我叫陆逊,本名陆议,字伯言。出身江东大族,吴郡陆氏。
虽出生在吴郡华亭,但自幼随祖父住在庐江,在舒城长大。
兴平元年,袁术派孙策攻打庐江。一个夜晚,祖父把我送进密道,将小叔陆绩托付给我。
而我的族人们则被困城中,食尽粮绝,死伤殆尽。
地道仿若没有尽头,黑暗,无穷的黑暗包裹着我……我背着绩儿,一刻也不敢停息地朝前迈动。
头顶是亲族的尸海,前方是漫长的逃亡。
绩儿在我身后啼哭不止,缺氧昏厥。
密道狭小,四周阴湿,甚至能嗅到血腥之气。
不知何时,四周的黑暗渐渐散去,终于,我们恍恍惚惚地出了城。
透过林木之间,城内的火光耀眼异常。
这场战役在两年后停止,我的祖父没能守住庐江,我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经此一遭,我愈发奋进,只为能振兴陆氏,保护绩儿。
绩儿是我祖父的幼子,小我六岁。
逃出庐江时,他还只是个刚刚启蒙的孩子,七岁上便离了父母,十分可怜。好在他天赋极佳,甚过我许多。
我以为这样的孩子,会比我更坚强。
直到某个夜晚,陆绩迟迟未归,我匆匆寻找,最后在吴郡陆氏族冢里,听见隐隐啜泣的声音。
“那你怎么不回家?你不是想找他们?还是说,你迷路了?”
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陆绩看到我,止了哭声。那名青衣女孩也转过头,目光颇有疑惑地在我和陆绩之间打转。
我无心听陆绩和女孩的争吵,把牵他回家。
数月后,我决定向孙氏投诚,周瑜接见了我。
我再次见到了那个女孩,她居然是孙策的妹妹,孙襄。
“不过,以文扬名并非易事,你我都出身士族,须为家族谋划。自视过高,反折傲骨。陆氏衰颓,为了衣食之资,一个强大的依仗不可或缺。”
周瑜放下书册,看着我,继续说,“在江东,只有孙氏能给你希望。”
我坚定地说,“定不负中郎将抬爱。”
建安五年,孙策遇刺身亡,将印绶和兵符托付给孙权。江东局势动荡,我因自身才干逐渐成为主公亲信。
孙权待我宽厚,时常由我替他照看家中亲眷。吴夫人每次都会留我在孙府用饭,一来二去,和孙襄也见得频繁。
这个女孩和绩儿差不多大,与府上其他小姐不同,在她身上,我总能看见孙策的影子。
她擅箭术,寻常男子亦不能及。行事作风都像极了那人,我虽不喜孙策,却从未不喜她。
吴夫人让我任她的老师,教她文墨史册。知道她不会喜欢,还是努力地去教她。她背书的方法有问题,死背不能通用,总会吃亏。
十岁出头的女孩,竟出入歌楼赌坊这样的场所,实在不像话。当场捉她回府几次后,她才安分了些。
后来,我因公务繁忙,跟吴夫人辞去这项重担。
“女公子聪慧过人,是块璞玉,夫人定能再寻得良师。”
看着孙襄失望的眼神,心中生出些许无奈。
不再管束孙襄的日子,竟感到莫名的空洞。
我想,她只是主公的妹妹,嗯,仅此而已,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只我没料到,这个人,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几年间,我与她不常见面,听闻她要及笄了,命人锻造了一把小巧便携的刀,以周瑜之名送到她手中。
吴夫人去世后,她少于出府。有次在猎场碰面,她主动留我坐观她在马上射箭。
风姿潇洒,不输男儿。晴天之间,她身着靓丽的骑装,年少意气,真真比肩江东的太阳,夺目光彩。
可这美好的一切,后却在她的十九岁截然而止。
她翻身下马,利落大方。
问我表现如何,我笑着回答,“这样的女公子,或许直到永恒,直到老去,都不会忘记。”
此言一出,她便愣了神,我也怔住,疑惑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她好像很开心。
奇怪,她一笑,我也舒心。
从那以后,我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似乎很容易被她牵动,这样的反常时常让我感到惶然。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我对她,不敢再看。
有人挑拨素弦,乐音响动,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亮。
我惊觉回头,周瑜指骨敲了下案桌,他的烟斗上抬,指了指我,说,“你走神了。”
“抱歉。”
他吸了口烟,白雾升腾,“怎么,想谁了?”
我坚定道,“没有。”
周瑜眼底笑意缱绻,不再多言。
我刚收回目光,就对上鲁肃拷问的眼神,我垂头深呼吸几下,“真没有。”
鲁肃定定地看着我,哂笑说,“喜欢上哪个淑女了,为兄帮你牵线啊。”
我拿起膝上的兵书,“先把你自己管好吧,今天又有多少淑女拒绝你了?”
他“啧”了一声,低语说,“也没多少……”
我轻笑,但也奇怪,子敬为人正直,品格高贵,为何每逢相亲便受挫?好在最终娶得良人,与燕氏相敬如宾。
同僚们大多成家,操心起我的婚事来。
我只搪塞过去,并无这方面的心思。
“是不想成婚,还是不能成婚?”
面对诸葛瑾的话,我缄默不言。
他似无奈,拍了我的肩膀,拂袖而去。
成婚吗?
若族中长辈还在,或许我早已定下婚事,大概会是吴郡五大姓中的一位姑娘。但早年间,孙策入主江东,打压世家,屠杀士族,大家族的女眷们后来也被斩草除根。
以前或许有意,现在却不行了。
并非不愿成婚,我的心里已经有那样一个人在,容不下其他女子了。
我是个懦弱的人。为何这样说自己?因为当我真正喜欢上她的那一年,她嫁人了。
我不敢和她当面告别,只会让我更加心痛自责。
若我再向前一步,和她会不会就有可能。
江上金光灿烂,我望见大船上的她,一身红衣,还有落寞伤怀的眼神。
三年后,刘备入蜀。将军把她接回了江东,与她久别重逢,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是不甘和遗憾。
世事竟无常至此,你变得孑然一身,我却有了婚约。
此生,只做过路人吗?
只道是情深缘浅,不得始终。
鲁肃安慰我,不要看得太重,只是生命中没有因果的缘分罢了。
他说的那么轻,其实心里也很疼。
很少有人知道,鲁肃曾与一位姑娘许下誓言,后来那位姑娘被家里的人折磨致死。
周瑜告诉我,那是鲁肃为数不多卸下温和的伪装,屠尽害死阿乐的凶手。
所以,再次与襄女公子见面,我不断压抑内心的情感,试图弱化她带给我的影响。
我见过沉沦者自毁,担心重蹈覆辙。
骗过许多人,唯独违背不了一颗弱小的心。
一看到她,那样一双我认为会永远洋洋洒洒的眼睛,一次次地褪去清辉,最后只剩下死寂。
心如刀绞,难以言说。
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昔日在猎场展露锋芒的女公子,逐渐放下长弓,常卧病榻。
即便王上派我寻访世间名医,最后的结果,大家都了然于胸,她也再无心挣扎下去。
积年累月的伤痕,再怎么上药,也会留疤。
外人只道孙家人大多命短,是因业障深重,把祸根留在了亲人身上。
她或许是信了这样的说法,从乔夫人病逝后,回到建业,每有闲暇,便至香庙拜佛祈福。
黄龙二年,病骨支离的她不良于行,不再外出。
这年冬月,我在外公办,突然收到太子急召。
看完密信,我快马加鞭从荆州赶回建业。
走在皇宫的台阶上,我摔了四次。
在看到病榻之上的人时,我迟迟缓不过神。
未生华发,却已失其神髓,如今的郡主和当年的女公子,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她倚靠在我怀中,牵着我的手,为我擦去泪水。
她说,能见到我,她很高兴。可我只觉难过,锥心刺骨地难过。
她说,她是个久病之人,早就料到今日,叫我不要过于伤心。
可我如何能不伤心?
她说,她老了许多,容貌不复从前。可我觉得她一直都好看,胜过世间所有美好。
她让我叫她的名字,我什么都听她的,在她耳边重复好多好多句“阿襄”。
她笑得很开心。
我只想她永远都这么开心。
但她没有永远了。
她死在了日出之前,凋落在月沉之时。
浑浑噩噩回了府,亲手制作了一盏明灯,希望她能找到轮回的路。
后来我才知道,她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为我打算。
这辈子,终是我欠她良多。
阿襄,若有来世,我不想再辜负你了。
只盼那时,你我不再相逢于乱世,不再受亲友隔阻,自由恣意,美满一生。
我总在她墓前留下一枝桂花,不想让她认为我忘了她。
我想让她知道,我是爱她的。
我爱她,我欠她,我想她。
人海间,山高远,日月流转,我心如旧。
女公子,原来你我已别十五年。
我一步一步辅佐他走向至尊之位,他既予我荣光,亦送我落幕。
四十年前,他与我举杯共饮,畅谈远志,相见恨晚。彼时,他是孙府二公子,我是他的幕僚。
我们性趣相投,把酒言欢。他说我是他的知己,他会厚待我。
四十年后,他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俯视着我,控诉我的‘罪行’,指责我的逾矩。
我们不复当年,一坐一跪。他说我是他的心刺,他将要杀死我。
还能说什么呢?我们早已无话可说。
早该明白的,君与臣,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
他要我自缢,这个死法我不太满意,君臣一场,我想,他还是会给我这个体面的吧。
最后一次进宫,他说,“陆相,你是建安年间朕最后的臣子了,朕不想亲自动手,对外保你尊荣,就说积劳成疾,病逝的,如何?”
“既是陛下的意思,微臣岂敢抗逆。”
他走下玉阶,垂眸问我,“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落此结局,后悔当初追随朕吗?”
彼此的双眼中,映着对方苍老的面庞,我再也不能从这个人眼里看到昔日的主公了。
我说,“落子无悔。”
“好啊,不愧是你,陆伯言。”
我自嘲一笑。
落子无悔。
我已经不再是执棋之人,陛下,陆相早就悔了。
可陆逊永远不会背叛您。
他饮下珍贵的毒酒,推倒两侧的烛台。
这熊熊大火好似岁月煎熬之苦,所有的繁华茂盛,最后不过余烬黯淡。
在这废墟之中,渐渐显出一个朦胧人影。
回忆犹如离弦之箭,瞬息穿透五脏。
眼前的幻影是还未出嫁的孙襄。
此情铭心又刻骨。
早已沧桑的眼,布满血色和晶莹。
为何到了生命尽头,才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呢?
“映潇?”
少女朝他挥手,“伯言!等你好久了!”
他眼泛泪光,释然一笑。
是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