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郁轻轻侧视着目不斜视的少女。
“你在害怕什么?”
松筱顿了顿,“现在我不想说。”
闲郁看出来松筱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现在提是她心急了,可松筱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作为她的朋友,闲郁希望松筱能够和她敞开心扉去聊一聊。
但对方十分抗拒。
闲郁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默默想她是不是太自大了,身为松筱的朋友按理说她应该尊重松筱的一切选择,可闲郁莫名地觉得松筱走的路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向阳的,而是走向黑夜。
暖黄灯光倾洒在松筱的一侧,恍若灿烂金阳亲吻着她的衣襟,少女冷淡的眉眼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魅人的丹凤眼轻轻掀起,注视着前方。
明明是在骄阳中行进的人,却好像半身置于黑暗之中,独自牵着恶魔的手,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踟蹰不决。
闲郁深吸一口气。
“不只是我,还有很多同学都很关心你,你近来的情况真的很让我们担忧,你刚才说的那个你渴望得到认可,如今它真的很重要吗?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你隐瞒了的事情对不对?”
松筱虚倚着电线杆,视线垂下落在了一滩毫不起眼的水坑上。
她一时有些恍惚。
微泛起涟漪的水波将她拉回几天前的一个傍晚。
黄昏时刻,赤红艳丽的云霞齐聚天的一方,虚掩住地平线上的一轮红日。
那日风微凉,刮在脸上很舒适,总是让人不自觉的想惬意享受,那刻时间似乎在被人为拉慢。
松筱听说南和八中迁校区了,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本来她就是南和一中的学子,知晓对家学校迁到离她们学校远远的地方后,不免燃起了对南和八中新校区的好奇。
这一天,恰好气温宜人,正适合出行游玩。
一个不知道从何方冒出来的想法突然萌生——若是步行是否会格外有趣味?
这样想着,她简单收拾一下便出门了。
下午五点多,松筱踏上了一条沟通相隔数千米的两地的桥梁。
桥梁上布有人行道,半人高的铁栏杆排成一列,环绕着桥的两侧。
迎面而来的是清爽的微风,夹杂着几分尘土的味道。桥下一条贯穿东西的河流缓缓流淌,于夕阳下漾出缕缕金线。
水面波光粼粼,反映着天光未散尽的余晖。
松筱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转动的眼眸在余光瞟到大桥的一角时硬生生停住。
远远望去,一个身袭粉色针织衫的短发女生正站在大桥上的栏杆外,她的脚正迈向虚空。
成新大桥至水面至少有8、9层楼那么高的距离,下面河道开阔却分辨不了水深如何,但河中有不少巨大的石块零散分布。
一时间,松筱的大脑“嗡”了一声,她身上流淌着的温热的血液瞬间沸腾了,几乎要灼伤脆弱的血管。
桥上行人不甚多,有人席地而坐眺望霞光,有人悠哉悠哉地散步。
但就是没人注意到那个女孩,那个将要消逝的女孩。
松筱赶紧掏出手机报警,她手心的冷汗不断冒出来,瞪大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拨号界面。
接通了。
松筱感觉嗓子很干,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在胸腔里炸裂,时间又一次静止了,一切都是那么慢。
她听见自己说:“成新大桥上有人要自杀 !我求求你们快点来 ! ! !”
少女声音带着无助哭腔,她无意识地注视着那个单薄的、似要纵身一跃的背影。
五十几米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远。明明触手可及,却像天隔一方。
栏杆外的女孩好像有所察觉,头颅微微转动一个很小的幅度。
刹那间视线交汇,有人把时间拉成一根无尽头的线,而她们就在线上静止着,一切都好像凝固了,周围的杂音被排斥在外。那么不真实、虚幻,松筱几乎就要怀疑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栏杆外的少女眼睛微眯,微风吹起她的刘海,乌黑的发丝舞动着。
远方传来的警笛声一下将她们拉入现实,松筱看到对方短暂地笑了一下——少女旋即纵身扑出去。
松筱瞳孔骤缩,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薄薄的衣服湿漉漉地黏在她身上。此刻她的感官被无限扩大,不知何时松筱已经跑到栏杆边而去用眼睛捕捉着少女的踪迹。
“有人跳河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时间原本懒洋洋享受闲暇的人们一齐跑到栏杆边,伸长脖子去看。
粉色针织衫衣袂翻飞,少女头部朝下,如同一只断翅的跌落着的蝶。她的脑袋撞向河道上一凸起的大石块,脆弱的头骨瞬间迸裂开,白花花的液体掺杂着赤红的血液顺着石块流下,不一会就染红了一小片水域。
她的尸体被迅疾流淌的水流推下光滑的石块,最终漂浮在水面上向西行进。
一瞬间,松筱听到有人凄厉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松筱只得蹲下来,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她大口喘着粗气——而心脏好像在被人粗暴地拉扯一般难受。松筱浑身一片冰凉,不住颤抖的手几乎要抓不住手机,她从来没感觉吸进肺部的空气是如此寒冷,好像被人用针密密地戳孔。
“刚才那个自杀的是谁家小孩?”
被问话的中年男人吸着烟,缓缓吐出一个眼圈。
“不知道……”
橘黄天光附在目光所及之处,人们嘈杂的言语如同钢锥轻轻刺入她的太阳穴,搅动着脑浆。
松筱闭上眼睛,晃着脑袋。
好吵,好吵,好讨厌……
“你现在在想什么?”
闲郁冷不丁的问话骤地将她拉回现实。
那一双微微睁大的清亮的眸子此时正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松筱。
她嘴唇翕动,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松筱的眼球转动到一边,不远处冷白光的店内光与暖黄色的路灯猝不及防进入她的视野。像冬日暖阳、像夏日黄昏的暖黄色不由得让她想起那个让人心悸的傍晚。
现在与过去正撕扯着迷茫的少女,双方谁都不松手,难分难舍。
良久,松筱轻吐出一口浊气。
“我沉默太久了吗?”
闲郁挑挑眉,“你刚才很痛苦。”
那么毋庸置疑的语气,如此确信,没有丝毫迟疑。
闲郁继续道:“你刚才只是把一个你认为适合让我听的事情陈述完了,你认为我可能会帮助你,精神支持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
“你知道吗?一般人倾诉完他们自认为的最大难题总会放松一点——但你很紧绷,那个对你而言不是影响最大的至少现阶段不是。”
“随意被贴标签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最近你出现问题是实在撑不下去还是你的生活又添了什么变故?”
松筱睁开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她看向闲郁。
“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呢?”
“你需要。”
“闲郁,你真是自大。这是我的人生,即使我走岔路,走向不归路也是我的选择,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情?”
松筱湿润的眼眸中含着怒气。
闲郁注视着她,“既然不需要,那为什么同意和我来公园?今夜本就是你我默许的谈心局,为什么如此抗拒?明明你是那么渴求把深积心底的尘垢除尽,想向我诉说。因为什么犹豫,明明就要说出来了。”
闲郁清亮的眸中似有悯意。
松筱蓦得错开视线。
这个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又潮湿,汽车的鸣笛声混着柏油味裹挟着雨中之物。街道上很安静,夜空也静静的,万物沉寂,也只有一些店铺散出来的灯光彰显着时间尚早。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不要想那么多。”松筱阖上眼睛,她不想让闲郁看见自己眼底的情绪。
闲郁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不愿意轻易说出来。
“我等你开口亲自向我诉说的那天,总会有那一天的,我可是会一直等的。”
松筱抬头仰望星空,分辨不甚清眸中情绪。
夜空明澈,繁星点点,人间烟火四溢,少女心事难言,塔上灯火暗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