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秋姑娘先上马车。”
“好。”
薛义驾着车一路朝城外驶去,几次变换方向甩开后面跟着的尾巴,直到离开城门才放缓速度。
“我们家世子说,如今姑娘已是良籍,想去哪儿由姑娘决定,在下会负责护送。”
薛义坐在马车前抓着缰绳同车内人解释。
秋隼掀起马车的帘子,抬眼张望四周,草木郁郁葱葱,阳光灿烂鸟儿翱翔于天际。
回头去看,城池的轮廓在马车行进中化作剪影离她越来越远。
她真的离开尚书府了,这不是做梦。
秋隼起身坐到外面,薛义给她挪了个位置。
秋隼伸出一只手臂,感受风儿穿过她的身体。
“你知道从广玉楼离开的那些姑娘们如今在何处吗?”
那个厨娘说是广玉楼的姐妹们拜托她来的,既如此,她便去找她们,如此定能知道是何人让厨娘来救自己的。
“知道。”
薛义本来不知道,只是昨晚那个锦衣卫方烬身边的护卫忽然上门,拿了一封信过来说让交给他们世子。
世子收到信什么也没说,将信递给他,说今日接上人后恐怕会将人送去信上的位置,让他记住。
这才有了当下他在这儿驾车。
甩了甩马鞭,薛义道,“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姑娘的小公子还未接出来...若还是想回去尚书府,在下也会相送。”
薛义知道尚书府并不是个好去处,但那里还有她的孩子,怀胎十月,哪有母亲会舍得呢?
且不说尚书府会不会放弃唯一的孩子,就算能够接出来,她们孤儿寡母又要如何生存?
秋隼抬头望着远处的天际,没有边界,广阔无垠。
仿佛只要她化作一只鸟儿投身其中,便可一生自由飞翔。
“不回去了。”
秋隼的声音轻轻落下,却不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薛义倍感意外,“那...”
旁边的姑娘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我从前只是一个困于青楼、困于深宅的女子,从未自己决定过去处,自然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当我知道自己怀孕时,我很害怕也很绝望。”
“那是违背我的意愿,强迫着、殴打着而来的孩子。”
“他是否能给我带来荣华富贵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从此以后我再无法离开那个囚笼。”
秋隼想起曾经那段看不到光亮的阴暗人生,声音微微颤抖。
而后深吸一口气。
“我并非不爱他,他出生时,我也有短暂的开心过。”
“他和我血脉相连,小小一个,是那样的柔软,他的到来让我不用因为身份被立刻处理掉。”
“我曾在深夜劝过自己,就这样也很好。”
“可是...那终究是个吃人的地方,那个男人从没打算放过我。”
“去母留子,这便是我的下场。”
薛义有些震惊,随即而来便是愤怒,钱山可真不是个东西。
早知道该在都察院偷偷将人打一顿。
“照顾他是我身为母亲的责任,可留在那一辈子,却不是我秋隼真正想要的人生。”
“我不会带走他,纵使那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也不愿抚养一个非我意愿而生下来的孩子,即便我再爱他,也不能超越我爱我自己。”
宴会前夜,她将那件绣着鹰隼的小衣拿出来反复修改,还没来得及给哥儿试过,也不知道是否合身。
她瞧着那件衣服,不断幻想哥儿穿上的样子。
又想着将来哥儿去了夫人身边,应当是不缺衣服穿的,自己何必操心。
可还是忍不住落泪,哥儿将来做了夫人的孩子,还会记得她吗?
她的孩子有机会知道自己还有个亲生母亲吗?
那一晚,她一夜未眠,几乎在脑海里过完了哥儿的一辈子。
清晨日出,她将小衣送去夫人的院子。
夫人收下了,或许是知道哥儿马上就属于自己了,没必要与她争执。
她没有提出要看孩子,而是对夫人说,“若夫人想要在府中立足,便一定要好好照顾哥儿。”
她看得出夫人的意外,没有解释,转身去了宴会花园。
马车还在疾驰,一如秋隼此刻无拘束的心。
“今后,不论我在哪儿,都会比从前更好。”秋隼没有哭,她的语气里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向往。
薛义在旁瞧着,心中也受到鼓舞一般,“秋姑娘能这么想就对了,人生这么长,哪里去不得!”
很快便到了信上所写的地址,薛义将马车停靠在路边。
伸手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钱递给秋隼道,“秋姑娘,这是我们世子让给的,若是不收在下回去可能要被打板子。”
秋隼只得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便又听薛义道,“会有人替姑娘隐去一切行踪,今后想做什么想去哪儿都不必隐姓埋名小心翼翼。”
“这也是世子受人所托让你转告的吗?”
薛义答,“姑娘聪慧,是的。”
秋隼再次谢过,转身朝一处农户走去。
薛义目送她敲门,下一刻人便被屋中涌出的一群年轻女子包围。
她们拥抱在一起,脸上流出喜极而泣的泪水,欢笑声不断。
她们说着今后要一起远走,说着要当彼此下半生的依靠,说着要经商读书......
喜鹊停在门前树枝上报喜,阳光绚烂,她们还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马车原路返回,入城后直奔宸王府。
“殿下。”
凉亭中,薛义向正在垂钓的言修羽复命,将接到秋隼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方大人是知道秋姑娘会放弃回到尚书府,才叫我们将人送去京郊的吗?”
言修羽没有回答,薛义便自说自话,“方大人想得真周到。”
“属下看到那一片农户被抢走的田地都收了回来。”
“之前广玉楼里解救出来的女子如今都有了着落,方大人可真贴心呐。”
薛义四句话两句都在夸方烬,正待继续,就听言修羽开口,“你没有问秋隼,她在尚书府时是怎么与救她的人联系上的吗?”
薛义一愣,支吾答道,“属下...属下以为世子最近很是信任那位方大人,就没有问。”
忙又接道,“秋姑娘看起来并不知道背后帮助她的人是谁,属下也没有告诉她。”
“便不好开口问些细节...”
薛义越说越心虚,到后面直接没声儿了,抬眼瞧言修羽冷着一张脸,赶紧低头认错,“属下疏忽了,属下不该找理由,这便去领罚。”
“不必。”
薛义刚迈出去一只脚,就被言修羽制止,回头去看,世子正望着不断振动的鱼竿没有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烬确有一些不知名的手段能深入内宅,但她是锦衣卫,监察百官,做到这点应也不难。
他虽与人合作,却也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
言修羽静静坐在凉亭之中任由风吹过。
那天,方烬第二次翻墙来府中寻他。
他同人在书房谈了许久,临行前,他曾戏谑一般问过方烬值不值得。
“面对这样一位君主,方大人可还愿意为他卖命?”
“我知道方大人进京做官不久,进入锦衣卫自然是有一番抱负,但我希望方大人最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否则最后很有可能政息...人亡。”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直白又大胆。
“世子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方烬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语气轻松。
“我没有多么了不起的抱负,也没考虑过值不值得,只是有一件不去做死都不会甘愿的事罢了。”
“为了这件事,或许我也会像陛下一样扫除一切障碍,”方烬望着他轻轻吐露,“...舍弃许多情感。”
“可是...我不会为谁卖命,我会好好留着我的命,让有些人的生命永无宁日。”
那一刻,他倏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恨意,扎根在灵魂中,尖锐、厚重、绵绵而无绝期...
他想起淮山她躺在他怀里的那一夜,那样非人的折磨他不确定她曾经历过多少次。
是谁伤害了她?
原来她也有痛恨的人么。
可是方烬,你的性命却并非如你所说,只为泄恨而存在。
你拯救了许多人。
至少此刻,会有人记得你的善意。
荷花在荡起的涟漪之上翩翩,阵阵幽香萦绕,水面下咬杆的鱼儿吃了个撑,亭中的人却始终未动。
一尾尾乌鲤、別甲交缠在一起,墨黑与朱红的鳞片在碧波中忽聚忽散,尾鳍搅起碎银似的水花。
行踪好似一条连绵的墨迹,有人执笔将这泓池水当作字卷。
方烬笔尖落下“永”字的第二笔横竖勾提,浓墨在白纸上晕开,顺滑流畅。
果然合适。
方烬方才听秦帆说秋隼和她的姐妹们相聚,因南方受旱灾,已收拾行囊出发去了大顺西边。
她着人暗中护送后,便坐于桌前开始习字。
目光落在新鲜出炉的“永”字上,余光瞧见放在一旁对照用的字帖,目光柔和。
那天她预备翻墙离开宸王府时,言修羽忽然将此字帖递给了她。
“之后还我。”
她当时还调侃,说是不是言世子嫌弃自己书房只有卷宗,想塞点书进来熏陶一下。
低头一看竟是这本前朝书法大家的孤本字帖。
从前祖父逼她练字她总是不配合,祖母便说她在回部时听说过的一位书法大家的墨宝兴许很合适。
这位大家乃是中原与回部的混血,一生致力于钻研书法便是为了让回部接受并学习中原文化,写他的字入门简单且有趣。
只是前朝覆灭,这位大家留下的笔墨多在战乱中遗失,孤本难寻,祖父托人找了许久未果。
她那时只觉得逃过一劫,笑嘻嘻地朝祖父耍赖,然后躲进祖母的怀抱,说找不到便不用写了。
祖父一向拿她没办法的。
直到她生辰宴前,祖父还在念叨生辰过后定会将这孤本找来,好好鞭策她练字。
当她终于决定好好练字时曾去寻过此字帖,仍旧杳无音讯。
那时她想,或许她这辈子也写不出一笔好字了,即使找来练了也不知该给谁看。
谁曾想,这孤本字帖现在竟就这样被言修羽送到了她的面前。
方烬说不出心里的感受,有些胀有些酸。
伸手抚摸上面隽秀的字迹,原来这就是祖父祖母心心念想让她学成的字体么?
你们的眼光一点都没有错。
囡囡很喜欢这幅字。
囡囡会好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