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瑾随在戚廷晖身后走出来,与戚廷彦叙过礼,正要自行回避,却听对方说了句:“弟妇留步,也请稍坐吧。”
戚廷晖朝妻子看了眼,略一沉吟,问道:“大哥有什么事么?”
戚廷彦道:“我已同父母商量过了,后日去杭州还是让弟妇与我们同行,到时周府内宅里也好有人走动。”说罢,他转眸又看向颜瑾,“你也可以顺路看看你姐姐。”
颜瑾还未有说话,戚廷晖已皱着眉道:“姨姐是去那边给人治病看伤的,奉贞还怀着身孕,就是你们不怕她赶那么几天的路辛苦,也不担心她过了那些病啊伤的晦气么?倘有个万一,我们谁还能给祖父个交代,再补个‘长孙’给他老人家?”
他说到最后,眼盯着戚廷彦,把个“长孙”二字咬得实实在在。
戚廷彦胸腔里有些发烫,面上仍习惯镇定,语气沉下两分,淡淡说道:“二弟这般往坏处想的念头便没有必要了,要是落到祖父耳中,他老人家恐怕倒要说你不为弟妇和肚里的孩子想些好的。人家姐妹两个,又不是如今嫁了我们家才有往来,反而瑛姐不在南江,长辈还不放心把弟妇的身子交给别人看顾。”
颜瑾旋道:“让大哥和长辈们费心了,我的身子一切都好,姐姐之前送的保胎养生丸我也好好地在吃。”
戚廷彦没有说什么,不急不慢向后靠着椅背,把腿翘了,径向戚廷晖道:“此番去周家拜访,虽说文章并非最要紧,但祖父的意思还是让我们要表现些读书人的诚意;我则还好说,主要为着你在院试之前能给人家留些好印象。”
当着颜瑾的面,戚廷晖顿时面皮上又有些挂不住,然而兄长这话却偏教他挑不出理来,于是只得闷闷“嗯”了声,应道:“我省得了。”
“不过你先前的话也有些道理。”戚廷彦话锋轻转,说道,“弟妇到底身子不便,我们这趟又要奔波应酬,恐怕疏忽;这样吧,不若弟妇手书一封叙叙近况,我亲自交给瑛姐,也算教她放心些。”
戚廷晖闻言,即颔首道:“这是应该。”然后笑了笑,“大哥倒是寻了个好由头去同姨姐说话。”
戚廷彦半笑未言,似是默认了他的调侃。
颜瑾这里有事,原本也觉得去杭州交际别府女眷的事有些麻烦,此时见他们又不需要自己陪同,便也认为这样安排不错,于是进屋去很快写了封书信出来,交到了戚廷彦手上。
“姐姐在苏杭两处奔波为官府救济百姓,想必这段时间也无暇顾着自己。”颜瑾说道,“我再另备两身衣裳和一些日常用物,到时也请兄长一并帮我带给姐姐吧。”
戚廷彦点头应了。
从房里辞了出来,戚廷彦便把颜瑾的手书取出来看了,落后转交给鹤童,吩咐道:“明日之前叫人仿出来。”
鹤童接下应了,顺口说道:“幸而公子也不是真要二少奶奶同路,小的看二公子的样子可紧张二少奶奶得很呢。”
戚廷彦无声牵了一牵嘴角。
是十分紧张颜瑾的身子,还是存了五分紧张那恐怕文不如人的窘境,大约也只有戚廷晖自己才知晓了。
戚廷彦语气淡淡:“若不先如此说,他倒要觉得是我来求他们夫妻的人情,要得弟妇这手书只或反而费事。”
说罢这句,他径自抬脚去了。
***
颜瑾就在家里忙了几天,送走戚廷晖,又把准备好的图纸和约估簿差秋霜交了过去,干完这要紧的两桩,她才在里里外外的杂事间抽出个上午回到了探花弄的娘家。
刚走进弄口,她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自己,回过头,见是对过杨家二姐,便笑着先打了招呼。
“我就说看背影是我们戚府二少奶奶。”杨二姐笑吟吟上前来伸手挽住了她,“你我出嫁之后也都好些日子不见了,来家里吃盏茶吧?”
颜瑾笑道:“我才回来,还未有进家门看一看。”
杨二姐听了,抽手从随身的篮子里抓了包蜜饯塞到她掌中:“正好,你带这个给家里娃娃分着吃。”
“娃娃?”颜瑾看着她。
杨二姐就解释道:“头里听说你娘家来了客,好像带着两个孩子。”
颜瑾了然,接过蜜饯谢了对方,和丫鬟进了自家大门。
李月芝不在房里,颜瑾打听过后便一路先去了后面祖父祖母的正房,果然一大家子全聚在厅中。
“瑾姐回来了?”李月芝离座迎上来,含笑拉住她的手,上下便先把人打量了两圈。
颜同文也向前迎了两步:“今日怎么回来了?”说着向她身后张望了两眼,“子朝没有陪你一起么?”
颜瑾道:“官人和兄长去杭州了。”言罢,向堂上长辈一一道了礼。
颜老爷和颜太太的脸上俱都挂着笑。
郭琴儿站在椅子边,扬着声向颜瑾道:“那二姐今日便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吧?大姐也不知几时能从杭州回来,你们一个两个离了家,我真觉着里里外外都冷清了许多。”
颜瑾想着戚廷晖才刚出远门,恐怕不好让婆母那里久见不着自己,便只是笑笑,又向众人问道:“听说头里来了客,已走了么?”
这话说出来,颜太太的笑就淡了些:“也不是什么客,你父亲想过继个嗣子,便在老家亲戚里挑了两个孩子过来看看。”
颜瑾不免一愣。
“才吩咐着把人送到客店里安置了。”李月芝接了话向女儿解释道。
颜瑾也不好多问,轻轻点头。
颜老爷这时开了口问她:“你那里有瑛姐的消息么?”
“姐姐那里事事操劳,想是怕我们担心的。”颜瑾道,“头里我已托莲越兄长带了手书过去。”
颜老爷捋了捋胡子,说道:“都先散了吧,瑾姐回来了,午间我们在前厅一起用饭。”言罢又叫了声瑾姐,“你且留一留。”
颜瑾便跟在颜老爷身后去了书房。
方行至阶前,她忽然听见“啪嗒”一声,抬眸看时才发现颜老爷头巾上落了泡灰灰白白的鸟屎。
这泡屎还挺稀,立刻顺着就滴下来。
颜瑾尚没来得及提醒,颜老爷已抬手在头上摸了一把,待看清手指沾了什么,当即皱着眉头往地上啐了口;颜瑾忙掏出手帕来要帮他擦,颜老爷自迫不及待把帕子夺过来用劲在手里揩了两回,口中把话说得飞快:“我一会出门去观里,此处就不与你多言了,总之就两句话:若戚家有不满意瑛姐在外行医的事,你切不要告诉她;另外,家里其他人如果有问你过继哪个的意见,你也不要掺和。”
说完,他也没有耐心等颜瑾回答,把用过的锦帕向她一递,转身便大步去了,颜瑾在后面喊他也似听不见。
颜瑾在原地站了站,只好把手帕团了团,捏在掌心,又折去了李月芝那里。
“……大姐姐,这话无论如何你该觉得是我说得有理吧?”郭琴儿的声音穿过半开的门扇传出来。
“那两个孩子,一个已上了十岁,十岁啊,那都是半大小子了,怎好养得熟?就是你这母亲也不好与他亲近的。”郭氏语气夸张地说完,又叹了口气,“太太的想法我不是不能明白,她老人家到底年岁比我们高,十岁的孩子养在膝下也能收获得早些,不似那五岁的娃娃还多等上几年,可换过来想,我们这是给官人挑儿子,可不是给太太选孙子啊。你说,可是这个道理么?”
片刻后,颜瑾听到李月芝带着笑在说:“你不要急,喝两口茶先歇一歇吧。”
郭琴儿还要再说话,颜瑾敲门走了进去。
“姨娘先也说了,这是给父亲挑儿子,恐怕还是要以父亲的心意为准才好。”颜瑾含了笑,走近劝道。
郭琴儿道:“这自然是个道理,但二姐你也要想想,这孩子进得门来可不是你父亲照顾日常起居的;你想一想,日后你弟弟继承这个家,难道还要我们去看他脸色过活么?”
颜瑾一时微滞,她转过目光来看向李月芝,后者不待她言语,已笑着接了话道:“琴姐言重了,我们家里到底有两个女儿嘞,瑛姐是官医,瑾姐是戚府的儿媳,谁也都是在官府那里能说得上话的。再者说,年纪的事也不能就准了一切,我看大的那个孩子的确也是彬彬有礼的,小的那个实在还瞧不出来太多。”
郭琴儿听着,眼皮一挑:“那大姐姐的意思,也是觉得养大的那个好了?”
“我的意思,还是再看一看。”李月芝婉声道,“等长辈们还有官人都细细想一想;太太毕竟是你我的婆母,此番她老人家能答应官人不纳妾而过继嗣子,已是让了你一步了,这孩子的事你再与她争,岂不让官人为难?”
郭琴儿笑了一声:“大姐姐这话说的,可真是误会死我了。”她高高扯起唇角,把李月芝和颜瑾来回看,口中说着,“我这如何敢与太太争?你我姐妹,不过这里说说闭起门来的体己话,若非为了大姐姐将来考虑,我也不说这些教人搬了出去得罪婆母的话。”
李月芝微微笑了笑:“这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把你的话搬出去。”
郭琴儿口中称是,又闲扯了几句别的,起身辞了。
李月芝容色微松,呼出一口气来。
“奶奶……不想掺和这件事?”颜瑾看着母亲的脸,轻声问道。
李月芝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两口,缓道:“这事不好掺和。”
颜瑾沉吟了两息,说道:“头里翁翁也叮嘱我不要掺和进来。”
李月芝向她望了一眼,少顷,点点头:“你祖父是一贯要留后手的人,若是瑛姐和戚廷彦的婚事成不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更愿意是莲姑留在家里招赘。”
颜瑾怔了怔,想起颜老爷先前另一桩叮嘱,不由问道:“祖父晓得戚家不太愿意姐姐在外行医,但仍有心趁水推船由得姐姐继续奔走行事,是想若戚家自己受不住,便会来商量解除婚约?”
李月芝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啜了口茶。
颜瑾皱了皱眉,把手中捏皱的帕子往桌上一丢:“若戚家为了解除这桩婚约给得颜家好处,祖父可能允姐姐日后自己挑选夫婿么?”
李月芝这回却点了点头:“一定会的。”说完,又更笃定地补了句,“就是为了瑛姐的名声,我也会摆出阵势来让她自己挑个丈夫的。”
颜瑾默了默,垂下眸,心想:即便如此,外面那些人也多半只会议论姐姐是被戚家弃了婚约,以至被迫招赘。
“你这帕子上沾的什么?”李月芝瞥见锦帕上的污渍,伸手拿起来看。
颜瑾抬起头来:“哦,先前祖父被打了鸟屎在头上,无事,我回去洗洗就是了。”说到这里想起来,“对了,倒是他老人家着急着要去观里,也不晓得午饭回不回来吃。”
不想李月芝听了这话,立马把这帕子给团在手里往地上一扔,皱着眉道:“这是晦气的事,你祖父想是着急往观里作法祈福了;你这帕子既沾了他头上的鸟屎,也就此丢了吧。”
颜瑾茫然间随口应了。
也不知是不是李月芝这番话引动了她的心绪,颜瑾忽然想到戚廷晖的这次杭州之行,想到他紧赶慢赶还是新作了一幅《月下赏桂图》带着,文章却是让鹿童在书房里取的往日旧篇。
须臾,她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