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走出药局大门,抬起脸向晚风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几片稀薄的云遮着半圆的月亮,映得巷子里的路朦胧胧的,她和小燕提灯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忙忙在喊“等等”;颜瑛回头把灯照去,就看见鹤童执着灯并用手扯了两回衣摆,赶着奔到了她们面前。
“颜小姐。”鹤童一面朝她拱了一礼,“小的候在这里好些时了,大公子已到杭州,差小的来请你过去叙话。”
颜瑛看了看他,说道:“托裴大太太和大奶奶的情,我如今借住在裴府;今日天色已晚,既然大公子初到杭州,不若等他空时到裴府访亲再说吧。”
鹤童见她抬脚要走,连忙抢到前面,又堆了笑道:“我们大公子是特意为小姐带了二少奶奶的消息来的。”
颜瑛闻言,把他打量了几眼。
这时巷口外有三两个人随着一乘轿子走来,月亮恰好从云影后冒出来,霎时把周围照得皎白,她一眼看清了跟在轿子最前的冯春。
他跨步上来,眼风在鹤童脸上一掠,已是站定在颜瑛面前恭恭敬敬道了个礼,满脸是笑:“颜大夫这里忙完了?”
颜瑛亦微微笑:“我方从里面出来。”说着,朝他身后的轿子看了眼。
“晚上二爷在老爷、太太那里陪着一起用饭,”冯春旋解释道,“因太太听说颜大夫忙碌未归,就差人来送些饭食,顺便备了轿子接你回去。”
他绕了一圈说到最后,接了句:“二爷吩咐小的跟着。”
颜瑛轻抿唇角,说道:“有劳了。时候已不早,我们这便先回吧。”言罢,又转向鹤童道,“你与大公子说一声,今日太晚了,明日他空闲时我再问他消息吧。”
鹤童欲言又止之际,冯春已笑着挨上来,语气随意地说道:“我还当你哪里冒出来的,原是跟着戚大公子来的杭州么?都是自己人,如何不先到家里送个信?”
鹤童干干笑了两声:“也是才到不久,公子晓得颜小姐这些日子苏杭两地忙着,我们二少奶奶也担心,所以先让我寻来衙门关问几句。”
冯春大咧咧往他肩上拍了两拍:“那我这头回去便先同我们二爷禀一声,等你家大公子上门来时,哥哥我也为你洗个尘。”
一番话把个鹤童说地只得赔笑点头。
冯春便就这般领着轿夫把颜瑛从他面前给抬走了;一路平平稳稳出了小巷,转过街角,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对过茶肆窗下,正把眼望过来的戚廷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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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潇转过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听你母亲说,周家大娘子那里对颜瑛颇为信重,有意想邀她以后每月里也分些天在杭州走动。”裴扬执棋落下一子,“但你母亲又说,你叮嘱她要帮颜瑛婉拒了。”
裴潇向棋罐里随手拈了枚白子:“那我母亲可有对你说,我请她老人家如何婉拒?”
裴扬笑笑:“说了,不过她只看到了一层,以为你是千方百计维护颜瑛的名声,如此既可更转移别人议论她留住在裴家的缘由,又借婉拒周大娘子之邀让人知晓她在谨守和戚家婚约一事上的持重。”
“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当还有第二层用意。”裴扬一边与他闲对楸枰,一边琢磨着调侃道,“这南直隶的新任提学御史是周大娘子的父亲,你既知这一点,还偏引荐颜瑛去给她看诊,现下周、范两家的人情入了袋,明面上瞧着倒像是在给戚廷彦兄弟两个铺路,可你哪会无端端给他们铺路?”
裴扬说着,又乐呵呵地道:“你打小就是这样,也算我教得好,不行那无有实用的手段。”说完,自己再笑出声来。
裴潇无奈摇首,默然莞尔。
冯春快着脚步从外面走来,裴潇一见他,即停了手上落子的动作,问道:“接着她回来了?”
冯春点头:“小的把颜大夫刚送进门,特来向二爷、老爷上覆,先前小的在药局门前碰见了鹤童——”他望向裴潇,“戚府的两位公子已经到了。”
裴潇听了,语气平静地忖道:“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是这两天。”又沉吟了须臾,“不过他今晚一到就先急着找颜瑛,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是啊,这戚家就算再在意面子,也不至于就急成这样。”裴扬也说道,“我记得莲越的性子一贯还算稳重,便是他不愿意颜瑛借住在裴家,也该是上门拜访时寻个时机提出来。”
裴潇问冯春:“南江那边确定戚家没有什么事发生?颜家那边呢?”
冯春摇摇头:“都无有什么要紧。就是四邻药室那边也有念慧大师先回去坐着镇,一切如常。”
裴扬捋着胡子,思索道:“既然万事如常,莫非……是他相思作祟?”
裴潇看着他爹。
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两息。
冯春倒像是身上突然长了跳蚤,手这里抠两下,那里挠两下,就是不抬眼。
过了片刻,裴扬似有察觉地朝儿子看过去,笑道:“人家名正言顺,你也要想得开些。”
冯春一口气呛出来,乱咳了几声。
裴潇把他爹看了两看,将指间棋子往罐里一投:“父亲的激将法,十年如一日。”又微微笑道,“今日腿疼,就下到此处吧,孩儿先回去睡了。”
裴扬一愣,立刻嚷道:“你明知为父见不得残局……诶,裴二郎?裴潇?……”
裴潇径直出了门。
春夜静悄,冯春推着他慢慢沿着庭园石径往回走,木轮滚过有些凹凸的路面,发出连续不断地震入耳心的声响,裴潇皱了皱眉,停下来。
“你先前在药局门前碰见鹤童的时候,是如何情形?”他问。
冯春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续道:“依小的看,二爷不必太放在心上,那鹤童人都到跟前递话了,颜大夫也没说急着就要去见戚大公子一面,还是直接就回来了。”
裴潇若有所思,半晌,沉吟道:“戚廷彦此举……的确怪异。周府的门还未进,裴家的门也未登,此时却差人去寻颜瑛;若当真找她有急事,鹤童又怎会绕着弯不肯直说?”
“会不会……戚公子已知道颜大夫在给周大娘子看诊?想借一借她的人情?”冯春琢磨道。
裴潇摇了摇头:“消息不会去得这么快。况戚廷彦是在意脸面的人,他既知颜瑛落脚在此,若真有此意,不会人到了杭州才找她商量。”
他忖了忖,又说:“我总觉得,有些事我还不知晓。”
冯春立刻说道:“那二爷不如问一问颜大夫?”
裴潇一时没有言语,思绪如走马灯转动,把这大半年来发生的种种都在脑子里过了遍,末了回溯至初,戚家对颜家态度的变化仍是始于颜瑛救了戚府的那位小奶奶和腹中的孩子。
“传信回南江。”他说,“探一探戚秉玉那个小妾的情况。”
***
次日,颜瑛来到周府,刚踏进门,周大娘子已当面迎上来,笑盈盈拉起她的手就道:“你,你怎地,来了?”
颜瑛不免微诧,周大娘子身边的丫鬟素婵见状,即接了话笑着解释道:“先前曹大户引南江戚府两位公子来访,我们大娘子听着颜大夫并未同行,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周大娘子点点头。
颜瑛这才知道原来今日戚廷彦来了周家,心下暗忖:他不去裴府拜会长辈却倒先来了这里,难道是已晓得裴家引荐我来给周大娘子看诊,昨日见我不肯会他,便有心上门坏事?
念头一起,她眉目间也就显得沉了些。
周大娘子把她看了看,且先不言语,拉着颜瑛走到旁边坐下,才又磕磕绊绊地问出来一句:“你在杭州还能再待些日子么?”
颜瑛知她所想,便说:“大娘子不必太过忧心,既恶露已止,你的情况便已是好多了。”又宽慰道,“况且此间衙门里差事未了,我也还未有准备要急着回去。”
周大娘子听到后头这句,笑容里显是更松快了些。
两人这里正说着话,外面忽走来个小厮,抬手一礼,说道:“老爷请大娘子引颜大夫去前面见南江来的客人。”
这就是要撮合未婚夫妻见面了。
颜瑛不好拂了周家人面子,加之因担心戚廷彦在周举人面前趁机坏裴潇的事,便也没有拒绝,和周大娘子范氏相携着去了。
一脚踏进厅门,迎面即扑来个笑呵呵的声音道:“莲越兄请看,这可不是我诓你吧?该当是你们二人的缘分。”
颜瑛不闪不避望过去,正对上戚廷彦神情复杂的一张脸。
戚廷晖坐在他旁边,面上像是挂了几分愕然,又并几分尴尬。
兄弟两个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还是那引荐他们上门的曹大户先反应过来,笑着向周举人道:“如此大家就更不必见外了,待范提学来杭州看外孙子时,哥哥少不得也要为莲越兄置上一席,也好谢了他未嫁娘这份情。”
颜瑛这里听着,皱了皱眉,不待其他人接口,出声礼道:“周老爷、大娘子见谅,晚些药局和裴大太太那里都还有诊,小女这里不好久留。”
戚廷彦把她看着。
周举人也觉得曹氏这话传出去有些得罪裴家,正要开口转圜两句,一贯在这样场合都尽量寡言少语的周大娘子忽然以拳抵唇咳了两声,向他豁了个翎子,似是并不欲他违拗颜瑛的意思。
便就在这时,周府又有小厮来报:“裴翰林和裴府大爷一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