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经过后面几天的相处,我总算明白,黄连为何这样胆小:
蔡志强打人是不需要理由的;遭受婚内强/奸的黄连是不敢告发的;五斗米是真的可以折人脊椎骨的……尖叫,鲜血,破碎,是并列在一起的。
我尝试过与蔡志强作对,尝试反抗,尝试利用已学去驳斥、争辩,却忽略了物质本身的强大。
斗争的后果,是猛然出现在脸上的红手印,是黄连新伤旧伤的交织;是蔡志强日渐异样的神色,是黄连惊怒的面庞。
迎来转机的那天,伴着鲜血的祭奠,热烈又决绝。
那天,黄连有事外出,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本该半夜回来的人,突然出现在楼下。
我想起黄连日常的嘱咐,虽然不解,但还是回了「卧室」,锁了门。
门被人敲响了。
「出来!锁门干嘛?老子饿了,快给老子弄些吃的!」
蔡志强又喝醉了。
明明现在才光天白日。
我本不欲理他,但想到昨天他才打了黄连,更是闹到连警察来都不管用。而现在黄连还在外面,万一回来的时候被这醉鬼盯上,又讨不着好......
我左右思量,只好大声回他:「我不会做饭。」
门外的人静了静。
「黄连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蔡志强突然笑了:「好夏夏,你开开门,让我进去一下。」
他声音黏腻,像极了生活在潮湿昏暗地区的蜈蚣。只肖一想,就引得满心的鸡皮疙瘩,恶人得紧。
我皱着眉,本能地退后。
蔡志强耐着性子,又哄了几声,我均是不搭理。
许是哄得口干舌燥,几分钟后,他终于穷形尽相:
「蔡夏!老子叫你出来!别给老子装聋,小心老子去厨房拿砍刀......到时候,有你受的!」
「砰砰砰」的踹门声,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肆意扫荡。
我亲眼见着木门在颤抖,刷着劣质涂层的白墙尽情掉灰。
身体和惊惧一起运作,直至退到「卧室」的最里面。
上半身的不着实处,让我想起黄连的话:
「阿宝,你平时没事不要往这处来,这里虽然看着密不透风,好似很安全,但我们为了省钱,其实没有垒墙。这里只有半米的木栏,和松垮的布什……你不清楚这里的构造,是很容易坠楼的。五楼,虽然不高,但人还是会死的……」
我倏地回神,蓦地远离那处没有支点的危险地方。也是这时,我才注意到,门外那人早已离开。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左侧突然传来布什被利器割破是声音。
我看着那条破开的口,和蔡志强咧开的嘴,心跳激烈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我哆嗦着,本能地拾起近处的枕头,狠命地砸。
一个不行,又一个。
枕头没了,还有成堆的衣服。
「操!狗崽子,你敢打老子?!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进来了,有你好受的!真*了,妈的!」
蔡志强怒吼着,躲闪着,越轨的心思在这个住满街邻的老旧楼栋里,肆意暴露,不加粉饰。
酒鬼是感受不到失重的。
我看着已然半只脚踏进「卧室」的蔡志强,慌不择路。
我十分后悔我为什么没有砸得更大力一些。也许将他打得害了怕,他就会灰溜溜离开。
我绝望地扒着门锁,颤抖地拉开那把足以救命的铁栓。可还没来得及冲出去,就被后面传来的自由落体的声音击中,僵在原地。
随着布什的掀起,自然光终于溜进这间小小的卧室,将光明及时带到。
我慢慢踱了过去。苟着腰,瞳孔跟着楼下的红色一起颤了颤。
左侧,蔡志强的房间里,闪过一道身影。
余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最后,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有人抱住了我,温柔又坚定。
我没有回头,只是回握着她战栗的手。
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楼栋里,阳光也偏爱的少年。
和他久久对视。
5
蔡志强死了。
一条烂命,却赔上了黄连的未来。
我又被余家接了回去,变回了余夏。
余家用的是「好歹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早已亲如己出,舍不得夏夏变成孤儿」的借口。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因为余依然暂时比不上他们十多年精心培育的我、他们舍不得我这个能够被他们四处炫耀的好苗子。
回去的那天,我去看了黄连。
她的精神状态还算良好,我稍稍松了口气。
她笑着宽慰愁眉苦脸的我:
「阿宝,开心些。」
「牢狱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灾难。在这里,我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相信妈妈,妈妈一定乖乖服刑,争取早日出来,抱抱阿宝。」
「阿宝寄人篱下,一定要听话。但是如果他们太过分了,妈妈支持阿宝的所有决定。」
「阿宝一定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没有人可以伤害阿宝,哪怕阿宝自己。」
我看着玻璃后面的黄连,血丝爬上眼白,无声蔓延。
同月,判决书传了下来。黄连以故意杀人定案,被「当地法律」判处十一年有期徒刑。
申诉,无效。
家属谅解,无效。
而这,还是余家努力过后的结果。
6
回到余家后,我原来的房间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我落塌于十几年都未曾跋涉过的客房。
但我没有任何闹腾,甚至没有半分不满——五平米的「卧室」我都能捱过,更何况这个比整个蔡家都大的客房?
只是,我没有想到,十五年的陪伴原来这般渺小。
偏心,原来可以这么伤人:
「妈妈,余依然刚刚拿刀划伤了我的手。」
「夏夏,以后,你就是依依的姐姐。你得好好照顾你妹妹,让她慢慢走出以前家庭的阴霾。」
「妈妈,余依然烫死了我好不容易养活的君子兰。」
「夏夏,你是家里的大孩子了,你得照顾依依,让依依慢慢笑起来。」
「余妈妈,余依然往我书架上泼泥水,把我珍藏的图书几乎弄了个透心凉!」
「夏夏,爸爸妈妈都很忙,依依又不喜欢接近陌生人,她落下的功课,你得努努力,帮她捞一捞。」
「余依然最近很喜欢往我床上扔臭虫。」
「夏夏,没事可以约些同学来家里。我将依依安排在了一班,你不是也在那个班?依依刚回来,你到时候要多多照顾她。」
「......」
「夏夏......」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我不愿再开口。
从余依然回来那天起,我就被烙下盗取别人人生的罪名,没了信度。
他们高高在上,仿佛留我在余家,已是恩赐。
所以即便他们都明白,余依然和我,一般大,也能要求得这般理所当然。
我终于明白,积累了十几年的感情,是可以在一夕之间爆炸、瞬间荒芜的。
忍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开学。
我提出要住校,他们不同意。
我没法,只好点点头,硬着头皮和余依然一起上下学。
我们一前一后坐着,车到了,余依然先下了车。我怕她又搞出什么名堂,只好紧紧跟在她后面。
于是,我又见到了那个仅仅只有一面之缘、却让黄连万劫不复的「老实人」。
我停住脚步,听着余依然「盛哥哥、盛哥哥」地喊,然后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往学校走。
我很庆幸,余依然有了其他想要关注的对象。而那个对象,是一个我很讨厌的人。
茶狐和野狼,也是适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