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了然,了然,是男是女皆是天定。”
大夫点点头,“你家娘子那边,你去说的时候,务必慢一些,不可再让其大悲大喜了。”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这个巴掌大的县上,就没有什么秘密。短短小半天,人尚且不能从东走到西,闲话已经传便了,但凡家里有幼童的,都捂的严严实实的,生怕被拍花子的拐了去。
刘氏正烦恼怎么把那些钱偷,摸补贴给自己的儿子。他儿子苦啊,起早贪黑的干了十来年,就只在长安买了处院子,就把底子掏干净了,可以后日子还要过,这些钱放在她这儿也是放着,又不会下崽儿,可给她儿子就不一样了,她儿子能拿这些钱做本钱,等再开间店,赚了钱,还是会孝敬她的。
就是不能给李氏,谁知道她这些年管着账,偷摸给自己娘家花了多少。
刘氏一会儿藏到房梁上,觉得不妥,万一掉下来或者被谁抬头看见就不好了。又拿下来塞到炕洞里,又觉得不行,要是李氏烧炕的时候发现了怎么办。又想压到水缸下面,又觉得收拾家伙事的时候太容易翻出来了。
一个晌午啥也没干,尽想着怎么藏钱了,而且还没藏好。
眼见着儿子儿媳和孙子一个也没有回来,也没心思下厨,就寻思着出去买点对付两口,正巧隔壁的胡大娘就来串门了。
一进门胡大娘就甩着她那条桃粉色的手帕,通身湘妃色撒花襦裙,配上盘桓髻,下面一张描眉画目的老脸,刘氏老觉得她上了年纪,打扮的多不尊重。
“老姐姐啊老姐姐,可了不得了,听说你家出了大事儿,我这赶紧来瞧瞧。”
刘氏上下打量她一通,翻了一个白眼,“瞎说些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能出什么大事。”
胡大娘用故作夸张的用帕子捂着嘴,“你还不知道啊?哎呀,你孙子都差点被拐子抱走了。”说话间眉飞色舞。
“什么时候的事儿?”刘氏身子晃了晃,胡大娘慌忙上前扶住她,还给她顺着胸口。
“嘿呦,老姐姐你着什么急呀,听我把话说完,幸亏呐,给抢回来了,人都送到居正堂了,我寻思着,以为老姐姐你知道呢,结果见你还在家,以为你沉得住气,没当什么事儿呢。”
刘氏攥着她胳膊抖了抖,“你吓死我了!”
“还有一件事儿要恭喜你了,你儿媳妇儿又有了~你啊,又要当婆婆啦~”胡大娘不着痕迹的把手抽了出来。
刘氏惊魂未定,胡大娘又言:“听说县里来了个能掐会算的神仙,有不少人去问卦呢,可准了,你儿子成家都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才有了第二个,你就不想知道这次怀的是男是女?。”眼中精光一闪。
“我要去看猪娃了,你回吧。李氏的孩子等生出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你少听信那些江湖骗子的,那些人就是为了骗取人的钱财,要真是神仙,才不会插手他人因果。”刘氏从来不信这些。
她早些年见过一些妇人,因为算出来是女胎,结果流下来是男胎,等反应过来上当受骗后,再找过去已经是人去楼空的事。
胡大娘不依不饶,“话虽如此,但早些知道了,也好早作准备嘛,要真是个女儿……”
“走走,你走!”刘氏发了怒,语气有些不善。“我李家不兴那套,你回吧,我得去看看猪娃了”说罢,刘氏推搡着胡大娘出了门落了锁,刘氏就快步往居正堂走。留下胡大娘一人尴尬地站在门外。
这个胡氏家里,早些年穷困潦倒,出门连件齐整的衣服都置办不起。后来跟了一个走南闯北贩货的,因为生了两个儿子便得了那人不少钱财,后来不知怎么了,那两个孩子被那贩货的带走了。听说走之前给了她不少钱财。
那胡氏没过几年,就又另嫁人了,二十多岁的年纪嫁给了五十多岁的老员外,又生了两个小子,熬了二十多年,硬生生把老员外熬死了。两个儿子分了不少家资。
按理来说胡氏家里不缺钱,可是刘氏见过她那几个孙女,如同使唤丫头一般,天天在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小小年纪一脸老象,两个没生出来儿子的儿媳妇,天天在家跟鹌鹑似的,连门都不出。
刘氏瞧不上那样的做派,只要是李林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她李家的乖孙孙。又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做事,有些男人跟瘟鸡似的,还不如女人呢。就像街上的孙秀才,一大把年纪了,还要靠他上了年纪的娘子给人做针线,才能吃得上一口饱饭,也不嫌羞人。
一路上刘氏还买了几张羊肉饼,到了饭时节了,想必他们几个人也没吃,怕凉了,还揣到夹袄里面。
来到来到居正堂时,李王氏哄着躺的不耐烦的猪娃在玩,而李林则护着睡过去的李氏坐在里间。
猪娃看见刘氏就高兴的喊婆婆,李王氏心里捏酸,但也能看出来刘氏是用了心照顾猪娃的。两个老人执手喊着亲家。刘氏又向大夫打听情况,得知没事的时候,才大安了下来。
李王氏怕刘氏责怪,没看住猪娃,险些造了拐子。又暗地里怪李林没照顾好丽娘。
刘氏怕李王氏责怪,没照顾好李氏,险些下了胎。又生气那娘俩没看住孩子,又让猪娃遭了罪。
鉴于两方都有责任,两个老婆子就默契的谁也没提怪谁的事儿,整个场面维持在一种诡异的平和中。
得知李氏是真的有身孕了,刘氏是头也不晕了,腰也不酸了,浑身充满了劲儿,恨不得日日照顾李氏,并且十分大方的把钱拿了出来,给李氏买补品和安胎药。
回家的路上,李氏坐在铺了棉褥的驴车上,不可置信的摸着小腹,又喜又忧,这样一来,不能当下就去长安了。
刘氏拦了屋里所有的活儿,叫李氏歇着。用过晚饭,刘氏把李林叫到了屋里说话。
“娘,现如今铺子那边已经料理的差不多了,咱家现在剩下的不过七八贯钱,又加上要添人口,以后少不得要用钱。”
“你怎么想?”刘氏知道李林有一向有主意。
“我考虑过了,为今之计,只有我先去长安了,收拾好庭院,赁好铺子,最迟两个月内能开支起店面,有银钱流动,娘留在这儿照顾丽娘和孩子,直到丽娘的胎稳当,之后再给我来信,届时是雇人回来,或者我回来都可。”
片刻后,刘氏叹了口气,“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你放心去外头,家里有我操持。留下个五百钱就够了,其余的你都带走,驴车你也牵走,有了它做什么也方便些。”
李林想说这是不是太少了,就听刘氏继续说道:“院子里有鸡鸭,每日有蛋,种的菜够我们娘仨吃了,走之前你把米缸面缸填满,就尽够了,五百钱留着买安胎药和日常花销,我们三个花不了多少。”
李林只好应下。
次日只有他一个人带着猪娃去医馆。
一大早冷风吹的人瑟瑟发抖,街上的人手都塞在袖筒里,猪娃使劲缩着脖子,窝在李林怀里。
一说话都是白气:“爹,我想吃羊肉汤。”
李林:“刚吃完饭从家里出来,还没一刻就饿了?”
猪娃:“饿了,猪娃饿了。”
李林:“我看你是嘴馋了,以往你娘在的时候,咋不见你要吃羊肉汤。”
猪娃:“娘不让吃肉,爹给我买。”
李林:“刚还说饿了,怎么又是你娘不让你吃了?你今天早上吃的猪肉包子,是素的?没见你娘不让你吃。”
猪娃:“娘不让吃羊肉,爹给我买。”
李林:“上个月的羊肉馅的咸点心,喂了咱家的哪只狗了?”
………
爷俩坐在路边摊上,迎着寒风,捧着饭碗,顺着碗沿吸一口羊汤,舒服的呼出一口热气。谁也没说话,不约而同的吸溜着,期间两人还在汤里泡了烙馍,连汤带馍带肉一起下肚,五脏六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