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临近清晨辛德拉才勉强入睡,伴着清脆的鸟鸣,府邸中的所有人都开始工作,窸窸窣窣的脚踩地板的声音,睡得并不踏实。
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卧室门被敲响了。但是她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了,隐隐约约中听到了敲门声,但是她没有回声,应该是没有,可是门开了。
一只眼睛艰难地睁开,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床边。
辛德拉叹了口气,“一大早就闯进还未梳洗的淑女的房间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
“一大早?”巴尔一边惊呼,一边走过去拉开帘子,“唰”的一声,深秋的暖阳毫不留情地打在辛德拉的床上。
“啊!你好烦!”辛德拉捶着床挣扎着坐起来,又顺手捞起一旁的枕头毫不犹豫地砸向巴尔。
巴尔侧过身,枕头就这样砸向玻璃门又弹到地上。
“已经日上三竿了,亲爱的妹妹。”他走回去,“爸爸昨晚和你说什么了?竟然会让你一晚都睡不着。”
“这么晚了吗?”辛德拉没有理会巴尔的调侃,揉着眼睛起床,“你不会只是来叫我起床的吧。”
“当然不是。”巴尔顺手扯下挂在一旁的外衣,走到辛德拉身边给她披上,“今晚有巡街游行,我的马很漂亮。”
是邀请。
辛德拉答应了。
巡街游行在傍晚举行,地点就在通往王宫的中央大街。
知道人会很多辛德拉也并不着急,直到出门前都在梳妆。头发高高束起,干脆利落,为了不那么显眼,能顺利融入进前去围观的居民中去,辛德拉艰难地从自己的衣橱里翻出最普通的衣服,换上方便行动的长裤。
中央街离加布里埃尔的府邸很远,辛德拉还是坐上了巴尔事先就安排好的马车。
“停车。”
听到辛德拉的命令,马车夫勒紧缰绳,一阵晃动过后,马车停在小路上。
车夫看见辛德拉下车,急忙叫住她:“小姐!”
“很快就回来。”
辛德拉都这样说了他还能阻止吗?他只能焦急地在马车上等待。
有血腥味。
辛德拉感觉到了,虽然很微弱,但就在附近。为了以防万一,辛德拉还是谨慎地摸上腰侧,隐藏起来的长剑在闪过一道光后显现。
空无一物的田野在夕阳下透着祥和,微风下泛起层层浅浪。辛德拉继续向前走,偶尔回头看着停在路上的马车确定位置,殊不知正在焦急等待的车夫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越过一处矮坡,是一小片金木林。她看见金木下靠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名少女。
辛德拉站在距离她三步左右的位置观察她。
额头、脸颊都有轻微的擦伤,右臂骨折,左腕脱臼,双腿……应该是安然无恙。不过她这身漂亮的浅绿色裙子是彻底不能穿了。
确定了她不是危险,辛德拉暂时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少女察觉到有人到来,率先开口,试图降低自己的威胁性,“德莉斯,是名……巫师。”
辛德拉走上前,蹲在她身边,“德莉斯?你的名字?巫师吗?是占卜师才对吧。”
德莉斯也没想到自己被轻松戳穿,便开始用沉默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却没想到辛德拉什么都没问,二话不说接好她的手腕。
“需要我送你去附近的医馆吗?我的马车就在路边。”
德莉斯思考片刻,摇头,“谢谢……”
“嘘。”
没等她说完话,德莉斯就看见辛德拉做着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身体重新握上剑柄。
就在一阵不起眼的晃动后,眼前的矮木开始变得扭曲,逐渐失去它原本的面貌。
“是幻镜。”德莉斯悄声说。
“什么?”
“它是我家的守护物,请你不要打碎它。”德莉斯言辞恳切,使让辛德拉收回已经出鞘的剑。
“守护你家的?”辛德拉抽空问了一句,视线却不停地移动,见德莉斯点头,嘲讽着说:“守护你家不守护你,还真是新鲜事。”
“不是的!”情急之下,德莉斯按住了辛德拉的手,只可惜辛德拉的力气要比她大得多,“求你。”
辛德拉甩开她,手掌毫不留情地按在她的伤口上,“这里是艾伯特公爵的属地,附近多的是不懂魔法和手无寸铁的居民,放任这种不受控制的东西在这儿活动,你是想害公爵吗?”
德莉斯看着她,这双透亮神秘的紫色眼瞳此刻充满了犀利。面对辛德拉的质问,德莉斯只能颤抖着声音,“没有。”
“那就按我的来。”辛德拉再次握上剑。
德莉斯根本没有看清辛德拉是怎样出剑的,只是下一秒钟,辛德拉已经背对着她,仿若丝绸的发丝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她听见了剑入鞘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事密集的碎裂声,她的心也碎了。
“你还不如连我一起杀了。”
她紧闭双眼捂着脸哭,在想该怎么交代的时候,身前响起了辛德拉的声音。
“给你。”辛德拉伸手,“睁眼。”
德莉斯在指缝间偷偷看,看见了熟悉的铜镜。
“等磨砺好了再带着它出来。”辛德拉把镜子塞到她的怀里,“我还有事,先走了。”
德莉斯抱着铜镜久久不能回神,等恢复注意力时才想起来还没有道谢,正要寻找辛德拉的身影时,就看见她已经跑出去老远。
“小姐!”
车夫站在马车上对着正往回疯狂奔跑的辛德拉招手,辛德拉回应着,随后抓着门框,一步跨上马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从马车的颠簸程度就能感觉出他们的焦急。
号声落、鼓声起,马车终于停在距离中央街还有一个街区的位置。
“接下来你自己去逛吧。”说完,辛德拉顺了一下发丝后,直接在小巷里穿梭。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越来越近,向着灯火处奔跑。
……
“诶!小心!”
她推住了马上要滑下来的木箱。
……
“别在这儿跑。”
她顺手抓住了在巷子里跑闹的小男孩儿。
……
“她不是也在跑嘛?”
男孩儿看着跑进光里的辛德拉,发出疑问。
6
正在行进的骑士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居民们夹道欢呼,天空中彩鸟盘旋,所经之处落下点点星光,有人手捧鲜花,有人向路中间抛着伊特弥树的树枝。
辛德拉默默在人群外走着,楼体的阴影下她快步向前,终于赶上了队伍尾端。她没有停,仍继续向前走,直到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巴尔骑着高大的黑色骏马行进在队伍中间,笔挺的长靴踩在马镫上,洁白的骑士装,宽大的斗篷上用金线绣着雄鹰,随着动作在街边的灯光下变得栩栩如生。
“你妹妹呢?”巴尔斜后方的一个人问。
“是啊,这种大事她怎么会错过。”小利佩附和着。
“这算什么大事?”巴尔笑叹着。
“这对于她来说就是大事。”
小利佩的这句话让巴尔失去了笑容。
身后的队伍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不正常的交谈声。
“别回头。”巴尔说。
每一代骑士的授勋礼无比庄重,穿过伊特弥枝拱门,走过王城的大街小巷,接受全城居民的注目礼,踏上虹之桥,在圣水的洗礼后,在焰火的绚烂中,接受信仰、学识,忠于王权——
成为宫廷的利剑与盾。
勇往直前,勿望回头路,是守则之一。
“你听力好,能听到吗?”小利佩问旁边的人。
那人尝试着听,一点一点地复述着。
“可疑人物?在哪儿?”小利佩喃喃地说。头盔上的红穗随着动作在晃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被轻易发现,队长的警告声出现在耳边,下一秒,他的头就被强行扭正。
不过他的声音足够周围的人听见,有人是好奇,有人是想着可以立功,不过他们的双眼同样开始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为了防止引起骚乱,队长已经悄悄离队。
“找到了。”巴尔旁边的人说,他挑起眉,微微歪头向楼影下的阴影。
巴尔顺着他暗示的方向看过去,就一眼,仅仅一眼,他就认出了全然被阴影笼罩着的身影。
他听见了拔剑的声音,与此同时,一个已经成型的守护圆阵出现在藏在斗篷下的手心中。
“嘿!”
“天呐……”
前一声是小利佩的提醒,后一声是准备出手的队长发出的惊叹。
那是一张几乎和巴尔一模一样的脸,不过多了一些娇与狂。
几乎每天……不,在这之前的几乎每天,辛德拉都处在实战的情况中,对危机的反应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骑士队长那充斥着杀意的脚步声简直吵得她耳朵疼。这是巴尔最重要的骑士游行,她不会错过,更不会允许有乱子出现,所以她在等他出手。
他出手了,剑刚拔出一点,辛德拉就回过头,直面面容紧绷的骑士队长,随后看到他的表情,对他轻轻点头,权当是见面问好。
她挑着眉,巴尔看着她的小动作笑。辛德拉依旧倒着走,不过没再看那位试图抓自己队长,她扭头看向巴尔,向他招手,神情明媚得似乎可以将这片黑暗照亮。
“你看,我说什么了,她不会错过任何和你有关的事。”
小利佩的语气有些洋洋得意,巴尔没有过多纠结,他应着,但眼神一直在辛德拉身上。
祝、贺、你。
辛德拉的口型是这样的。
她一直在跟着队伍走,保持着和巴尔同一个位置前进。光明下的万众瞩目,阴影中的默默陪伴。
兄妹俩这个样子,惹来周围知情人的一阵羡慕。
很快就要到达王宫,在这之前还要过虹之桥,就在他们以为辛德拉在这里停下时,她却快步跑了几步,跑到离人群远一点的位置,然后干脆利落地跳到河对岸。
“哇哦,辛德拉小姐对你还真是……”
“我妹妹很爱我,同样我也很爱她。”巴尔率先说出口,扼住了那人想要继续调侃的苗头,马踏上了拱桥。
辛德拉还在陪他走完接下来的路,直到被宫廷侍卫围成的人墙拦下,她看着巴尔骑着马进到王宫,随后消失在视野。
7
辛德拉不知道巴尔今晚会不会回家,不知道她还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参加游行的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辛德拉继续在原地徘徊着,直到号角的声音从宫中传出来,辛德拉调转了脚步。
沿着宫墙走,准备拐入听着马车的小巷时,她听见了从上方传来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辛德拉小姐……辛德拉小姐……这边!上面,往上看!”
远处的圆月照亮了夜空,没有云,也没有星,辛德拉抬起头,看见穿着宫装的肯特正坐在墙头朝自己招手。
“王子殿下。”
他跳了下来。
“这次认识我了?”
辛德拉语塞。他走近一步,她就退一步,最后,行礼。
“多有冒犯,请王子殿下见谅。”
肯特笑着,免去她的礼。
“怎么不进去观礼呢?”
辛德拉耸了一下肩,脑袋朝王宫的方向点一下,“我……应该不在受邀名单上。”
听她这样说,肯特愣了一下,“但以你的身份,即便不在名单上今天也是可以进到宫廷里吧。”
辛德拉沉默片刻,说道:“不用了。”
“我带你进去。”
没等拒绝,自己的手腕再次被拉住,然后就这样毫无由头地出现在墙壁的另一边。
“啊?”辛德拉愣住了。
“游行只是前菜。”肯特拉着她躲开巡逻的士兵,“重头戏现在才开始,虽然等咱们赶到了,可能已经错过了。”
辛德拉开始不理解,问:“那您为什么要带我来?”
“没什么。蹲下。”肯特换了一只手牵她,按下她的肩膀,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辛德拉听话地蹲下,但是一脸疑惑地看他,“这里是王宫。”
“嗯。”
“你是王子。”
“嗯。”
“所以我们在躲什么?”
肯特凝视着她的眼不做声。
“鬼鬼祟祟的。我连累你了?”她又问。
“没有。”肯特否定了她,“是我的原因。”
辛德拉没有明白这句话,出于好奇,她还是试探性地问了。
“我不被允许出现在仪式上。”
辛德拉并不相信,问:“陛下说的?”在看到他摇头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殿下,骗人可不好玩。”
巡逻队离开,肯特带着她继续走,“没骗你,我并不受宠。”
“额……”辛德拉皱着眉,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有些不相信,反复张口,最终决定尝试着用开玩笑的方式解决眼前的尴尬,“那您还说要保护我。”
“这冲突吗?”
两人拐进一处回廊。
“不冲突。”辛德拉回应,“虽然我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但并不是消息闭塞。我很少听说殿下的事,这就可以证明您是个低调的人,更大胆一点,可以说您几乎不参与进任何事。”
肯特停下,“继续说。”
“森林多事,不论您的行踪会不会暴露都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更何况和我这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引人注目。”
“是吗?”
两人继续走,躲过一波又一波巡逻的士兵,转过了一个转角,终于看见了灯光聚集的宫殿。七彩的琉璃窗里流出了神圣的颂歌,曲调悠扬。
“果然没赶上,不过听到这个曲子也不错。”肯特拉着她走近,“据说是第一代女巫谱写的。”
“是吗?原来是这首。”
侧门没有关,有几名没有工作的侍者悄悄贴在一旁偷看。也许是察觉到异样,其中一个人回头了,她倒吸一口冷气。
“……殿下。”她还拽了拽另一个人的衣袖,“我们这就去工作。”
没等肯特的回答,她们就慌慌张张地离开这里。
肯特把辛德拉拉过来,“确实引人注目。”
“他在那里。”
顺着肯特指的方向辛德拉轻而易举地看见了巴尔,不过就算他没有提示,辛德拉也可以找到,不会立刻,但也不慢。
国王陛下在阶梯顶的王座俯瞰,阶梯下是教堂主教,低声咏唱着颂歌。
看到辛德拉在微笑,肯特说:“很好听,是吧,梅格主教是公认的最好的咏唱者。”
“嗯。”
“我说过我和阿尼巴尔有过几次对话,我很羡慕他。”
“羡慕?”辛德拉将视线收回,“为什么?”
“有人爱他,不只是你、艾伯特公爵,你看那边……”他指着主教下面一点的位置,“宫廷乐团可从来都没有请动他,听说你曾经威胁过他。”
是巴顿。
他在演奏竖琴。
辛德拉听到这件事又被人提起,有些尴尬,抿着唇,眼神到处飘,“年纪小,不懂事。”
两人逐渐沉浸在歌声中,突然,辛德拉闪身躲在墙壁后。
“怎么了?”
“爸爸看见我了。”
肯特看过,“没有,公爵的注意力还在陛下那儿。”
辛德拉哼笑一声,“我是他的女儿,我瞒不过他的。”她又转身面向肯特,向他行礼,“殿下,我想我该离开了。”
“我送你回去,毕竟是我带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