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十二中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姚琳,今天吃什么啊。”齐芸禾挽着姚琳,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天啊,面包又被高三的抢完了。”
俗话说高三学生都是学校一级保护动物,十二中食堂不大,自古错峰吃饭,高三永远都是第一个。
“禾禾,我们今天就买面吧,我们班今天数学晚自习要考试,我还要复习。”
两人选了几乎没什么人排队的窗口,一人买了一碗热干面。
齐芸禾嗦了口面,“你们班数学老师是那个沈枫吧,他平时会不会骂人啊?”
对面的姚琳扶了一下眼镜,说:“他啊……虽然长得挺凶的,不过脾气还挺好,也没骂过人。”
姚琳说完就笑了一下,脑袋后的低马尾被轻轻甩动。
食堂里满是盘子碰撞和嘈杂的人声。
“你们数学老师,我上次去办公室抱作业还第一次看见他了,感觉好年轻啊怎么了,难道他不是那种温柔型的吗?”
“你这眼光啊……”齐芸禾喝了口汤,抱怨似地哀嚎一声,“你是不知道,他刚进来时还好,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最近真的布置了好多作业,上课还特别喜欢点人,有时作业没写好他还单独把你叫到办公室里骂”
她回忆起几天前的经历,因为晚自习的小测里她错得有点多,结果被邹铭叫到办公室里死批了一顿。
邹铭骂人的音量不大,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个气场实在是难得。
“那当然,你以为十二中好进来啊,我妈有个朋友做老师的,十二中能进来的老师可都是数一数二的名校毕业啊。”姚琳今天像是还挺开心,多说了几句,“这么看来我们班沈老师也挺厉害的,也就三十来岁,听说啊之前带过好多年火班的班主任,上一届好几个状元都在他班上。”
女生有些嘚瑟般一笑,收获齐芸禾的一个白眼,“好好,知道你们班老师好了,也不知道我之后有没有这个运气能碰上这样的。”
如果自己能成为学校的老师,想来也不错。
三班的教室内,沈枫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黑色的手表,说:”停笔,第一排从前往后收。”
他对高一的孩子相对来说严一点,想着万事开头难,得让他们早点适应这学习节奏,干脆就只给他们一个小时写这套较基础的卷子。要是换成其他时候,他还是挺心疼这群学生的,能松点就松点吧。
“老师,没写完,再等一下吧。”
不知道是哪个出头的说了这话,话音刚落,学生们也跟着附和。
“是啊,老师,再给十分钟吧,这才一个小时啊,写不完啊。”
讲台上,沈枫没有反应,表情依旧平静。
这届学生总让他觉得不一样,这段时间相处过来他也渐渐认清了,胆子挺大,学生也比较开朗。不像之前带的班,学生天天戴个厚眼镜,把灵气都遮没了。
不过也就这刚开始的时候,还剩点灵气,待久了,都磨没了。
他又想到了邹铭,那孩子也是自己的学生,时至如今,毕业那么久也进了社会,他竟依然在那孩子身上看到了些许年轻人的热切,那种灵魂里的滚烫和不服输的骨气。
还挺难得。
“最后五分钟,大家抓紧时间。”他想了想,继续说,“今天同学们也累了,晚自习课要是提前上完了,给大家放点纪录片看。”
教室里一阵欢呼后,剩下了齐刷刷地写字声。
晚上八点,半圆的月亮悬于夜空。
晚自习的铃刚打,沈枫停在教室外的走廊里,等待被学生们围攻。
等答疑结束后,时间已经走到了快八点半。
办公室内,灯早已熄灭,只有他的东西还放在桌子上。
他方才想起邹铭早上的事,在学校,那孩子竟敢做出格的事,说实话他是想不到的。
更想不到的是,少见的,他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手指上有某处空了,一直让他很不习惯。
夜晚的秋风在成荫的树里穿梭,校门口,多了一道人影。
“叔叔,你来了。”月光柔和似水,流淌在少年的脸庞,“等你挺久了。”
邹铭叫他的称呼一直在变,从他高中时就是这样了,和沈枫撒娇时,就算在学校也趴在他的耳边叫他一句叔叔。
“不好意思,下课后耽搁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十二中的对面是一条商业街,一连着好几家小吃摊和书店文具店,店铺一般都经营到将近凌晨,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
学校的斜对面,有一家面馆,沈枫和那老板是熟识,四年前经常带邹铭去那吃夜宵,那时邹铭特别喜欢吃那家的打卤面,每次又喜欢加辣椒,结果自己的胃又不好,老是吃得胃痛。
少年没说什么,出了校门就往左边走,那是沈枫家的方向。
“邹铭,约我出来想说什么?”打心底来讲,他本不想过来的,可心里总是怕那孩子还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觉得胸闷,点了根烟。
“就是想和你一起走回家。”邹铭在前面走着,放慢脚步,直到两人肩并肩走到一起,“你看都这么久了,我都成年了。”
沈枫家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邹铭高三那年,无数个月光洒满道路的夜晚,两人总是一起走回家。
不过倒不是这条大路,一般都是学校后面的羊肠小道,如今,那些阴暗潮湿的巷子已经拆迁了,永远留在了回忆里。
他突然想去摸摸邹铭的头,手抬起又偏了方向,转过去夹起了烟。
“现在房子租哪了?”沈枫问。
“之前江桐给我推荐了一个地方,就在你家前面一点,租金也挺便宜的。”
“你家”这个说法似乎有些不合理,但沈枫知道,他段时间内不会让邹铭回来住的。
沈枫又吸了口烟,“挺好的。”
两人间再次陷入沉默,好像彼此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街道边,一枝桂花伸出墙头,花瓣长得小巧精致,星星点点的黄色,在阴沉沉的绿叶里尤为明显。
前方是个小型公园,依旧邹铭和沈枫常来的地方。
邹铭走着走着突然偏离了轨迹,一把抓起了沈枫的手,把他拖进了公园里,说:“叔叔,你为什么不戴我送的表。”
少年的眼睛亮起光,抬起头盯着他。
“早上起来随便拿的。”沈枫说的实话,今天确实没怎么注意这件事,“明天戴你送的。”
公园里很静,已经入秋,再也听不见蝉鸣。
邹铭只是低着头,看起来还是不悦,低声嘟囔:“那么你以后放学能陪我回家吗?”
他继续说:“就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那样,沈枫还把邹铭当孩子看,还把邹铭当作他最亲的学生。
可一切都回不来了。
沈枫的手悬在空中,烟已燃尽,细小的灰尘一点点落在地上。
他没有回应,去前面的垃圾桶里丢了烟头,转身又点燃一根。
在犹豫什么,他问自己,不就是每天多陪邹铭走一段路,多陪他十来分钟的事,只要自己不动心,邹铭怎么追都是白搭。
毕竟等那小子碰了壁,自然会结束的。
“好,明天我在学校后门等你。”
好像他这一答应就把邹铭哄好了,后半段路程里他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走过一个拐角处,到了沈枫的小区门口。
邹铭停驻在原地,风吹起他的发尾,一双眸子盯着他,“叔叔,谢谢你。”
月光下,少年的眼底纯净,一下子竟让沈枫想起那半夜的荒唐。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应该忘记的事,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耳边,还响着没完没了的喧嚣,马路上,车水马龙。
突然,有什么划破了这恼人的噪声。沈枫的手被死死拽住,两人间的距离顿时靠近。
下一秒,邹铭的唇吻了上来。
温热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随即分开,酥麻感如电流般顿时流向全身。
邹铭收起踮起的脚,说:“谢谢。”随即,消失在喧闹的人群里。
沈枫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脑子里是过电的空白。
几秒后,他点燃一根烟。
同时另一边。
齐芸禾带着快要废掉的鼻子,走在街上,想着学校的热干面里难道加了东西,怎么吃完后就感冒了。
好不容易撑到了八点下了晚自习,她再也忍不住和家里打了电话,请了晚晚就赶回家。
走在街上,她还在默默回忆邹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谁知面前多了一对人影。
她扶了扶眼镜,才发现那个稍矮的人竟然是邹铭,一旁的男人比他高半个头,还在抽烟。
那个轮廓有些熟悉,估计就是三班的班主任沈枫。
只是同事放学后一起走路而已,齐芸禾也没怎么多看,加上沈枫身边都是烟味,她闻不得烟味。
一段路程后,两人转入一个公园里。齐芸禾没多想,直接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她敲了敲门,她的姐姐给她开了门。
“妹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你别提了,我这鼻子……”她一句话都没说完,接着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齐芸汐见她这个样子,立马给她冲了药,“快点喝,喝完去写作业。”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作业还没写完。”齐芸禾说笑着,喝完了药。
“我还不是十二中出来的,那时我的作业就够多的了,你们现在估计更多了。”
“等等,”齐芸禾想到了邹铭和沈枫走在一起,总觉得不对劲,开口问,“姐姐,你上高中时班主任是沈枫吗?”
“是啊,怎么了,他人还挺好的。”齐芸汐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不自觉地就笑了,“今年真是可惜,教师节那天我公司那边实在抽不开身,过几天周六去看他一下吧。”
齐芸禾默默拿出了数学作业,开始写题。
“妹妹,你数学是谁教的啊?”齐芸汐突然一问。
齐芸禾:“邹铭,是个刚进来的老师,你不认得的。”
室内灯光恬静,齐芸汐本来心情不错,哼的小曲顿时停下。
“邹铭,哪个‘铭’啊?”
“就是‘铭记’的铭啊。”
齐芸汐脑子里顿时有什么炸开了,她惊呼:“我的妈啊,那不是我高中同学吗,我之前听说他还是沈枫的侄子啊,怎么跑过来教书了。”
“侄子?”齐芸禾觉得不对劲,“但他俩姓又不一样。”
“邹铭好像是跟他妈姓的,”齐芸汐一下起身,拿起手机,“不行,得给我高中同学打个电话,这么大的事邹铭说都不说,过几天咱们聚一聚。”
书桌上,练习册里满是陈列整齐的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