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说那么一长串的话真是累死我了。看来这份工作真的让我成长了不少呢?
“……我知道了。”
“谢谢。”
然后我才挂了电话。
再次变成无业游民。
接着就是要打电话叫警察,总不能让眼前这些尸体一直躺在玄关吧?虽然是植物,也会臭的……可我不想出垃圾清理费。
不过我还没打通区警察局的电话,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我想也不想地接起来:“您好,我是那其·安,请问……”
“我是安德鲁·迪克森。”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早就将脑中的神经植入体取了出来,久而久之,我过的完全像是旧人类该过的日子,受限于人类的本性,不好好做备忘录的话,总会忘记一些不必要的事情。
我努力运用记忆的阁楼对我颞叶里的记忆进行翻找,似乎这边也早就大扫除将‘安德鲁·迪克森’这个名字给清理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当然,仔细找肯定是可以找到的。
人类的头脑无法将一件事情完全忘记。
只是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人类无法将一件事情完全忘记,也无法将一件事情完全记住。
我没有给这个电话号码做过备注,所以我只好一边翻找着,一边不太确定地问:“呃,请问您是要买人类联盟自制合金这支股票吗?”
打电话给一群顾客强烈督促他们买入某支股票,同时再打电话给另外一群顾客强烈建议他们卖掉某支股票。
然后再在第二天,又打电话给昨天的那群人,督促他们把手上的单子全部平掉,去买或者卖另一支股票——这也算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了。
起初我很不理解公司的这种做法:虽然所有顾客最后都会输光,但是你必须要让一些顾客暂时留一些账面利润啊,不然怎么能可持续盈利?
后来我知道了:既然所有顾客注定最后要赔钱,证券公司要做的就是在那些顾客还信任你的时候多压榨一点,然后再去找新的冤大头——我们公司不放过任何人,最喜欢骗的就是女人、老人和书呆子的钱。
“不是,我不炒股。”
那我还真不知道除了同事和顾客,还有谁知道我这个号码。是骚扰电话吧?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是老船长。”那边清了清嗓子,“安德鲁·迪克森。”
他这么说我就知道了。这位是我现在住的这个片区的中间人,也就是这一片最大的□□地头蛇,当初我是在他这里买的六百个身份卖空人类币。
给钱就办事,是个很实在的人。
我最近也拜托他帮忙查亚细亚七号全球戒严的事情。话说在前面,他要是干得好,我也就不计较他把我的地址泄露出去,给我惹来一堆麻烦的事了。
那边见我半天不说话,于是问:“你还在吗?”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们说你一定不记得我叫什么,我就和他们打了个赌。看起来是我输了。”这个安德鲁·迪克森还懵懵懂懂的。
“我对你叫什么不感兴趣。好了,查的怎么样了?”
紧接着,我就收到了一份影像资料,画面中红色与黄色的警戒线已经围出了一条宽阔而空旷的道路,这条道路直接从阿德诺兰邦驻人类联盟大使馆通往人类联盟国会。
除了警戒线,四处都还有致命的激光不断进行扫描,周围的建筑物都被封窗处理,区域内所有平民也都被疏散,就连下水道都处于监控之下,不出意外的话,道路上还行走的那些‘人’都是便衣警察。
“这么高的警备级别……很显然亚细亚七号正在准备迎接某些大人物的到来。”安德鲁·迪克森得意洋洋地说,“根据我的可靠消息,是阿德诺兰邦和谈使团的几率非常高。”
“政府打算在国会宴会厅办一个小型的宴会来招待这些人,聊天、跳舞、吃点心……每次和谈前的准备工作都差不多,然后这次战争就可以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就是可怜我们这些平民,什么都不知道,战争就开始了,然后又是什么都不知道,战争就要结束了。”
战争这就要结束了吗?
虽然我也觉得这快的有点不可思议,但我现在并不想管这些。
我随即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既然望舒在阿德诺兰邦的舰队里,现在阿德诺兰邦向人类联盟派出了和谈使团,这就意味着使团里可能会有舰队成员,或者更幸运一点,望舒会来!
虽然机会很微小,但是如果我不想大大喇喇地凑到望舒面前告知对方我在找她,那么就该尽量制造一些巧合,让对方先跟我搭话。
“想办法帮我混进宴会。”我对着空气露出甜美的笑容,然后压低声音道,“不然就杀了你。”
*
人类联盟国会的建筑风格相当自然环保,没有柱子也没有房梁,全木制结构,外观来看就是长成一棵大树的一片森林,绿色藤蔓一直从墙角爬到屋顶,在木色的墙上开出粉红、淡黄色的花朵,我来亚细亚七号没多久,看不大懂这边太多的文化地域风格,只觉得随便一把火就能把这地方全烧了。
宴会厅里不仅有长相各异的植物人,还有肤色各不相同的旧人类,这在近三十年的人类联盟里是很少见的——旧人类早就丧失了在人类联盟的政治地位,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这种高级别的公开场合当中。
听说是因为阿德诺兰邦舰队把持大权的一位指挥官是旧人类,为了和谈,人类联盟这算是投其所好。就连植物也都是挑选的和人类长相相似的人选。
水果清甜的香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厅中央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们正在跳舞,舞池中央有一个非常巨大的香槟酒喷泉,介乎于橙色与黄色之间的香槟色与天花板丛丛的萤火虫淡蓝色光芒相映成辉,让这里的一切都被奢华与浪漫的气氛所包围。
我在这里的身份是伪造的一位旧人类里面的诗人——其乐萌格日乐(词源来自于蒙古语,启明星;智慧之光)。在这次宴会之前,没人知道这位诗人是男是女,也没人关心这个。我用我自己的脸进入宴会现场时都没人想着让我做一次血液检测。安德鲁·迪克森让我不必过于担心,因为应邀参加这场宴会的有很多生面孔。
其乐萌格日乐会被选中,单纯只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含义好。
为了这场宴会,人类联盟需要一些旧人类来打破外国对人类联盟的刻板印象——旧人类在人类联盟文化与艺术上取得的成绩最能代表这一点。
于是一夕之间,这个名字的后面就出现了一堆头衔,像是什么××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地区文学协会副主席的头衔一连串的有几十个,上面还说她出版了好几本诗集,发表了非常多的作品,但……瞧瞧上面夺得了一系列号称是大奖的诗是什么,我随便给你举个例子:
《屎尿屁》
一坨热乎乎的屎
静静地躺在
一地早已变凉变冷的尿液上
哦~
她轻叹一声
刚刚
不应该放屁的!
不得不说,写的真的是太好了。这种诗发表出来自然不是人类联盟故意嘲讽旧人类的审美低下。因为这非常符合我对占据正统文学界权威位置的这些人的刻板印象,因为人类联盟的那些大诗人都是这么写诗的。
明明之前都没有读过这首诗,却都围着我称赞说这首诗有一种清澈的美感……宴会上的这些人突然就都知道其乐萌格日乐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女诗人了。
可能在人类联盟当一个作家、一个哲学家、一个作曲家会有点门槛,但是诗人的话,我打心底里觉得我上我也行。比如说:
毫无疑问
我做的饭是全世界
最好吃的!
我只要懂得怎么另起一行,我说的任何一句话对于眼前的这些人来说,不都是诗吗?
我见了那些参与宴会的阿德诺兰邦和谈使团成员,还好我一直都有关注战事,虽然人类联盟这边对于战争的报道总是有失偏颇,但在某种意义上,至少我能够记住一些人的名字不至于叫错。
但是我并没有见到望舒。
宴会过了大半,我压根没见到任何一个能够被称为是‘望舒’的人影。
望舒没有来。
这让我有点烦躁。
我跟这里面的大部分人根本聊不了一句话。要不是目前为止我和这些人的交流也只有一句话,还真不知道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韦斯特先生。”看到走过来向我躬身致意的一个人后,我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弗兰克斯·韦斯特。
阿德诺兰邦舰队名义上的司令官,这是整个宴会的主角,也是这一干人等当中最有可能知道望舒存在的人。如果我能够和他聊上几句,没准能够知道些什么。他能够主动找上我,真是帮了大忙。
但是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种奇怪的尴尬,仔细思考了一下,我觉得我可能是看错了,毕竟让一个眼睛就是火焰的熔岩生物理解对于人类而言的‘尴尬’都是一件很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