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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到节拍后,我有些得意洋洋地从侧面看了弗兰克斯·韦斯特一眼,突然,我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是很快,我就在他一定是惊讶的表情中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带着他沿着大厅的圆圈飞去。

    我用一只脚跳着,好像没有看见摆在面前的椅子,中间又岔开双腿,用高跟鞋的脚跟站住,这样站住之后,两只脚敲打一个地方,快速地转上几圈……弗兰克斯·韦斯特只能凭感觉猜到我要做什么,但他肯定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只能跟着我,听任我的支配——我时而拉着他的左手让他转,时而拉着他的右手让他转,时而又拉着他的左手或右手让他绕着我转——我拉着他飞速奔跑,仿佛要一口气跑遍整个大厅。

    黑红色的手织披肩从我的肩头滑落时,老实说,这一刻我并不讨厌因此而黏在我身上的众多目光。

    这样说可能有点变态,只要意识到那众多目光中的一束可能属于望舒,我隐约还有点兴奋。

    嗯,我本来就是人格有缺陷的心理变态,在这方面再变态一点又有什么问题?

    等到我盘起来的头发散落到了肩头,让我暴露在空气中的脖子有点痒了之后,我才发觉一支舞曲过了大半,弗兰克斯·韦斯特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是不是太顾着自己高兴了?这可真是罪过。

    “您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我拉着他在舞池中央转圈,尽量让自己笑的天真烂漫,少女气一些。

    “啊……我没有说话吗?不是,嗯,我想我可能被你的活力震惊到了。”

    “是吗?”

    “呃哎,感觉你动起来和不动起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当然,我不是说这不好。”

    “我先说明,不管是动起来还是不动起来,那都是我。”

    “我知道。”

    我以为对话到这里要告一段落的时候,弗兰克斯·韦斯特又接着说话了:“你真的是一个对其他物种毫无偏见的奇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能够毫无偏见地和我们阿德诺兰邦人跳舞的人类。”

    毫无偏见啊?不如说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吧?我总是搞不懂,为何总是会有人把这一类正常人都会这么做的事特别当一回事。

    “她不是吗?”

    “她会跳舞吗?我们认识的这一年多以来,我没有见过她参加过任何舞会。”

    真是的,连望舒会跳舞都不知道,就让我跟他跳舞来引人出来啊!现在的我才反应过来弗兰克斯·韦斯特之前可能单纯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胡乱出馊主意罢了。算了,单纯就是恋爱脑上头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会跳。”我这么回答……虽然说之前我也只和望舒跳过一次……

    当时望舒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要握手吗?

    没有任何前情提要的我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只是那并不是握手的姿势。我看了看望舒在我面前摊开的左手掌心,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后面还是将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下放了上去。我觉得不管怎样,如果还是像上次那样伸左手,那就还得让望舒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了。她总是习惯于走在我的左侧。

    这里说的上次是指我们偶尔会在校园里手牵手一起上下学。

    对于女孩子来说,手牵手一起上厕所是很正常的事,那么,手牵手一起上下学应该也很正常。我认为这个逻辑能成立。

    如果忽略了那次是在我的房间里的话……

    “为了庆祝,跳个舞吧?”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庆祝什么的……我不觉得一场表演赛只得了亚军有什么好庆祝的,但我记得那次望舒的手,非常温暖且柔软。

    我们牵着手往书架前的空地移动。望舒一步,再一步,迈着轻快的脚步在我周围走着。这个代表私密的空间里面,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我只能听得见她踩在地毯上的轻微声响。

    “望舒你总是和我保持着距离呢。”我当时究竟是以何种心情说出的这番话呢?现在我已不得而知。

    只是望舒‘嗯’了一声停下脚步。

    “阿里斯托芬说,很久以前,我们每个人都是两体人,有两个脑袋,四肢胳膊,四条腿,极为聪明又极为傲慢。为了给人教训,众神之王宙斯将这些两体人分为了两半。这样,每一个半人就不得不去寻找他们的另一半。”她缓缓回答,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柏拉图在《会饮篇》里借一个叫做阿里斯托芬的剧作家讲述的一个小寓言。阿里斯托芬将这认为是爱的起源:爱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寻找另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另一个已经是另一半的重新结合。

    换言之,完整的自我,并非是单个的人,而是相爱的人的集合。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人。但是两个人真的能够变成一个人吗?当一个人与他的另一半相遇,就像是一个半圆遇上另一个半圆,这是单位圆吧?”望舒张开双眼,“可是,那也得我们两个人的手臂长度加起来是‘1’,才算是单位圆。”

    望舒牵着我的右手,缓缓向后迈步,尽量让两人的手臂保持成一条直线,她缓缓说道:“即使是一个单位圆,只要还存在着半径,圆上任意一点到圆心也存在着距离,那么,如果半径为0……”

    “就算半径为‘0’……”话说到一半,望舒就用力地将我拉向她。

    “就算半径为0……也还是圆呢。”如此说着的望舒将她的脸缓缓向我靠近,直到我们的额头相抵,彼此之间再无距离。

    ……她踮起脚,慢慢地将她的脸颊贴到我的脸颊一侧……我想起了初见之时望舒对我所做的事。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望舒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就算半径为0,圆也还是圆。虽然是变成了一个看上去像是点的圆。但圆就是圆。

    圆的半径可以为0,但圆的半径永远存在。两个人永远都没有办法变成一个人。我们之间永远都存在着距离——就算如此,我也喜欢望舒!

    我承认我有点炫技的想法,舞曲到了结尾,最后有个动作是男方将揽着女方的腰肢,然后两人双手展开,各自后退一步,再重新聚拢到一起。当我以干净利落的动作支撑住弗兰克斯·韦斯特的腰……居高临下看到他双眼彻底呆滞掉的两团火焰,仿佛没有认出我的那副样子,我甚至想要仰天大笑。

    他肯定没想过我的手臂肌肉那么强劲有力。

    可能是因为我太得意了,很快报应就来了,在这曲结束,下一曲开始之前,还有个交换舞伴的环节,按理来说我跳的是男步,所以在转身之后,我的新舞伴应该也是一位女士,但当我和一位长相以及穿着完全是男士的人面对面时,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顺便一提,这位男士穿了高跟鞋,身高还只到我的胸口。

    我只能劝慰自己说抛去性别这个因素,他跳女步应该还挺合适的。这就是最萌身高差啊有没有。

    望舒呢?

    我这么想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在人群中搜索起任何可能是望舒的人影。

    我本来只是认为自己应该这么看一眼,没想过真的会在人群当中看到望舒,我已经很习惯失望了,所以再让我失望一次也没关系……在宴会厅另外一头的门厅处,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逆光,黑色。

    她有很丰润的嘴唇,但是唇色很浅,透出一股凉薄冷漠,她的眼睛很大,眼皮下垂时差不多遮去眼睛的一半,但眼神的空净消解了那股淡淡忧伤。袖子往上折了一点,露出手腕,禁欲感从她黑色军装外套里的白色寸衫领口一直蔓延到直筒的黑色军靴。

    尽管从来没见过望舒二十八岁时的样子,但看到那张面孔的一刻,我便瞬间明了:没错,这就是望舒。她个子变高,胸部也远比我来的丰满。一样是可爱的少女模样。

    望舒依旧是世界第一美少女。

    我看见望舒走了进来,向人类联盟的一位老人躬身致意,然后走向人群,仿佛是进入了她从未去过,却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不管是植物还是人类,大家的头都纷纷转向她,好像是她睡醒后用线牵动的玩偶一般。

    三言两语后,望舒便凭借着自己的地位和漂亮脸蛋找到了一位舞伴,一个仪态万方的女人,然后她们开始旋转,接着滑入舞池。

    我对此咬牙切齿:“真是有够献殷勤的……”

    结果我的新舞伴以为我是对他说的,他有点吃惊:“您说什么?”

    我旋即展开我自以为最迷人的微笑,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我是说您实在是美极了!”

    他则是低头,对我报以羞涩一笑。

    好吧,我的新舞伴,似乎在某方面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人。

    一曲终了,我暗暗观察着望舒那边的情况,望舒和她的舞伴还紧紧黏在一起,丝毫没有换人的迹象。不管怎么说,那个女人总是很难揽过望舒的脖子,把身体挂在她身上。

    我带着我的新舞伴一路旋转,最后直接转到望舒身周五米之内的地方。这自然不是我故意那么做的。望舒跳男步,我也跳男步,我们自然是没办法跳在一起的。

    但她像是早就等着我来一样。

    “来吧,小姐。”望舒的声音跟我记忆当中比起来有点沙哑,让人听的醉醺醺的。

    我转过身,看见黑发的月之女神微微躬身,向我伸出手:“我以为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穿裙子呢。”

    黑色的眼睛又空又净,但当我盯着看时,便会发现那里面满满的都是我的倒影。

    望舒。

    我有点恍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然后将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可是望舒你应该会想看我穿,不是这样吗?”我听见我自己凑到她耳边如此说道,“所以我就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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