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和理由

    相国对淑贵妃说:“病恹恹的才折腾不出什么乱子。你虽嫁了人,但还是崔家的小姐,少胳膊肘往皇室拐。皇宫里人多口杂,你小心为上。”

    “爹爹也是,此去归乡,路上也要多加小心。女儿就不能送爹爹了。”淑贵妃许是哭了,“爹爹,你这也算是功成身退了吧。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唉,我的女儿啊。”

    ……

    “唉。”当后面的话听不到了,方迟也叹,和愈发地知道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崔家父女,没一个安好心的。

    然后就在方迟想要转身的时候,殿外一直未离开的明嬷嬷关心地问:“如何?”

    “没事。如今的相国不是之前的相国,不能把我如何了。”方迟将刚才的话藏在心里,简单地应答。

    但明嬷嬷却是吓了一跳:“相国也在?我没见他进宫啊。”

    “有其他的进宫之路也说不定。”方迟不想去探究相国为何会在,因为她忽然想到还有一件事更值得她去做,“嬷嬷,掖庭该如何去?”

    “你要去那里?”

    听着明嬷嬷惊讶的疑问,方迟点头不语,只因她要去见彩霞一面,和有一些话要当面问清楚。

    而看出人有心事的明嬷嬷也没有多问地就给人指了路,并多次嘱咐了要小心。

    “多谢。会的。”

    告别了明嬷嬷,方迟拿着给的路线,走在月下沉默的皇宫里,头上是巍峨的琉璃顶,身边是深红的宫墙,脚下是幽冷的汉白石阶,而这些都随着身体的移位,浅浅地变化着颜色。

    直至走到了掖庭,周围的一切色彩才定格成了暗紫色。方迟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原来饶是隔了一堵墙,也能感受到掖庭的冷,和能听到里面的怨念。

    这也怪不得如此,因为天子厌弃了的宫妃,犯了罪的宫人都尽数被关在这里,非死不得外出。

    就在方迟冷得双腿发麻的时候,隐匿在黑暗中的人突然出声:“你果然还是来了。”

    “怎么是你?”方迟看清人影,瞬间瞪大了眼睛,“你在等我?你来做什么?陆知远。”

    “不然呢?咳咳。”陆知远咳嗽几声,肩膀处不自然地动了动,“你要再不来的话,我可是要被冻坏了。”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方迟嘟囔一句,和看清了陆知远肩膀那里仍处在受伤的状态,“这里可不利于二殿下养伤。我劝殿下还是快走吧。”

    “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多没面子。”陆知远不正经地笑,“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干什么吗?走吧,我带你一起进去看看。”

    进去?他也要进去?方迟愣了愣,心里嘀咕,他要找谁?他知道了什么?

    “别想了。彩霞此刻就在里面。”陆知远推开门,头也不回地道。

    被说穿心思的方迟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

    月影照着走在前面的人的身上,无端为他添了几分病弱。方迟握拳看着陆知远,心里想,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自己心里的那些疑惑还是要问彩霞,而且要趁着他万一下死手之前问,毕竟陆知远,是个实实在在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见到彩霞时,她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了,身上裸露出来的肌肤,模糊了血,其中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看样子是前不久刚受了酷刑。

    借着月光,小隔间昏暗的地上,彩霞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的粗麻衣裙被血浸透,粘在了伤口处,而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陆知远一边开口,一边蹲到她的身前,“谁让你做那等傻事的?自讨苦吃,只剩下半条命了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彩霞蜷缩了一下身体,和害怕的神色骤然爬上她的脸,“殿——下。”在识得来人的身份后,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让彩霞痛苦不堪。

    因为她的喉咙早就废了。

    方迟同情地问:“你都做了什么?”

    “什么?你是谁?”

    不等方迟回答,陆知远抢过话头,道:“彩霞,你原本马上就可以出宫了。你的家人还在等你。但现在我无法救你了。”

    “不要。求殿下。”彩霞干涩地慢慢哀求,声音断断续续地要让人仔细听才能听清楚,“我已经按殿下吩咐的做了。”

    “可还不够。”陆知远捏住人的下巴,犹如一个定人生死的判官,“本殿下要的是娘娘死。”

    “嗯?”一时间,方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陆知远居然想要淑贵妃死,可明明昨日贵妃娘娘还送了他一个礼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方迟站在人的背后,眉头微蹙,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彩霞是陆知远安插在淑贵妃身边的人。

    彩霞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她快死了。只要再喂她些朱砂,假以时日,她肯定会死。”

    “可是你已经看不到了。”陆知远叹气,甩开人的脸,“你要是再听话些,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是可以活着离开这皇宫。”

    “奴婢是被花言巧语迷昏了头。”彩霞终于得来一个为自己解释的机会,“辜负了殿下所托,还请殿下责罚……最后,奴婢只想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陆知远却不为人的哀求所动,冷眼看了看地上之人的整个身躯,道:“辜负确是辜负了。你的心思,不过是受人指使久了,想当主子。呵呵,你想逃离本殿下的控制很久了吧。你给家人的书信里早早就写了你想勾引陛下的心思。”

    “不。”彩霞的声音很低,“殿下很好。”

    “哈哈,好?”陆知远的声调上扬,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方迟,“好有什么用,依旧得不到人的喜欢。只是,你都这么说了,你愿意为本殿下去死吗?”

    “不。”彩霞原本还想多说什么,但下一瞬,陆知远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他杀了彩霞,直接采用了扭断人脖子的粗暴方式。

    陆知远道:“掖庭中的人就没有活着离开的道理。方迟,这下你明白了吗?”

    方迟明白,陆知远想毒杀淑贵妃,可其中缘由呢?而且这一步,陆知远肯定谋划了很久,否则彩霞这样的陪嫁丫鬟又怎么会听他的。方迟问:“你为何要杀她?”

    “她非她。”陆知远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忽而邪笑,“是淑贵妃。我恨她,恨她害死了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方迟不禁打了寒颤,因为从未听陆知远说起过。

    “还记得那本帝王传吗?”陆知远的目光透过莹莹月光,仿佛回忆起了往事,“昭妃就是我的母亲。”

    啊?方迟心中一惊,顿时想到了那本帝王传中内容仅次于先皇后篇幅的昭妃娘娘。这个名字,和当时陆知远的神情,难怪他会装作什么都不在意,只因这个在书中只剩下一个名字的人是他最珍贵的人啊。方迟恍惚间明白过来。

    她问:“娘娘她因何而死?”

    “因我而死。呵呵,我的身世……”

    青楼出身的昭妃娘娘进宫那年,不过将将十七岁。

    她坐着一顶青灰色小轿子,被一群公公从承乾门的侧门抬进了宫。

    当时的无尘公公告诉她,承乾门只能是帝后大婚才能从正门通过,像她这样的青楼出身,能从侧门进宫已是莫大的福气。

    于是昭妃娘娘看着偌大的承乾门暗暗发誓,总有一日,她要从承乾门的正门,堂堂正正地进来。

    而她后来也真地做到了,用她那张像极了先皇后的脸,以及用自幼在青楼里学会的伎俩勾住了一朝天子的魂。

    先是贵人,再是贵妃,昭妃娘娘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靠她的做小伏低,巧言令色,虚与委蛇,模样周正,嘴巴又甜,成功入住了离陛下寝宫最近的凤栾殿。

    并且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是后宫中唯一的一位贵妃。从此君王下早朝后必去凤栾殿寻娘娘。

    无尘公公说,这样的荣宠还是建朝以来后宫里的独一份。

    但不出意料地,后宫中的其他女人都慢慢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了,眼中的嫉妒恨不得将昭妃娘娘食肉寝皮。

    更不用说背地里,她们都骂她水性杨花。

    然而其实,宫中女人们的话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群臣也开始进谏,骂昭妃娘娘蛇蝎心肠,红颜祸水。

    这样的骂声大概持续了半月有余,因为后面昭妃娘娘怀有了身孕。而子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虽然那个孩子的出身注定卑微。

    尤其是那个孩子还不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就更加微不足道了。所以孩子的到来,最大用处就是成了挡骂声的盾牌。

    母凭子贵,子贵才会母贵。昭妃娘娘尽管得尽圣宠,也顺利于第二年冬天诞下了孩子,但终究是奈何不了那一整个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是敌人。

    长话短说地说到这里,陆知远中途哽咽了很多次,且最后还调整了情绪很久,才道:“是不是身世很惨?是不是很可笑?”

    方迟不知该说什么好,或许她已经猜到了结局,这皇宫里,总是不缺新的美人出现,所以淑贵妃后面该进宫了吧,从而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回答。

    陆知远自嘲地笑:“所有的敌人中有一位就是淑贵妃,她的出现,自然而然地取代了昭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仅惊鸿一面,陛下就选她做了第二位贵妃。呵,帝王果真是风流多情啊。”

    说到可恨处,陆知远的模样可怜极了。试想,那时还在襁褓中的他,才刚出生,就已经暗中被命运标好了不被重视的签。

    方迟轻轻地问:“然后呢?”

    “然后,淑贵妃不满宫中有人同她争宠,其耳中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受宠女人的名字,所以她就暗中用计让昭妃娘娘失宠了。记得那年是冬天,淑贵妃在陛下的旨意下,不仅命人砍下了昭妃娘娘的一只手,还让其冻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而我呢,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掉了。”陆知远面无表情地说完。

    方迟久久地不敢接话,她懂亲眼看着亲人的离去是一种什么滋味,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和心脏像被一把钝刀来回割着,不是剧痛,而是绵长的、窒息的闷。

    “所以你要报仇。”

    “当然要报仇。谁让她不连我一起杀掉呢。”陆知远不加掩饰他的满腔杀意,冷冷目光融进白色的月光里,“但彩霞只完成了一半任务,剩下的事情还需要你的帮忙。”

    “我?”方迟意外,但很快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下毒?”

    陆知远认真地看人,卸下刚才脸上的无情,答:“没错。只有你有这个机会。我会告诉你怎么做,很简单,不会被人察觉。”

    “我。”

    “要拒绝吗?我这里有一个你无法拒绝的理由。”见人犹豫不决,陆知远拿出他最后的筹码,“同样,这算是一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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