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淑贵妃不屑地笑,“本宫为何要满意?一个已死之人罢了,居然还能一直留在陛下心中,真是可恶!”
方迟不敢反驳,和害怕说错什么话:“是,娘娘。是陛下太过深情了。这个结局正是要陛下忘了她。毕竟,这如今的后宫中,陛下也只有娘娘你了。”
淑贵妃到底是算不上聪明的,一两句话就让她没对结局深究下去,只是道:“她,一个不是皇后的皇后,就算没死在建国的前夕,也会死在本宫手里。本宫不允许任何人分走陛下的爱。”和转眼又开心起来:“可有陛下的人还不够,本宫想要的从来就是陛下的心。他的心里只能装本宫一人。”
“是。”方迟心知天子的真心有多难得,却也不能多说什么,姑且就让淑贵妃为爱疯狂吧,为了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也为了陆祁过去遭受过的痛苦无助,忽然想到这些的方迟的目光悄悄黯淡下去,并也更加明白了她自己只能这样做——下毒。
淑贵妃又突然道:“方迟,你教本宫唱戏吧,就教你最拿手的。本宫在陛下那里也是要交差的。”
“现在吗?”方迟没想到淑贵妃居然是认真的,她还以为后者只是随口一说。
“有问题?”淑贵妃小拇指一挑,疑声向人,“还是你觉得本宫学不会,你不想教?”
方迟连忙认错:“不敢。奴婢只是惶恐,恐累坏了娘娘这千金之躯。而且到了晚上,娘娘与陛下还有正事要办,如果累着了,耽误了娘娘的正事,那奴婢就算死一万次都不够。”
“哈哈。你这小嘴真会说话。”淑贵妃因即将到来的欢快事笑出声,“你在小瞧本宫的体力?你们有所不知,其实每一次与陛下行那事,都是本宫在主导。无妨,既然陛下爱听,那本宫就学给他看,唱给他听。”
“明白。若是陛下知道娘娘你的心意,肯定会开心的。”方迟接着哄人高兴道。
“我们学什么呢?”
“同心记,如何?”
“先唱来听听。”
“......天葩飞堕广寒宫,片片清香引众仙吹歇月朦胧。花飞始觉春容减,无边细雨满地红,人间不剩几回同。鸿蒙开辟谁干净,你尝荒唐我陈情,哪个不是忡忡心忧病。愁根别种红尘墟,魂魄跟随鸳鸯侣,相思簿上消姓名......”这关于林妹妹的戏文是方迟唱的最多次,也是最喜欢的。
正应了那句话,一朝入梦,终生不醒。所以很难不让人喜欢啊!
淑贵妃听得如痴如醉,直到最后一个字婉转落地后,她还意犹未尽,道:“就它吧。本宫喜欢,只是觉得有些悲伤罢了。它说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方迟故意卖关子:“等娘娘你全部学会了,自然就知晓了。同心,同心,会是一个幸福的结局呢。”
“那本宫可真想知道了。”被勾起兴趣的淑贵妃优雅起身,“先为本宫换上衣服吧。还一次都未穿过呢。”
原来为了这一天,淑贵妃早就命人为其量身做好一套戏服。方迟一边感叹,一边为她穿好,说:“若是娘娘觉得累了,请立即让奴婢停下,一切以娘娘的身体为重。”
“开始吧。”
“好。第一句,天葩飞堕广寒宫。”方迟的声音一出来,清冷如碎玉投泉,和在清晨略微潮湿的空气中直入人心。
而后淑贵妃学着人的方式方法也唱,只是在结束后,方迟的眉头微微紧蹙起来。
方迟道:“冒犯了,娘娘。‘宫’字要像月光沉入水底,而不是浮在水面。”说着,她走近几步,将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淑贵妃的腹部,“娘娘,我们要学会用丹田运气,而不是单单靠喉咙唱出来。”
“是这样吗?”
许是因为教起戏文来的方迟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得不一样,变成了一个格外严厉的老师,所以即使高高在上惯了的淑贵妃在那一刻竟也乖巧起来,并未责怪方迟有任何僭越的地方,而且相反,倒是令她有些紧张了,以至于她重新开腔时差点忘词。
“好多了。”方迟真诚地赞许,实际上心中也确实惊讶淑贵妃的天赋,“下面我们结合动作再来一次。”
说完,方迟抽手,离人远了几步距离,接着一个捻兰花指和回眸的动作,就看见了从窗户上洒下的晨光为淑贵妃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是美的,难怪不失为后宫的宠儿。那短短一秒的时间里,方迟这样想,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只因淑贵妃的动作显得她那个人无比的笨拙。
“不对。兰花指不是这样的。”方迟捏住淑贵妃的手腕,仔仔细细地调整好弧度,“应是指尖含着一口气,仿佛拈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
“这样?”见着方迟教得极严,淑贵妃的心情显然没有了学之前那般开心,眉梢隐隐透着怒气。
“嗯。再来。”方迟站在人的身边,依旧严厉,这是源于她对唱戏这项事业的认真以及怀有的高度使命感,哪怕仅仅一个“飞”字的咬字,她就让淑贵妃反反复复地练了三十多遍。
直到淑贵妃终于累了,她道:“没想到简单唱个戏这么难!难怪你们这些戏子要打小开始练习,本宫这回是懂了,这莺莺燕燕的劲可比讨男人欢心难多了。”
“娘娘恕罪。是奴婢不知轻重,累着了娘娘。”方迟听出人的不满,忙向尽管汗如雨下,但依旧高贵仰着头颅的淑贵妃认错,“要不娘娘,我们今日就学到这里?”
淑贵妃坐到榻上,喝水润了润喉咙,休息片刻后道:“不行,这几句必须要赶在陛下今日来之前学会。”
“可是。”
“没可是。”或许是心爱的人给了她力量,淑贵妃全身上下散发出不服输的气息,“你就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教本宫。本宫可以。”
“好。奴婢收到。”既然人都已经说了愿意,那方迟也没有理由再去多嘴了,“娘娘,请随我来。”
歇云殿的人工湖里倒映着天光云彩。立在水边的方迟双手轻抚淑贵妃的腰间:“看着水面,唱‘片片清香引众仙吹歇月朦胧’时,要先想象自己是片花瓣,从月亮上飘下来,然后再去看不远处的檐角悬铃,每个音都要像被风吹动的铃铛,欲响未响。”
“不是很明白。”淑贵妃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随着人的引导吐气开声,且无论历经多少次失败,她都有重新再来一次的勇气。
方迟心中叹服:“大抵就是这等意思。娘娘,你要想象自己在台上唱戏的那种感觉。奴婢能说的,就是这些。或者,你再听我唱一遍。”
花飞始觉春容减,无边细雨满地红,人间不剩几回同......想当初方迟刚学这句的时候,她是不分昼夜地盯着水中的游鱼看,和想象那种哀而不伤的感觉,就宛如鱼知道水冷,却依然优雅地游来游去。
鸿蒙开辟谁干净,你尝荒唐我陈情,哪个不是忡忡心忧病。愁根别种红尘墟,魂魄跟随鸳鸯侣,相思簿上消姓名。方迟唇齿的开合,眼神的流转,和指尖的颤动,都一一融合进了文字里,最后呈现出,戏中的人明知红尘污浊,却偏要跳进去,明知情爱虚妄,却偏要追逐的情感。
淑贵妃问:“你不是说这是一个幸福的结局?本宫并未觉得,因为这其中只有数不尽的哀愁。”
“回娘娘的话,这还只是开始呢。”方迟心中早有答案,“命运的反抗总是在哀愁之后。而奴婢教的这几句是这出戏的高潮部分。娘娘正好可以借这些话诉自己的情,不是吗?身为九五之尊的陛下会懂的。”
“哈哈。原来如此。你又为本宫着想了一次呢。”淑贵妃笑得美艳,而后顿了顿,“但方迟,你知道本宫最喜欢其中哪一句吗?”
方迟摇头,不敢猜。
“是鸿蒙开辟谁干净,愁根别种红尘墟。本宫总觉得这句是在说本宫。”淑贵妃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然后这股哀伤与晚上见着天子陆正舟后却是再一次加重,因为淑贵妃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陛下,你知道臣妾最喜欢这段戏文中的哪一句吗?”
“怎么了?淑儿,你怎么突然这样问?朕觉得你唱的很好听。淑儿有心了,朕很满意。”陆正舟平静地答。
虽然淑贵妃被陆正舟搂在怀里,但两人的距离在圆月下却仿佛是隔着千山万水,至少于一旁伺候的方迟这样感觉。
淑贵妃似乎并不欢喜人的答案,停下了刚盛满了酒的酒杯,“陛下可是对淑儿有什么不满?如今爹爹已经告老还乡,崔家式微,呜呜,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淑儿了?”说话间,淑贵妃竟然快快地落下泪来。
“唉。淑儿何出此言?”陆正舟叹气。
“淑儿尽管在这后宫,但都看在眼里和听在心里,如今的崔家成了罪人,不仅爹爹做出害国之事,沦落成了所有人的口舌,而且淑儿进宫都好几年了,也一直未能为陛下诞下个一儿半女,所有人也都在看淑儿的笑话。尤其是崔家再不似从前那般能得到陛下的庇护了,世人更看不起我们崔家了。呜呜,呜呜。”淑贵妃扑在人的胸口处哭泣,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极了雨夜里迷路受伤的孤单流浪小猫。
陆正舟的眸光微动,他身为天子,怎能不知世人的传言,可毕竟淑贵妃所说的两件事都与他有关,他只能道:“相国一事,朕已经给他面子了。淑儿,这一点,你是崔家小姐,肯定能懂朕的苦衷。而孩子嘛,可遇不可求,淑儿你也莫要太心忧了。至于世人的轻视,有朕在,日后便不会再出现风言风语了。”
“是嘛?淑儿就当陛下这是给的解释和承诺了。”淑贵妃借机环抱住陆正舟的腰,然后那双在人背后的手,悄悄地把药下在了酒杯中,“陛下,淑儿最喜欢的那句是,鸿蒙开辟谁干净,愁根别种红尘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