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能来帮帮它吗?”彼时还年幼的辩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而许是这一句被有好生之德的上天给听到了。“阿弥陀佛。你果然在这里。”骑马突然出现的崔照彻道了声佛语,和下马冲上前去,跪在了那小鹿身边,“果然是中了箭。但还跑得挺快。”
“你是?”疑惑中带着欣喜的辩机看着人将那箭取出。
崔照彻问:“有能包扎的东西吗?”
辩机拿出平日里用的素帕:“只有这个。”
“够用了。”一套包扎手法行云流水,不难看出他经常做这种事,崔照彻道,“大抵是中了猎户的陷阱,只是它又侥幸逃脱了。”
“伤包扎好了,不疼啦,往后出来玩要小心些。”辩机收回眼泪,止住了未哭的情绪,和手抚着那小鹿的背,也不顾那小鹿听不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而后抬头看向宛如神兵天降的崔照彻,“你是谁?”
崔照彻不由轻笑:“在下不过是天子的御前侍卫。”
“原来如此。”辩机想到今日寺中的大事,明白过来道,“山中虽没猛兽,但偶尔也有春猎之人布下的陷阱,小郎君还是少些在这山中走动,免得被误伤。”
“我受伤不要紧,重要的是要确保天子的安然无恙。还是小师父快请回吧。”
辩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问:“你不一起?你的天子此刻应在主殿。”
“不了。”崔照彻摇摇头,“我的任务除了让天子避免那些伤人的陷阱外,还有提防活的在暗中的刺客。”
“你对他真好。”
那时候的辩机尚且不知,圣人登会昌寺,皇家护卫定是要将这山团团围起,所以又怎还会有刺客。同样,她也未曾想到,那时能出现在寺庙后山山腰的小郎君,之后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
她只知那日之后的崔照彻开始往会昌寺跑,且常常在寺中法堂待上一整天。有时,他是听辩机给众人讲经,有时,他是同辩机一起听道岳法师讲经,有时,他也什么都不做,就静静跪在佛像前,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有日,常常一同听经的一位公子问他:“少将军怎做到日日往这寺中跑的?真是诚心至极,我等真是不如少将军。”
崔照彻笑答:“近来夏雨连绵,夜里常有雷声骤响,我睡得浅,往往便是惊醒,久而久之,竟是怎么也睡不着。”
说着,他还冲那金身佛像拜了拜,道:“寺中清净,每每白日来这听经礼佛,晚间便能换掉一夜安眠。”
那公子道了句“阿弥陀佛”,然后道:“这无法睡下之症可大可小,少将军若是如此可入眠,那定要日日来,毕竟天子的安危还是要少将军来守护。”
崔照彻笑了笑,不再接话。
他是寺中常客,众人见他日日来听经倒也不觉有异,他也并不执着坐在最前方,往往是寻一个角落的位置,一坐便是一天。
两年时光过去,约莫夏末的一日,辩机在那会昌寺中讲《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她的声音低沉,却好听至极。
青年僧人手执经文站立在大殿之中,同信众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是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对,色与空本是一物,若只知色,便是尘世中人,但若只知空,却不过是口头之语......”
一边说,辩机一边从经书中抬首去看台下听经众人,发现座下弟子皆是虔诚听经者,却唯独右侧角落那郎君已支着头昏昏睡去。
见此情形,辩机不禁一愣神,如今已是夏末,天气渐凉,会昌寺坐落山中,早晚更是比外头凉上些许,她望着崔照彻支着头的睡颜,心中想,若是他这般睡去,料他有些功夫在身,也怕是要着了凉。
可环顾一圈,辩机心中才反应过来,每一次崔照彻的到来,都是孤身前往,哪里有什么下人会照顾他。
是了,崔照彻来礼佛,总说着要心诚,从不带一个下人。如此这般想,辩机竟是分了神,那经文讲到一半,却忘却了自己讲到了哪里。
座下一个弟子这时问道:“大师,那该如何参透色与空呢?”
由于辩机以暗解大小乘经论、为时辈所推的资格,被选入了玄奘译场,故而那时的她已经可以被称为大师了。
闻言的辩机这才回过神来,接着往下说了。
而那头的崔照彻昏睡一会儿后,终于悠悠转醒。他确实夜里常常睡得不好,也的确只有在会昌寺能安宁至极。
只是这大殿中听经的人,个个都望着那高处的金身佛像,人人都想参透那佛法,唯有他看的是佛祖座下那位讲经人,参的是心动之道。
好一个心动之道!虽然无人知晓崔少将军的心为何而动,但时间久了,听到一些闲话的辩机,确实心有困惑,于是她便拿这件事问了道岳法师:“少将军是与佛祖有缘,朝中重臣,天之骄子,如此诚心,倒是少见。可是为何他望向自己时的目光不一样?”
道岳法师望着远方的青山,久久没有回答,而后才说起有关他师父玄奘的一个小故事:“在生命的尽头,那位游历过百三十八国的三藏法师忽而想起自己出使西域时,那大抵是个春日,路过西梁国,曾有一女子问他,你道佛心四大皆空,那你便是睁眼看看我,又何妨?”
“唉,三藏法师有些忘了自己最后究竟看没看那女子,那些旧事大多都被他淡忘在尘世中了,明面上已经没有了再忆起的必要,但忆来想去,最后的他终是低低叹留给人世一句,这一生还是喜欢过一个人。阿弥陀佛。”
“所以你的意思是崔照彻喜欢辩机大师?”满足了听故事的心的方迟这样问。
陆祁站在院中,看了一眼崔照彻离开的方向,答:“谁知道呢?这话,你明日可以亲自问问他。”
“哼,我看就是了,说不定到头来还是他把人家辩机大师给抛弃了。”方迟回想起辩机的话,实在是耐人寻味,和突然想到了什么地问,“你想问辩机什么?”
“秘密,这是我的秘密。”陆祁有意不说,和带着人去到风陵早已准备好的厢房,“今夜先休息,明日我会告诉你的。”
方迟故作生气:“好啊陆祁你居然对我有秘密!你就是这样,啥事都不说,喜欢一个人扛。你就不怕失去我?”
“哪有?”陆祁抱人入怀,“重要的事,我肯定让你知道。而没有结果的事,是不想让你担心。”
“哼,你不说,才是让我最担心!”方迟用小嘴咬陆祁胸膛处的衣服,“而且你明明知道我的担心,但还是要我一味地相信你。你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啊?”
陆祁抱得更紧些,道:“我当然喜欢你!为了你,我甚至可以放弃太子之位。如果有一天,我真不当太子了,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会。”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方迟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落下一行泪,“太子啥的,都不重要,我们来这里,本就算多活了一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够了。”
“嗯。你没想过回去吗?”陆祁那张亲吻人雪白脖子的嘴问。
“还回得去吗?”
这个问题,方迟真正地从未想过,她一直以为是她醒不过来了才会穿越到东棠,又或者说,她回去了,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一样拼尽全力地生活,那生活在东棠朝,不是一样的吗?
但陆祁不一样啊!忽然想到差异点的方迟,脑袋猛地一震,虽然她对于时空之外的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但陆祁呢,他还有他的念想啊!方迟说:“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是因为我才莫名地来到这里的。你想回去,你要回去。他们,你的亲人还在等你。”
“傻瓜。如果你不回去,那我回去有什么意义?”陆祁再一次地亲吻,且一次还不够,他还向着人的唇献上缠绵,“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方迟,你见过我的亲人,他们很好,也都很喜欢你,不是吗?他们不会怪你。而且你的担心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要知道什么方法能回去。”
“可正是因为他们很好,所以我不能把你占为己有啊。”方迟确实是见过他们,也懂得他们对她的喜爱,但前提是,他们还见得到陆祁这个鲜活的中间人啊。方迟没有底气地说:“更何况,我不能再一次因为我自己而强迫你留下来。”
“方迟!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难得地,陆祁生气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护食的小奶狗,“你从未强迫我做任何事。无论是喜欢你,还是爱你,我都心甘情愿。”
“可我不能太自私。你除了是我喜欢的人,还有其他身份啊。你是儿子,是朋友,是哥哥,还有很多很多。”哪怕人的怒火会因她的话而变得更大,但方迟还是要把她的想法给说出来。
“可爱本身就存在自私的成分!”陆祁深情的眼认真地去看方迟,和在看到后者的眼眶中含着泪时,语气于一瞬间软了下来,“傻丫头,我不是还说了一句,有没有办法还另说吗?我带你来这里,其一是真祈福,其二就是想问问辩机这样的事从前是否发生过,因为会昌寺是东棠朝香火最旺,灵性最多的地方了。”
“嗯。”方迟应了一声,并主动地吻上了陆祁的嘴,道,“不管结论如何,你都不要因为我而动摇任何想法。陆祁,这是我爱你的同时还希望你能做你自己。”
“嗯。我答应你。明日我们一同去问辩机。”陆祁温柔地回应亲吻,直到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和在静谧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然而到了明天,辩机大师却只见陆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