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惑和流苏

    禅堂外,留下方迟和崔照彻两人对视。空气一时间静默和泛着尴尬,方迟瞥了一眼脸上没有喜色的崔照彻,眼观鼻,鼻观心,问:“崔将军是心有不快?”

    “方姑娘为何这样问?”崔照彻面色凝重地答。

    “可是和辩机大师有关?”方迟看了一眼堂内,心知其中的两人会交谈什么,但却不知结论如何,“听说了,将军你早跟辩机大师相识了。而今,久别重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但你看上去并非开心。”

    “能再见到她,自是开心的。”崔照彻矛盾地笑笑,然后迟疑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方姑娘,你也觉得我无情,拿爹爹的身份上位,凯旋和名满京城,顺风顺水,不应不快么?”

    “我不知。”方迟听着那满是成功和美好的词语,再看向崔照彻的苦闷心情,不免觉得奇怪,“人有七情六欲,将军心有不快,肯定不止所说的那样简单。”

    “我讨厌崔家。”崔照彻一边说一边走到古树下的石桌旁,然后倒茶,捧杯,轻抿一口后,继续道:“可爹爹仍然要将他的野心和想法灌输给我。我有时候格外困惑,我究竟是爹爹的儿子,还是彰显崔家忠厚的一个工具,以至于......”

    以至于这世上的一切都似乎让他无趣,在崔府的岁月里,他好像一直都是冷眼旁观着所有事,并有了寄希望于黯然此生的想法,然而崔家的一切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舒服,无论是以权谋私,还是权倾朝野,都还不如战场上厮杀来得痛快。

    而如果不是遇上了辩机,或许那些笑的、哭的、痛快的、哀愁的、鲜活的情绪都会慢慢离他而去吧。崔照彻苦笑:“如果不是生在了崔家,我也许就永远待在辩机的身边了。只是可惜爹爹的一句话,就让我上了战场,然后数年都不曾回来。”

    方迟想,这恐怕就是辩机昨夜为什么那样说的原因了。有的人离开,有的人留下,然后他们便不再相见。

    崔照彻顿了顿,问道:“我看那《功德经》写——诸法因缘生,因缘尽故灭,可我却是参不透,这缘究竟源于哪?”

    “这个问题问辩机大师更合适。”方迟眉头微蹙地摇摇头。她参不透经法,给不了答案,且他们都是尘世中人,都有执念,随遇而安的洒脱不是不能被拥有,而是太难。

    崔照彻盯着手中的茶水,良久,终于抬头看安静无言的树,最终点头。

    方迟歪了歪头,沉思了一会儿,道:“你后悔吗?关于离开,也关于相国的告老还乡,你原本都可以不做的。”

    崔照彻左右晃脑袋,答:“不曾有过悔意。只是那段遇见,是冥冥之中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关于爹爹,国远比家重要,我能阻止他犯下更大的过错,已是上天对崔家的眷顾了。方迟,这一点,我还要向你说上一句谢谢呢。要不是你,太子不会那样做,亦不会以身入局。谢谢,你,不简单。”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方迟没好气地道,“崔将军果真大义。东棠有你,是它的福气。有你在,东棠的江山才不会被外敌觊觎。”

    “方姑娘言重了。”崔照彻谦逊地笑,并意外地与山间的风、庙中的树融为一体,让人霎时间移不开眼来,“我只是坚守自己的使命和责任罢了。”

    方迟差点看呆了,和急忙回过神来点头:“将军的责任里应该有大师。就带她离开吧。你不能让一个女子一直守着青灯古佛等你,这对她不公平。”

    “是啊。会的吧!”

    感伤的话音落下,堂内的说话之人打开门出来。陆祁双手合十行佛礼,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陆祁多有打扰,先告退了。”

    “去哪?”被突然牵住手的方迟不禁问。

    “这寺中还有一个值得去的地方。整个东棠,也只有这里有。”

    “可我还没问大师结论呢。”

    “你不信我?”陆祁往前走的同时,回头明媚地笑,“我等会会告诉你答案。方迟,你先看看这个。”

    穿过几间庙宇,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会昌寺的后山。后山山顶有一个三角亭,亭前有一棵树,其枝干虬曲苍劲,树冠如巨伞覆盖,叶片深碧,于炎夏中默然凝翠。

    且其虽盛花期在暮春,然至夏日,间或犹见零星残蕊缀于枝梢,细看之下,那花瓣千丝万缕,纤薄如冰绡财就,风致嫣然。当然识得这树的方迟惊奇出声:“这不是我最喜欢的四月雪吗?你怎么会知道?”

    “别忘了我因何而来。”陆祁牵着人进入亭中,看满目苍黛,“只是可惜时节不对,不然它肯定很漂亮。”

    “是啊。四月盛开的它,犹如雪满枝头。咦?风来?”忽感受到一阵清风吹拂,听着沙沙风声的方迟不由得地握紧了人那温热的手,而后身体惊觉,“我有点想母亲了。要是她还在就好了,也要是她永远身体健康就好了。”

    “妈妈曾说过,如果我觉得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以去四月雪树下,那里经过的每一阵风都是她在牵挂我,我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想起一些往事的方迟,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时空变换,物是人非。方迟真的想她了。

    陆祁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方迟,温柔地道:“你现在有我,还有我啊!我不愿你一个人承受痛苦。但你肯定想她,对不对?所以我要带你来这里,哭吧,哭出来吧,这样你会好受一点。”

    “啊呜啊呜。”忘了有多久没真正地哭泣过了,从来到东棠,有了新的身份,到进宫,再到被卷入到朝堂争斗的旋涡中,方迟几乎确实都没怎么哭过,然而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她真地想哭了。

    尽兴地哭一场,就一场。方迟泪如雨下,心也随着眼泪的流出而有了丝丝的痛意,“呜呜,呜呜。我真地好难受。我想保护我所爱的,所珍视的,但为什么命运不给我机会?如果妈妈不曾离开,我不曾来到这里,陆祁你还是你,那么我们会不会都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呜呜......对不起。”

    “傻瓜。”陆祁听着方迟对命运的控诉,眼眶变得湿润,而后他小声地安慰道,“别说对不起。那样的事,没有人会想要它发生。还有,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想他们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亲人。”方迟在人的怀中抽泣,“我可以不要回去,但你不可以。真的回不去了吗?你不能骗我!”

    “我说的就是辩机给的结论。”陆祁双手捧起方迟那泪痕未干的脸,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从异世界穿越而来,是从未有过的事。辩机也没有办法,或者可以确定地说,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是吗?”

    “是的。东棠,也许就是命运给我们的机会,有一个词不是叫,转世吗?而且,这一世,幸好我们在一起了。”

    “这是它唯一好的一点了。”方迟擦了擦泪,鼻尖也蹭了蹭身前之人的鼻尖,“命运的洪流不曾把我们分开。”

    “那就永远在一起!”说完,陆祁便深深地吻上了眼前他始终追逐和此生守护的姑娘。

    那时西斜的日光透过层叠的枝叶,碎成点点金斑,洒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而生于古寺的四月雪,不仅见证了千年兴衰,还与聚散自如的白云共守了这对山河故人。

    在深情地吻了不知多久后,方迟的脸都红了地道:“那就没办法咯。其实,我还挺开心的,因为能和你在一起。”而且至少陆祁有一点说的没错,爱一个人的这件事本身就含有自私的成分。

    方迟暂且相信了他说的话,恰巧这时又有一阵微风拂过,于是她依偎在人的怀里,说:“你知道贵妃娘娘仍然不死心吗?她想要和陛下有一个孩子,这样你的太子之位就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哈哈。随她去吧。”陆祁却是丝毫不担心,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们的事怎样都与我无关。毕竟太子之位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香馍馍。但是,有一点你有所不知,关于诞下子嗣,可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啊。贵妃娘娘每日喝的美容汤可不是只有美容那样简单,避子的效果同样在里面。”

    “你的意思是避子汤?”方迟略微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难怪淑贵妃一直没有孩子,明明她都那样努力了,可如果是天子从中让她每日喝下避子汤,那即使他们夜夜笙歌,也很难有结果吧。

    这样一想,就想得通了。方迟问:“你恨娘娘吗?”

    “恨!”仅这一个字,陆祁在大概沉默了良久后才说出来,然后转移话题,“不说她了吧。天色渐晚,我们要回去了。”

    “嗯,好。”

    不过陆祁却是不知,就凭那一个恨字已是注定了方迟要杀了淑贵妃。

    寺院里有敲钟声响起。陆祁带着方迟去向辩机大师告别,那时的崔照彻已是表明他要在寺中多住些时日。在场的人都知道原因,但都没有说破。

    辩机笑着道:“等等,我还有几句话要同方姑娘说。”

    “我吗?”

    “正是。方姑娘远道而来,我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话。”辩机去到一旁,望了望那山顶之上、三角亭边的苍天大树,“我有一个故事想说与方姑娘听,或许能解了你的心头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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