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亮的光……我,我这是在哪里。齐北昏昏糊糊地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
后背垫得好酸……头好疼。
他卯足力气支棱起身体,想要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原来还在临时看守所里呆着。
几只长短不一的腐旧木板上铺了一层残缺一角的凉席,让齐北从后脑勺到脚后跟都铬得难受。铁栅栏外的走廊里,一台沾满蜘蛛网的电风扇正在吱吱呀呀地摇头乱转。一丝风得以溜到齐北的“笼子”里。透过铁栅窗的缝隙向外看去,漆黑一片。隐隐传来躁人的蚊虫声。
哎呦~怎么办?杀人偿命,理所应当。这辈子难道就这样完了吗?
齐北非常懊悔。
下午坠楼生还后,收拾妥当、又理解了异能的齐北,碰见了买完晚饭正欲回家的齐珊。事已至此,逃也逃不掉。他只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果不其然,眼前是一副不解、恐惧、死灰一般的面孔。
对于那个年龄段的小姑娘们,任谁都会如此吧。
“没事,我有应对办法。我打过电话给楼下的张姨了,他愿意把主屋借给我们住两天,她家的备用钥匙就藏在楼梯口的消防栓里。等现场被处理结束后,你就再住回去……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后一句话字字诛心,犹在耳畔徘徊。
不行,冷静。一定得先冷静下来。
齐北深深吐吸了一大口气。
他默默复盘着约莫半小时前的经过,心里感到很奇怪。我最后用“铂金之心”解开手铐,虽然只是一时糊涂,但为什么现在会缺失了一段记忆?这种糟糕的感觉,就好像断了片一样。而且,我没回答第二个问题,他们也就没有采取后续行动,由此基本可以断定是那两个老狐狸的鬼把戏。想要给我下套的混蛋!
头还是好疼。这可不像平时呀。
在难以遏制的的疼痛中,齐北萌生了一种假设。
异能者肯定不止一位。这该死的头痛搞不好就是审讯室内外某个人干的。这么说,他的能力是消除记忆吗?真是令人羡慕啊。如果能用那个异能消除自己所有痛苦的记忆的话,这才是获得幸福的捷径。
夏夜步深,竟然有一丝凉意袭来。
打开眼前厚重的铁栅门,这对于齐北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打开后又能怎么样?逃跑?能跑到那?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逮到的。不如什么都不做呢。
“咳——咳咳——”
毛坯墙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听声音,像是个染了重感冒的小年轻。
真烦。
齐北不想思索其他改变不了的事实。可不管如何辗转反侧,一颗悬着的心,就是放不下来。
铛铛档——
毛坯墙透来几下敲击声。但齐北装作睡着了,并没有回应。
铛铛——铛铛——
对方似乎并不死心。
“怎么了?”齐北有些不耐烦。
“没,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你也是朝阳人吧?”
“是又怎么了。你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
“嘿嘿……我知道你也睡不着,闷得慌。而且,再怎么说,我俩也是同期要被押送到淮海市的,早点熟络下,进去后也能有个伴。”毛坯墙那头憋出几声憨笑。
齐北对这种有意套近乎的人,向来都提防着,没有什么好感。
但他不由地对一个熟悉的名字警觉起来。淮海市?对了,这个名字在晕过去后好像也隐约出现过。不管怎样,先委以好意,打听点情报也是好的。但是在摸清他的异能是什么之前,决不能大意。
“听你这么说,我们后半辈子岂不是都得呆在那里了?”
“啊?没有,没有。只要进去后安稳生活,不要胡乱动用异能挑事,等异能自己消退,就能出去了。”
“异能还可以消退吗?多久?”
“大部分人都是七年左右吧。但是也有部分人比较特殊……甚至还有一辈子不会消退的。”
齐北感到十分欣喜。他本来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了。现在这个人告诉他无期改有期,他当然能看到继续正常生活的希望。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齐北突然停顿一下。“你该不会也是想要套我的情报吧?”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
“那你到底从哪里打听这么多消息的?”
“我……我上中学时就去呆过半年……”
齐北愣了一下。
“莫非你就是那种特殊的?能力消失几年又恢复的?”
对面也沉默了一下。支支吾吾道:“不完全是。我中途是因为……因为意外失去异能的。”
“哦。”齐北种下了一个心眼。尽管他听出对面这个老实巴交的声音可能藏了点事,但他现在不在乎这些。他接着追问:“那我们要接着服刑吗?”
“你误会了。我们之所以被集中到淮海市管理,不是因为犯罪服刑,而是因为觉醒这种异能,拥有令社会不稳定的因素。”
“奥,这样啊……那你没犯事是怎么被找到的呢?”齐北越来越迷糊了。
“听你这样说,原来你还没有碰见过‘黑冰台’的人啊!举个例子,‘朝阳市’总务就拥有着感知异能者存在的能力。前两天我从西城区的学校放暑假回家,在路上就被他给办了。现在想想就后怕,真不想再碰见那个恐怖的男人。”
“黑冰台?”
“对,它是全国范围搜查异能者的机构,我们朝阳市也有。”
齐北的脊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现在打开了一个新的视角。异能果然不是极个别人的特权。集中管理也只是怕这些人成为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而已。看来上位者为了社会机器的稳定运转,甚至可以不计异能者的前嫌,而与此相对的交易,便是自觉收敛起自己的屠刀,不然就会用硬手腕,估计照样能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你的没遇到他的话,是怎么被抓到的?普通警官应该拿你没有任何办法才对呀。你是‘自首’的吗?”
“嗯~是的。”齐北确实是自己送上警局的。那阵颇为昏厥与记忆消失应该是异能所致,但他确定不了是谁。
“那你还挺有觉悟的。我之前见过很多刺头被送来时,都缺胳膊少腿的,多半是黑冰台的人动的手。你如果没‘自首’又运气不好,最后碰到那几个心狠手辣的,多半会被打个半死送进来。”
“那些人很强吗?”齐北小心翼翼地问道。
“简直相当恐怖!就拿把我捉回来的朝阳市总务来说吧,他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只要是他想要追踪的人,无论离多远、藏多偏,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最后鬼使神差似地碰见他。但如果有人心怀鬼胎,想要近他的身,又会受到重重灾厄的阻碍,一定会失败。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总结出这几点。”
“听起来就像是……支配命运?”
“对。仿佛他就是主宰命运的‘神’,一切对他不利的事物都自动湮灭了。”
齐北默然片刻。他清楚,东国政府还有诸多这样的“执剑人”,即使底层民众中,谁有通天彻地的异能,也必须规规矩矩地按照上面设置的规则行事。
“方便问一下,你的能力吗?”
齐北想试探一下他的底线,从而了解这个人和他聊这么多的用意。毕竟,异能是每个人的底牌,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底牌被他人摸清,这样只会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能自由改变刚体的硬度和韧性,我喜欢叫它‘鲁棒’。给你展示下。”
齐北本以为这个家伙会婉拒这般无礼的要求,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甚至还要演示给他看。
和这样粗枝大叶的人走得太近的话,我以后会不会也变“傻”了?齐北在心里暗暗怀疑。
没等齐北多想,毛坯墙传来一些异样。
这堵老墙上有很多坑坑洼洼的凿痕,有些小洞穿透了墙体,从其中露进另一个房间的灯光。
齐北的视力很好,他能看出这些小洞正在慢慢扩张开来,洞边缘的墙体内像打上橡皮筋似的,向外侧张弛。不到两分钟功夫,原本几毫米半径的洞口已经扩展到了几十厘米,足以向另一边塞过去一个篮球。
“怎么样,有意思吧?可惜‘鲁棒’的射程只有几米而已,离我越远,韧性也越难改变。”
齐北顺着墙沿寻找他的施术点,果然由于韧性扩散式递减的变化,出现了几条收拢到一点的线条。显然,那位陌生年轻人就在那里。
“嗯……挺厉害的。你叫什么?”
“李晓天。”对方把声音压低了些,坦然道。
齐北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默重复了两遍。
铁栅外十步远的监控摄像头突然闪烁起红光,向两人的房间调转来。
注意到异样的齐北,清了清嗓子,鼓起声音,猛咳了两声。李晓天随即解除了“鲁棒”,墙体的洞缝立刻恢复了大小。
“都安分点,别给我惹事。七点钟有人带你们去和家属做最后告别。你们想想看,准备一下吧。”
伴随扬声器结束的电流音,监控镜头的红光也逐渐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