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绾锦道:“朕的漠将军守边数载,护大鄢山河安宁,怎就不及侯爷了,站着接虎符对得起祖宗礼法。”
李绾锦连祖宗礼法都搬出来了,漠景烟只得站着接了,李绾锦又道:“原本按朝中的意思,今年镇四境的将领应换一换驻地,不过朕想着若这么办,极易形成前宋将不专兵,兵不识将那般,平白乱了军心民心,留了祸患。所以朕决定今年还是和去年一样,你,表兄,高远霁和方家都暂且不动,余下的将领略调一调就好。”
“只是塞北苦寒,难攻难守,虽有铁军,可毕竟还要分心防着蛮夷,护过路商,朕恐爱卿用兵吃力,教贼冠钻了空子,特将虎符交于爱卿,莫要负了朕一片苦心。”
“谢陛下。”漠景烟摩挲着手里的虎符,兽首狰狞,“平远候”三字亲切而又熟悉,一晃十几年,它终充还是回到了武将手里。
“爱卿方才说自己不及侯爷千分之一,
朕却觉得不然,《论语》有言,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纵使现在不及,以后也不么?联等着卿将来封狼居胥,功齐卫霍,好为卿设宴封候。”
封狼居骨,功齐卫霍,封候,哪一样不是武将毕生所求?漠景烟当即行礼谢恩。
李绾锦算是看明白了,别的将领赴边几载都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怎么舒服怎么来,就算回京见了天子也不免有疏忽的地方,李唯就是个典型,漠景烟却恰恰相反,甚至比起前几年越发规矩了,两句一谢恩,三句一下跪请罪,不知道的还以为旁边站着史官呢。
这般行为说好听了叫忠孝重礼,说难听了就是呆。
李绾锦再一次将漠景烟扶起来,又悉心交待了几句后才遣宫人送她回府。
还是太拘谨了,不及幼时鲜活可爱,李绾锦一下一下地敲着小桌,目送漠景烟远去,及至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目光。
李唯今日甚是清闲,什么杏花巷,泰安街之类的一概不管,只请了东市的戏班子进府,在西院里搭了台子,从《天子意》到《花落三月》再到《将军打马过长街》,竟一连看了几个时辰,也不觉得腻,给了赏钱后又让人叫来了班主。
“这几场都是谁填的词?”
班主是个男子,年约四十,长相和善,却是李绾锦的人,自然不肯说,堆笑道:“回将军,在下不方便透露。”
见他这幅模样,李唯猜也猜出来了,《天子意》的命名风格和唱词内容与《宫墙下》如此相似,除了漠景愿和颜新亭还能有谁!
李唯又道:“听闻你们这班子只演这两年新出的戏,前人的戏从未唱过,不知是真是假?”
班主回道:“将军听谁说的,我们这一行的怎能不唱前人的戏,只不过是唱的少,看客也少。”
李唯见问不出来什么,也不好突然赶人走,本着赏金都给过了的想法,愣是又强撑着看了半日。
及至过了日昳,李唯洒了几回赏钱,又命人摆了酒留这一班子用饭,推杯换盏之间,派过去的小厮竟连一句有用的都打听不着。
李唯遂不再强求,召过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牵了马出府,竟是一人未带,出了主街就往东街去,平远候府后门的门房远远地看见了,知道他是往这儿来的,也不声张,只开了门悄声道:“老爷在前厅会客,府里只有大少爷在。”
李唯也没多言,只略点一点头便下马进去了,顺着记忆七拐八拐地绕到漠景闻院门前,仍是不见一个伺候的人,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别的什么。
李唯没惊动别人,侧身进了小院直奔偏院而去,漠景闻正在廊上喂鸟,披着件月白色的外袍,长发束得很规矩,远远瞧去便知是位温雅皎朗的世家公子,青竹蔑编就的笼子难得精巧,挂在红色的廊下,又映着檐上未化的雪,着实好看。
漠景闻见李唯走来,不紧不慢地洒完盒中的小米才开口:“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宁老总算是松口了。”李唯说着也站在廊下逗鸟,非要手欠地搅乱笼里堆着的小米,惹得雀儿啄他。
“呦,脾气还挺大。”
漠景闻打掉他的手,问道:“国师态度如何?”
“不清楚,他这几日都住在宫里,不好查。”
现在没风,漠景闻懒得进屋闷着,两人就站在外面说话:“国师比宁老年长了多少来着?”
“国师今岁恰逢伞寿,宁老少国师二十四岁。”
“没想到国师一把年纪了,处事作风竟不减当年。”
“国师可是三朝老臣,莫说他,但凡是位聪明人,摸爬滚打个几年,什么是该说的,该做的,也能学到十二分了。”
“这话倒是不假。”
……
闲聊了好一会儿,李唯才终于提起正事:“我前几日托你查的事如何了?”
“只能查出是太常寺的人,十日前才开始此举,除了不近太和门,现在各大宫门皆由他们守着,其中又以兴安门为甚,一日十二个时辰竟有三队人马轮班,近几日无论何人出入—不论官阶,皆要记录在册。”
“嗯?这可真是怪了。”李唯道,“最近京华也无甚要紧事,太常寺瞎掺和什么。”
“不清楚,再多的就查不到了。”“前朝可有类似之事?”“并无。”
李唯实在是想不通太常事此举何意,问道:“此事可是陛下授意?”
“说不准。”漠景闻轻微摇摇头,“不过听探子报,“陛下似乎不满太常寺太祝。”
“这是自然,晏平十三年就属太祝跳得最欢,如今惹陛下不快属实正常。”“
陛下似乎不是心胸狭窄之人。”
“这里没有旁人,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李唯一开口便是大不敬,“陛下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你忘了小时候了?”
“没忘,不过陛下确实变了许多。”
“岂止是陛下,你看京华里咱们能叫上名字来的哪一个没变?称上一句沧海桑田也不为过。”
说话间,天上又飘起了雪,雀儿“啾”的一声将头埋在翅膀下面,任凭李唯如何逗弄都不肯再动一下了。
“这鸟还真是有趣,送我了如何?”李唯玩笑道。
漠景闻抬手取下鸟笼转身往书房走去,边走边道:“可以,拿你府里的那对仙鹤换。”
李唯跟在后面,道:“你们景字辈的可真是个个都会做生意。”
“别把自己择得这么干净。”漠景闻将鸟笼挂在桌前的高架上,道:“一个消息能值五个重骑,是你开的价吧,李辞逸。”
辞逸,是李唯的字。
“是。”李唯承认的很干脆,却又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大鄢。”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漠景闻又将李唯先前之言重复了一遍。
李唯笑道:“你还真是寸步不让。”
“生在京华,身不由已,我倒是想让,可该怎么让?让给谁?”莫景闻道,“你不也一样?”
李唯仍是笑道:“这可真不一样,你是身不由己,要担家族重任,我却是天命不便违,顺势而行。”
“尽是胡诌。”漠景闻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有酒吗?”李唯也不用人请,直接坐在了小榻上。
“没,这几日换了新药,戒酒。”
“忌酒?那可真是没意思极了。”李唯叹道,“人活这一辈子,要守这个礼,遵那个训的,本来就够烦了,现在竟连酒都不让喝,还有什么意思?”
“是我戒酒,又不是不让你喝。”漠景闻道,“你这么入情做什么。”
“我自幼便悲天悯人,此时又与你感同身受,怎能不入情?”李唯这人似乎不能好好的说两句正经话。
漠景闻认真道:“我觉得你应该见一见谢玹凌。”
“见他做什么,我又没病。”李唯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你如今倒好,也会消遣人了。”
“怎敌你天生如此。”漠景闻就连回怼也是从容不迫的,李唯斜靠在枕上:“三年不见,你也是鲜活了不少。”
“成天泡在药里,枯木也该生芽了。”
屋里炭火很足,笼里的雀儿又“啾啾”地叫了起来,李唯却懒得逗它了,漠景闻已经研好了墨,铺一张长纸便落笔,行云流间一首小词便成了。
“你这是做什么?”李唯很少见漠景闻提笔,一时难免好奇。
“霍老先生前几日托我写副字,点名要苏子瞻的词,我趁着这时候写了,你好给他老人家送去。”漠景闻使唤起人来毫不手软。
“你是在说笑吧漠景闻!”李唯“蹭”地一下坐直了,道:“你知道现在上山的路有多难走吗?那雪都积了差不多有三尺来深,一脚下去能把半个人埋了,我怎么送!你说的倒轻巧!”
“稍安勿躁。”漠景闻等着纸上的墨迹干了,卷成一卷又仔细地装进锦盒里封好,“不是让你现在就去,等过几日晴了,化雪了再去也不迟。”
“不去!化雪了更冷。”李唯说着就起身要走。
漠景闻又将锦盒装进一个同样大小的锦袋,递过去道:“霍老先生前些年收了个新徒弟。”
李唯迟疑一瞬伸手去接,却听漠景闻低声道:“据说姓李,是在城门外捡来的。”
李唯手猛地抖了一下,颤声道:“当真?”
“不清楚,只听谢玹凌提过一次。”漠景闻郑重地交过锦袋,“至于是真是假,你亲自过去看看不就明朗了?”
“禁军找不到的人,未必就真的找不到。”
最后这句几乎是在耳语了,可李唯却被震得险些站不稳,许久,他才定了心神,仍是颤声:“我…明白了,多谢!”
“先别谢那么早。”漠景闻说话总是留有余地,“别到时候败兴而归。”
“不可能,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李唯定定地看着漠景闻,“况且二十来年的交情了,我了解你,你从不说没把握的废话。”
漠景闻笑了,只一句:“是么?”
李唯认真道:“漠大,我看人一向很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但愿如此。”漠景闻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李唯道:“什么但愿不但愿的我不管,只要你守住京华,劝陛下收心也好,助漠景烟重赴边塞也罢,我自当竭尽会力。”
“我流的是漠、赵两姓的血,世受禄,食天子粟,虽说平远候府不及当年了,但守京华,护大鄢,担分内之责这种能力还是有的。”
“君为明君,臣为忠臣,甚好。”
“哪算什么忠臣,不过是不知天之高,地之下,恰得此道,是个天生的操劳命罢了。”
“天下人都是一样,虽说生而碌碌,但弹指几十年总得有人为家国大义活一次。”李唯说着叹了口气。
漠景闻道:“‘家国天下’四字也不过一句‘文死谏,武死战’,这是咱们的命数。”
“这种命数,我认了。”李唯道,“倘若以后有了战事,能活着回来,我必要高头大马过长街,死了,也要为鬼以疠贼。”
“那好,我等着你大捷归来乘马鸣玉珂。”漠景闻开了书房的门,看着满地的碎琼乱玉,道,“到时身闲心太平,与君同醉醒。”
雪还未停,风在院子里横冲直撞,不时挟来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西南角处一方早已结了冰的小池中。
“话都说到这点上了,不喝一杯助助兴?”李唯铁了心要喝上酒,漠景闻往一侧挪了挪,让出房门:“君子之交淡如水听没听过?要喝自己回府喝去,反正时候也不早了。”
李唯翻了个白眼:“还君子之交淡如水,咱俩谁称得上是君子?赶客就直说,别整这些虚的。”
“所以。”漠景闻反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当心待会儿被人看见了。”
“行了,怕了你了。”李唯又检查了一遍锦袋,终于辞别漠景闻出了院子,仍是悄悄地绕到后门,从门房那儿牵了马,走之前又给门房塞了一包碎银子。
东街人多,不少是京官府里的下人出来采办的,李唯嫌骑马太过招摇,素性使了钱将马托给街边一个卖年画的小贩,自己则悠哉游哉地又逛了半日才晃回府里去。
漠景烟下午无事,从宫里出来后便有铁军送来了应天府谭家的消息,一个长二尺,宽一尺的黄柳木箱子里整齐地放着谭家从欣和一年至今共五十七年间四代人的详细过往,以及明里暗里的所有生意、人情往来,甚至连友人和仇家的生平都在里面,真真是做到了事无巨细。
漠景烟仔细地翻看了一遍,并没找到能
与高家扯上关系的内容,只得先把要紧的整理出来,让铁军誉抄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箱子里东西多,也杂,这一忙就忙到了申时末,房里早已点上了灯,漠景烟没去前厅一同用饭,只是命人去陈婶那儿说了一声,要做几样份量大的江湖菜,用食盒盛了送去六合客栈,那是以余迟为首的三十五名铁军的落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