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门

    姜南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起床后她习惯性先看一眼手机,发现有一条好友申请。

    “请问你是姜南吗?”

    礼貌而略显拘谨的一问,姜南在脑海中思索一下,想不出来自己认识哪个会这样说话的人。

    “你是?”

    对面秒回:“我有一些事想和你说。”

    事事事,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姜南有点不耐烦:“什么事?”

    留言框安静几秒,又一条好友申请发来:关于陈征的事。

    姜南呼吸一滞。

    “他让你说的?”

    一按发送,她又有点后悔,自己是被这些没完没了的事给整怕了,可她现在直接这么问,多少显得有点神经质。

    对面道:“是我自己想说的。”

    短短七个字,姜南读着,总觉出几分怯懦和倔强来。她想了想,给这人通过了申请。

    “你说吧,什么事?”

    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

    姜南便把手机放在床上,穿好袜子下床,把窗帘拉开。阳光倾泻而入,松花江在落地窗里一片雪白,能看到几个黑点在上面移动。

    今天是个大晴天,蓝天白云。

    姜南伸个大大的懒腰,铺好床,正要蹦蹦跳跳地打开门,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信息没回。

    她捞起手机一看,还是正在输入。

    这么慢,姜南心说,陈征这家伙怕是有猛料要被爆出来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点进这位神秘人的主页。

    昵称:明月清风。

    个签:天天向上。

    剩下的全都空。

    “起来了,”方誉从房间出来,耳朵上戴着耳机,“感觉好点没?”

    姜南点点头:“好多了。”

    方誉匆匆走进厨房,端出早餐。

    姜南放下手机“我自己来吧。”

    方誉摇摇头:“没事。”

    姜南看着她,有种看老母亲的感觉。

    “诶,这是腊八粥?”

    “嗯。”方誉站在一边,两人各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一时无话。

    “那个……”姜南突然抬起头,她想问昨晚发烧的事,想问郑阿姨的事,想问她和方誉到底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这些想问,已经酝酿了好久。

    “怎么了?”

    “呃……”姜南又低下头,勺子在碗里搅动两下,“粥还挺好喝的。”

    “嗯,锅里还有,一直保着温呢。”方誉语气不咸不淡,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回卧室。

    姜南突然隐隐约约地有点发觉,方誉刚才站在这儿,似乎一直在等自己。

    “方誉。”她叫住她。

    方誉回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昨晚发烧,说了不少胡话吧?”

    方誉微眯起双眼,几秒的功夫,目光不太清晰。

    “怎么了?”方誉反问,语气却不重,像随口的一问。

    姜南站起来:“我昨晚还喝了点酒,所以如果有什么冒犯的举动,我向你道歉。”

    话音一落,姜南便看见五步之外的方誉几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姜南还想再说点什么。

    方誉突然走来。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两米到一米到半米,再到半米之内。

    姜南下意识向后一退。方誉这才停住。

    “你真的不记得,你昨晚说什么了?”

    姜南对上她的目光,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真不记得了。”她看向别处,有点想问个明白,却又不敢问。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发高烧说胡话的辉煌战绩。有一回她躺床上半睡半醒,嘟嘟囔囔地就把正在给自己冲药的何燕燕骂了一顿。

    抽烟不去室外,喝多了爱发脾气,老让姜南帮批论文自己啥也不干,对姜南母亲的过往只字不提遗像也不挂等等,整理一下,可以列成“外婆的十大恶行”。

    何燕燕耳朵不好,当时还凑上前去听自己外孙女生病也要念叨的是啥,结果听到是骂自己的话,气得差点把碗摔了。故事很悲伤,就不说结局了。

    此刻,方誉双手撑在两人之间的椅背上,似乎有点累,脸上却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那要不我帮你回忆回忆。”她抬眼,看着立正的江南。

    “呃……”完了,完了,自己肯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说你喜欢我,”方誉又垂下眼,“喜欢我做饭好吃,喜欢我温柔体贴,喜欢我陪你聊天,喜欢我每天晚上和你一起回家。”

    “哦。”姜南应一声,心说,那这不还挺正常的,你这张脸咋跟让冰冻住了似的。

    “你还说,”方誉叹一口气,站直,“咱俩一定能成为最好的闺蜜,我是你在哈尔滨交的第一个朋友。”

    “呃……”姜南品了又品,忍不住问,“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吗?”

    方誉肉眼可见地僵化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没什么问题,非常好。”

    好得她想喊出四个大字:钢铁直女。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上直女是拉子的命。

    方誉这样想着,手松了椅背,转身就要回屋。

    “那个,”姜南在身后,试图补救,“咱俩明天一起去看电影啊。”

    “别了!”方誉没有回头。

    姜南独自站在餐桌前,一脸懵逼。

    神秘人吭哧了半个多小时,发来一条:你知道陈铮出了什么事儿吗?

    姜南握着手机,很难不火大。

    “不知道。”

    发完这句话,对面又开始正在输入。

    “她把别人打成了重伤,那个人告他,过两天就要开庭了。”

    姜南看着屏幕上的字,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又道:“我知道你是他发小,我不瞒你,他现在这个情况属于正当防卫,但防卫过当……具体情况比较复杂,可能得判个几年。”

    姜南在这些消息上扫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长叹一口气,放下手机,抬起头。

    她想起昨晚在饭店,陈征一杯二锅头一饮而尽,红着脸笑着向她道歉。

    他这人就是这样,说不说就打死也不说,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行。

    “你到底要说什么?”等了几秒,竟一时没有回应。

    姜南想了想,缓缓打字:“你喜欢陈征,是不是?”

    屏幕上立刻显示正在输入,却又半天不见否认。

    “其实我没想说什么,只是觉得你是他发小,如果知道一些可以帮他的事就好了。”

    姜南有点无奈,想打“我这个发小连他出什么事都不知道呢”,又突然怔了一下。

    “blq,你听说没?”

    她省了“向”的首字母,因为按照曾经的经验来看,这件事儿一旦传开就会像标签一样钉在陈征身上,引起人们的极度敏感。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不领你的情?”

    姜南扶额:“好吧,看来你不知道。”

    对面道:“所以,你想到办法帮他了,是吗?”

    姜南看着这条一针见血的问句,愣了愣,没有回复。她最终点开陈思的小窗口。

    晚上十点,姜南趴在床上追剧,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下意识想喊一声“何燕燕”,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南京。

    房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脱外套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有些沉重,且越来越近。

    姜南把平板一扣,心里突然有种预感。

    不知不觉,门外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这人就停在她门口。

    敲门声随即响起。

    “谁?”姜南火速下床,穿着袜子踩地毯,悄无声息。

    “我,”男人的声音像秋天山里的风,很萧瑟,“你爸,姜文涛。”

    姜南闻言,脚步一顿。

    不知为什么,她并不想让姜文涛进来。她明白两人注定是要有一次面对面谈话的,但绝不是现在。

    “哦,你出完差了?”姜南站着不动,目光缓缓移动到落地窗外。

    “嗯。”姜文涛在门外应一声,停住了。姜南知道,他可能在等她开门。

    就这样硬挺了五分钟,两人门里门外,都一动不敢动。

    “听说你发烧了?”姜文涛终于又开口,他大概认清了女儿不会给自己开门的事实,语气却没有太大波澜,始终绷着。

    姜南闷闷地应一声。

    “那你早点休息。”

    姜南没说话。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姜文涛走了。

    她长叹一口气,仰倒在床上,像刚考完期末考。

    姜文涛,郑敏,唉,该来的总会来。

    “叔叔回来了。”

    房门外,略远的声音。是方誉。

    “嗯。”

    “厨房里有了姜汤,还有饭菜,我给您热热吧……”

    “不用了。”姜文涛似乎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听不清,“小誉啊,你……”

    次卧内,姜南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床上躺着躺着耳朵就贴门上了。

    可是这样也听不清,一点听不清,只能隐约听出是两个人在对话。

    姜南有点心虚地想,老姜不会再和方誉抱怨自己吧?

    “叮叮”两声,手机来信息了。姜南抓起手机一看,是何燕燕。

    “哈尔滨冷不冷?”

    姜南气冲冲地打字:“您说呢?”

    这老太婆,真无聊。

    她退出了聊天框,正要退出微信,指尖却一停。她的目光落在列表里陈思的头像上。

    她把陈征的精神问题对陈思说了,不知道对事情有没有帮助。

    姜南有点出神地想,不知道陈主任能不能做好保密工作。

    说来也怪,他原本以为同学们不知道陈征的遗传性精神疾病,但家长老师总该了解一点吧。结果姜南说完以后,陈思在对面“正在输入”了近半个小时,最后发来一句“我替陈家人谢谢你,姜南”。

    其实细想想,还是那句话,陈征这个人,说不说就是不说,打死也不说。只是这一次他的倔强让姜南有些难以理解。

    此时,姜南盯着陈思头像下那行灰色的感谢,又品出几丝不对味儿来。

    陈家人。

    怎么扯上陈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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