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诚意回到家时，刚过九点。
玄关处的智能调光玻璃感应到有人靠近，从磨砂质感转为透明。
这是一座位于市区的80平米高档小公寓，两室一厅的格局，设计精巧时尚。客厅以柔和的米白色为主色调，搭配深棕色木质家具，显得温馨又大气。
岳诚意解开衬衫纽扣，趿着一双软底拖鞋，走到中岛台边接了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
点开微信，视线凝滞在还未通过验证的好友申请上。
头像浸润着冷意。灰蒙蒙的江面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页小舟孤零零悬于其上。像极了顾承平这个人，清清冷冷，孤孤单单，适合注孤生。
她叹了口气，退出申请界面，开始敲字。
“周阿姨，今天跟顾先生见过面了，我们聊了很多，发现彼此不是很合适，所以友好地结束相亲了。让您费心了。”
她拍拍僵硬的脖根，看对话框里没个动静，打算去冲个澡，冷静冷静。
许女士的电话打了进来。
“妈......明天早上九点，我是不是要过去吃早饭？”岳诚意没等许女士开口，先行问候。
“哈~满满呀，妈妈没别的意思，你一周才回家一次，这不特意问问你想吃什么嘛......”许女士委屈巴巴地控诉。
“以往没特意问，今天却特意问，确实挺特意的。”岳诚意毫不留情地拆穿。
“哎呀，以往你也没相亲不是嘛！妈妈给你介绍那么多，一会儿加班一会儿出差的，硬是一个没见，好容易见一个，我能不着急嘛！”许女士也不装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周阿姨刚刚说结果不尽如人意，具体什么情况呀？”
感情没回她，在跟许女士通风报信呢，岳诚意深感无力：“妈，情况就是不合适，第一次相就成功，那概率也太低了，你就别费心了。”
“第一次怎么了？我年轻那会儿，跟你爸也是第一次相亲，他半天都吐不出一句话，不也这么过来了。”
岳诚意听着许菡之又开始回忆青葱岁月，抓紧挂了电话，又发去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诚意呀，没事的，你别着急，下次阿姨有合适的，再给你介绍。”周阿姨的微信适时回复。
这两人大概率在一起搓麻将，打配合打这么紧凑。
岳诚意回了个笑脸，翻看着这两天跟周阿姨的聊天记录，若有所思。
——
顾承平从所里出来的时候，年轻博士后还在动态生物监测仪前对着数据做采样分析。门口岗亭里值夜的武警小哥站得笔直，见到熟悉的身影走过，身体微倾，算是打过招呼。
深夜的申城，暑意悄然散去。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起步。顺手拿过杯架上的保温杯浅啜一口，微微刺痛的肠胃得到些许缓解。
打开手机，回复几条未读的信息，随后视线停留在通信录列表里的验证申请上。
淡粉色的背景下，一颗新鲜的、被阳光拥抱的果橙。微信昵称和高中时一样——橙意满满。
“岳诚意是我爸取的，小名满满，我妈取的。他们希望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诚意满满地对待。不过，我严重怀疑他们两个人在秀恩爱，故意忽悠我。”
“……那你觉得岳诚意和满满哪个好听？”
“……都好听，满满更可爱一些。”
顾承平收回思绪。
她应该早就到家了吧……顾承平关掉手机，一脚油门驶出停车场。走出不远，又在无人的路边作短暂停留。
岳诚意正睡得香甜，手机轻微的震动并没有惊扰她的好梦。
——
周一一早，岳诚意拉着行李箱到单位门口集合。考斯特早已等在那里，司机小王接过行李箱，给她递来一瓶矿泉水。
“您可真早，其他人还没来呢！”
“谢谢。”岳诚意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环顾一圈，走向车子后方靠窗的位置。
近几年，申城市经济发展一路高歌猛进。着眼于“新时代科创名城”的战略定位，形成了集芯片、人工智能、生物医学与健康等高端技术产业集群。
曙辉产业园是申苏南三城建设跨省域科创战略实验区的头部项目，受市委市政府委托，申规院上周成立了项目研究评估小组，接下来的两周，将由小组组长史大强带领6名同志赴苏城和南城考察。
岳诚意起了个大早，此刻睡意尚存。手机解锁，不经意间略过那个安静的对话框，系统发来的通过验证提示还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手指下意识地点开头像，朋友圈仅有两条信息，一条三年前发布的论文摘编，另一条则是最近关于非感染性慢性病防治研究所与申大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新闻。
“可以坐这边么？”姚文礼貌问道。
她抬头，微微一愣：“哦，当然可以。”
姚文也现在技术审查处工作，来院时间比岳诚意早两年。两人都是院里重点培养的年轻业务骨干，在不少项目合作中也有过接触，这次同被抽到考察组并不让人意外。
人员陆陆续续到齐。八点半，小王请示过史大强后，准时从单位出发。
申城到苏城，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因着史大强在院里出了名的严岢，平日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导致车内安静的异常。
岳诚意瞥一眼坐在史大强后面正襟危坐的刘传波，再想想平时喜欢和尚念经的话唠刘主任，不由笑出声来。
姚文也投来好奇的目光，看到岳诚意弯起嘴角时可爱的小括号，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
——
顾承平一大早就被周海涛喊到了办公室。
“承平，下周国家生物工程学会要在南城举办全国生物技术年会，原定我去参加。”
“组委会的老成告诉我，Andrea近期在南城的一家外资药企调研，很有可能以私人名义出席此次年会。”
周海涛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顾承平。
“你也知道，Broad Institute是基因组医学领域的世界领导者。我们中心一直试图与其开展合作，可是碍于美国军方的干预，至今没有一点儿突破。”他轻轻叹气道。
“Andrea近几年在Broad Institute的发展有目共睹，在Nature Biotechnology公开发表的几篇论文，我看跟你也不分伯仲。”
周海涛抿一口茶，轻轻放到办公桌上。茶水在杯中荡漾出一圈涟漪，仿佛在为他即将说出的话做铺垫。
“你跟她是老同学，下周的年会就替我去南城跑一趟，跟老同学好好叙叙旧。”周海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顾承平走出办公室，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走廊里静悄悄的，尽头是一扇深蓝色厚重金属门，正中央用醒目的白色写着几个大字，每一笔都显得遒劲有力，无声宣告着这个地方的非凡使命。
这里是军委科技委直属的国家生物安全协同创新中心，对外统称非感染性慢性病防治研究所。
顾承平插入一张蓝色的门禁卡，“滴滴”两声，大门缓缓打开。左转穿过一道玻璃连廊，把手机放进印有名牌的储物柜内。随后进入三级气密舱过渡系统消杀室。
十二分钟后，换好防护服的顾承平出现在另一面红色的金属门前。
他缓缓抬头，对准虹膜识别系统的摄像头，几秒后，随着红色大门的开启，步入中心所在的机密实验区。
——
周五晚上九点，苏城柏悦酒店。
岳诚意回到房间，把自己狠狠摔到床上。
酒店位于苏城工业园内。考察组此行重要的目的地之一——苏城工业园是国内工业园区的典范，在规划和建设过程中，充分借鉴了新加坡的经验做法，着眼于“产城融合、以人为本”的规划理念，保持了城市规划建设的高水平和高标准。岳诚意在北城读书时，也多次研究学习过有关内容。
考察任务并不轻松。史大强要求很高，大大小小的研讨会下来，各种策划评估材料累计已达到十几万字。此外考察组还要利用周末两天，形成苏城调研考察情况的汇总报告，周一一早再赶赴南城。
手机发来震动提醒，抬手一看——顾承平。
“周末有时间么？上周搭你的车，还没来得及感谢。附微笑表情。”
岳诚意没有马上回复，而是起身到浴室冲了个澡，等到吹干头发护好肤，已是一个小时后。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客气。”
“我在外面出差，不在申城。”
岳诚意连发两条，拒绝的真诚。
“没关系，下周也可以。附微笑表情。”对面秒回道。
“下周我要去南城，不在申城。”岳诚意皱眉。
“南城？”
“嗯，真是举手之劳，真不用客气。”比真金还真。
“好，那有缘再见。附微笑表情。”
有缘再见？岳诚意暗自悱恻，搞得跟汪伦送李白一样。还有，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用这个阴阳怪气的表情的，难道不知道这是老年人的标配么？
岳诚意报复式回以三个微笑表情，果断结束对话。
“你在笑什么？”许周恒一脸问号。
“没什么。”对面的顾承平盯着“南城”两个字，随口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