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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妖契(九)

    70

    琼玉宗药泉遍布,泉水从地底而生。晴越做宗主时,沿着泉水找到了泉水尽头的眼,就是这一处天然的巨大洞穴。

    妖族拥挤在其中。

    炎修盘腿端坐岩石上方,听弟子窃窃私语。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赤火族又不是我们害的,宗禹师祖已经死了,我们是无辜的。”

    “师尊说仙宗弟子会杀了我们,可我们不久前还是同门啊!我们没有做过恶,也没有伤过人,我们也有心丹,和他们一样修炼,难道就不能像过去一样,继续做师兄弟吗?”

    “薛师兄的仙宝锻造无人能及,我们对他们也是有用的,他们不至于对我们赶尽杀绝吧。”

    “住口!”终于有人怒斥,戛然而止了纷纷议论。

    炎修眸中不见喜怒。

    不同于经历过百年前随妖奴一起反抗的长老们,这些孩子,生在妖族占领七宗仙山之后,当白雷落下,长老们召集他们逃亡,他们方才知道,自己并非仙宗,而是妖族。

    禁锢此地,接受自己的妖族身份,并不代表他们内心没有疑问。

    炎修没有办法解答,因为只有亲身经历过悲惨和痛苦后,才能明白所谓的人妖之别,明白他们的命运,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躲,要藏,要心惊胆战的活。

    他们已经尽力了,宗禹,晴越把命都搭了进去,只剩下他。

    可他又能保护族人到几何呢?

    赤火是妖族的克星,妖族在赤火面前毫无胜算。

    妖族要活,可他们能指望的,也唯有怀岁挽身体里的那传承三千年的记忆。

    可他不甘心啊。

    一只金黄的肥猫跳出来,矫健的穿越妖族之间,朝着出口的方向,救要碰到山洞出口的大石头时,被人一把抓住了尾巴。

    “痛痛痛……”

    “你会说话?”抓着猫尾巴的人,翻过半躺着的身,懒散的面庞陷入了深刻的思索,“你是猫妖吗?可是师伯说,妖族都修了人丹,应该像我们这般,和人族样貌一样才是……你怎么还是猫呢?”

    “你放手……喵呜……喵呜……”说话的猫正是清意。上次在驭妖琴音的调和下变了人身,法力消耗过度,差点要魂飞魄散。他不得不半夜摸上了七宗的山头,靠着仙山充沛的灵力疗愈,却不想,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在这山洞里了,还聚集着一群装成人族的妖族。

    他听着众人窃窃私语,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自己是被某个女修当成猫捡了回去,逃命时不忘带着他一起。他寻着出口,想要走,突然被抓住,下意识的说了人话。

    那弟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松开了抓着猫尾巴的手,“你出去会没命的。赤火族在到处找我们。”

    清意想自己又不是妖,和赤火族也没仇怨,为何要躲在这儿?再说离珠似乎拿到了埋在天梯下面的人皇神父,不仅把段笙给放出来了,还用人皇神父劈开了七宗护山大镇,这哪还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驭妖琴谱都记不全的被两个妖追杀的小姑娘?

    离珠之前像是失忆了,连自己也不认得,能去找人皇神斧,说不准记起来了。

    “别别别……痒痒……喵呜……”那弟子伸手摸他,认真的说道,“你是猫身,还没开始修炼,赤火族很可能只把你当成一只普通的猫。但你还是得小心一点,说人话会露馅的。”

    所以我能走了吗?

    清意抓了抓后背,他还不至于连几个赤火族都躲不过。

    “阿养,你在跟谁说话?”语燕隐约看见个影子。

    炎修也顺着声音望过来。

    清意嗖的一声钻进了那弟子的袖子,不久前这位差点要了他的命,也不知这妖族的记性好不好。

    薛养镇定的回道,“我没说话。”

    语燕便没有再问,薛养摆摆袖子,压低了声音,“走吧,让大师伯他们看见,你就走不了了。”

    清意却抓着他的袖子闻了闻,“你身上有天极的味道。”

    “天……极……”薛养第一次听这个词,“是什么?”

    “是我家,”清意从薛养的袖子钻进了衣袍里,被薛养揪着尾巴拖出来,“你家?是人族之地?”

    清意没挣扎,猫眼晶亮,很确定的望着薛养,“我得带你回家。”

    薛养叹了口气,“我的家……这辈子也回不去了吧。”

    临江宗是他的家,可赤火族不可能再接纳他们。

    更何况,他们为了修炼人丹,还杀了那么多凡人。

    “谁说回不去?”清意才不说丧气话,“只要仙首的主魂还在,我们就有希望修复天梯……”

    他尚未说完,突然山洞激烈的摇晃,一股力量自上而下,砸穿了山洞的顶角。

    泉脉因此改了流向,成了瓢泼的雨水,直冲落地,妖族弟子躲闪不及,都被浇的湿透,只见那洞穿的顶角,透出一缕微光。

    微光中显现人影。

    “大师兄……”弟子们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怀岁挽。

    “阿岁……”语燕惊喜万分,当年大师伯带他们逃离仙山,躲到这洞穴中,把怀岁挽留在琼玉宗的阵眼,他还以为怀岁挽已经命丧白雷之下,就算不死,那些赤火族也不会放过他。

    妖族弟子怀着巨大的疑问,仰望那一团熟悉的光影。

    怀岁挽只是个影子,山洞之外,他的本体,站在琼玉宗正殿不远的小院子里。

    小院满地,画着之前那人妖契约阵法的图样,鹿致晕倒在阵法旁边。

    离珠闭着眸,面色痛苦,心丹正承受着撕裂分开的煎熬。

    银彧听见巨大的动静赶来时,离珠已经困在这禁制中,四肢尽被地上生出的藤蔓捆住,不能动弹。

    “好你个怀岁挽,背信弃义,我就不该说服离珠信你,”银彧抱起鹿致,好在只是晕倒,没有别的毛病,“你敢伤美人,找死。”

    怀岁挽看向银彧,“你若想你的妖奴无事,就不要踏出脚下的圈。”

    银彧低头,才发现美人晕倒的地方在血画的圈中。

    地上图样,是血画成的。

    银彧凝结仙气,却发现赤火不听使唤,是这圈子的问题吗?他想要抱着美人走出圈子,美人的衣角一到了圈外就化成气消散,吓得银彧赶紧停下动作。

    怀岁挽白袖尽染血红,血是他的血,他竟用血画下这院子中的阵。

    不久前离珠拉着鹿致来院子里画阵,怀岁挽还虚弱的只能扶着墙站起来,不一会功夫,怎么就有力量能把离珠困住了?

    难道人妖契约已经成了?

    可若怀岁挽是妖奴,是不可能伤到身为主人的离珠的。

    这里只住着他们,没有人能帮怀岁挽制住离珠,离珠受困在阵法中……阵法……

    银彧看向了鹿致。

    “我只想救族人,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伤害离珠,”怀岁挽手中拿着的,是人妖契约阵法的图纸,“鹿致是妖族,她也想自己的族人平安无碍。我让她记起了所有,她自己做出了选择。”

    和离珠缔结人妖契约,让怀岁挽从心丹碎裂的伤痛中恢复了力量,用妖族生死存亡说服鹿致帮他,鹿致用阵困住了离珠,怀岁挽和当年的宗禹一样,借了外力,把妖主禁锢,得了完全的自由,继而让鹿致昏迷,还利用鹿致困住了自己。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银彧嗤笑,“今天才知道你有多么的卑鄙无耻,离珠瞎了眼才会喜欢你。”

    “他是个君子,”怀岁挽不做解释,这个身体既然作为妖族的传承,那便不再是他。

    银彧抱着鹿致,旁观怀岁挽御剑而走,怀岁挽把自己的血当成了墨汁,在整座琼玉宗山头画着一道又一道,直到把琼玉宗变成了一座大阵。

    这阵法,是为妖族而设下的。

    妖族弟子听见光影中的怀岁挽,徐徐开口,“生为妖族,天性为恶,嗜血杀戮,就是吾等无法摆脱的宿命。”

    弟子们觉得说话的怀岁挽,冷的彻骨,好像变了一个人,居高临下的无形压迫,让他们喘不过气。

    “天生万物,必先和睦,再思兴隆。”

    “三千年前,人族已寻得和之出路,造工事,修利器,垦沃土,以孱弱之身衍大江南北之地,造文字,通术数,明法度,文明生生不息。而妖族,欲不能忍,性无可拘,致同伴相噬,骨肉相残,只能兜转转在求生本能之间。难道这就是妖族所求之道吗?在某一日,为本欲所控,吞噬自己的至亲好友,甚至是所爱之人?”

    微光为之一振,“人皇之后,妖族未灭,是乃静昙仙族以人妖契约成阵,约束了妖族的本性。为人族奴仆又如何,难道你们不想和所亲所爱之人共度一生,而不是担惊受怕某一日不受控制的互相厮杀?”

    “可是……”有弟子怀疑,“大师兄,赤火族如今是妖杀了我们。”

    “人妖契约会保护你们,一旦人妖契约缔结,妖奴和妖主连着性命,”怀岁挽指向投在地底下的光亮,“如今人妖契约大阵就在这里,此阵之后连着天梯残垣,七宗的仙气和心丹之力皆源于此。你们可入阵选择为奴,也可离开选择自由。先有舍弃,才有获得。自己的命运,如何抉择,由你们自己来定。”

    “炎修……”

    炎修缓缓起身,落在那微光之下。他仰起头,手中悬天光剑骤起,利刃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手腕滴着血,随着手臂,在山石地界画出曲折蜿蜒的形状。

    最后一笔阵法补全。

    人妖契约,阵法既成。

    在他见过祖先记忆传承之前,他也不曾知晓,人妖契约是可以被动缔结的。

    鹿致和那赤火族也是如此,无需本人意志。

    这才是妖族的祖先,为他们妖族开辟的唯一生路。

    百年前,那个黑衣人的出现,给了他们另一种可能。所以他们下定决心,他,宗禹,晴越,还有百年前无数想要冲破妖族奴役命运的伙伴,带领妖族,忤逆了妖族祖先意志一次,叛了七宗,毁去了妖奴契约。

    之后,妖族在仙山,披着人族的皮囊,光明正大的风光了百年。

    也只有百年而已。

    他们尝试了,走到了今天,又回到了原点。

    纵然是无尽树,也关不住妖族的宿敌赤火族。冥冥之中的命运,生出离珠这么个人,继承驭妖琴,人皇神斧出世,将他们百年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全都化为了乌有。

    当年妖族能对抗赤火族,是因为有那个厉害的神秘黑衣人相助,可那黑衣人消失在了无尽树底,百年来再未现过身,或许和宗禹一般在大战时受了伤,早已不在人世间。如今的妖族,除了躲藏,就只有人妖契约一条路了。

    祖先的意志,或许也夹杂了宗禹和晴越的意志,所以给了族人选择,要么离开仙山,要么走入眼前的大阵,化去心丹,成为只有妖丹的妖族,继而与人族重新定下妖奴契约,把自己束缚进没有自由和尊严的牢笼。

    “若人妖契约能让我们回去……回到仙山,我愿意……”

    “我也愿意……”

    他们相继走进了阵法,人丹碎裂,妖丹中的力量被光抽走了。

    可他们似乎又感觉到新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让他们黑暗混沌的神识海,重现光芒。

    炎修看着听了祖先之言,走入阵法中的一个又一个的妖族弟子,原来他们的选择,与百年前他们的选择全然不同。他忽然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凄凉感,他一心为族人谋,亲手斩杀了同门师弟,把最中意的徒弟推向了万劫不复,最后,却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世上哪有什么人妖平等,自生命诞生,人族弱势时,妖族食之,妖族弱势时,人族奴之。强弱之道,一族之中尚且不能避免,更何况是本能、习性、文明和思想完全不一样的人族和妖族。

    妖生于人世,不断的厮杀,不停的躲藏,祖先意志中的人妖契约,妄想着平等的生存,才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纵使如此,他也只能,顺着祖先的想法走下去啊。

    山洞中,仅剩下几个弟子站着不动,语燕静默,听旁边薛养嘀咕,“既然缔结妖奴契约,妖主和妖奴连着命,可为何宗禹师祖死了,段笙还活着?还有过去,妖主虐杀妖奴,妖主并没有死……讲不通。可大师兄没理由骗我们……”

    “他根本不是阿岁,”语燕早就怀疑,本想质问时候,炎修却是认了。大师伯才是怀岁挽的师尊,怎么可能认错?

    可他认识的阿岁,为了族人宁愿牺牲掉自己,他绝不会在如此不合逻辑的立场中,把族人推回人妖契约的万劫不复。

    薛养猜测,大师兄的虚影,是某样仙宝的折射,但真人一定也离着不远,一定不出琼玉宗的地界。

    “白雷之下,尽是赤火族,若有人愿意救大师兄,那只有一个人,离珠,”他们几个和怀岁挽走的近的,都能察觉离珠对怀岁挽不一样的感情。

    “离珠她救的,是不是大师兄……”薛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大师兄该不会有这样的仙宝……

    “他当然不是,喵呜……”肥猫轻身一跳,上了薛养的侧肩,“这样下去不行,妖族经过这些年,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他们通过吞噬得到了人丹,又以人丹调动七宗仙山的仙气,修炼多年,身体里的妖气被长期压抑,少的可怜。这人妖契约的阵法,会抽干所有妖族弟子所剩无几的妖气,没等到仙门弟子的心丹相合,就得一命呜呼。仙首想要共存是没错,但人妖契约的大阵,可不是这么玩的。”

    “猫……猫……”语燕见薛养一点也不惊讶,“它说话……你刚刚就是在跟它说话?”

    薛养点点头,他擅长锻造仙宝,关注仙气流动才能掌握火候,见大阵中乱窜毫无章法的仙气,“此阵大凶。”

    “阵是精血画的,想弄坏这阵法,也得用精血,”清意看了看左右,十分失望,“你们俩的修为太差了,耗尽精血也破坏不及,还得靠我。”

    “你有办法阻止?”语燕和薛养异口同声。

    “得先找到他的本体……”清意仰头,看到的只是投射在光中的影子。

    “我能找到,”薛养从袖中取出一仙宝,像个带棱角的球,“若我没有猜错,大师兄用来投射光影的仙宝叫九段镜,是三千年前人皇时代的仙宝。此宝随着战乱结束而消失,我曾在古籍中看过记载,想着如果顺着虚影找回本体,就能破了仙宝法力,尝试着做了个差不多的出来。”

    说着,他运转仙宝,直觉棱角球飞速旋转,沿着那光束和坑洞的裂缝飞了出去。

    “跟着它……”薛养扔出悬天光剑,清意也展开猫爪,追着球和光剑,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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