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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珠被困在藤蔓的束缚中,手足不能动。
人妖契约的阵法是真,她能感受到自己和怀岁挽相连,怀岁挽的妖丹从破碎到重聚,力量突然变得无比强大,强大到震开了她自发出现护体的离火。
她尚未来得及道一句恭喜,紧接着背叛接踵而至。
偷袭她的是鹿致,鹿致趁着她和怀岁挽缔结契约时,悄悄添上几笔阵法,对于她而言瞒过离珠,轻而易举。银彧到现在没有出手救她,多半也是因为鹿致已经站在了怀岁挽一边。
她就是个傻子,被背叛了多少次,还是不长记性。
她看不见外面,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心丹无法运转,离火也使不出,手脚被藤蔓绑起来,她甚至够不到发间的驭妖琴和怀中的神斧。她敢保证,这阵法就是专门用来克制她的。
怀岁挽定是去救妖族了。
可单凭他一人,怎么可能把那么多妖族救出去?妖族出仙山,多大的动静,段笙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一个九尾狐妖,纵然得了她半颗妖丹,成了她的妖奴,也对付不了整个炽火族。
离珠有些好笑,她竟然还在担心怀岁挽的安危。
她闭上眼睛,进入神识海中,想着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突然神识海中钻出个火苗,火苗炸开,落下一个肚兜小孩。
“是你?”离珠记得突破境界时,见过这少年。
少年只是围着离珠转圈。
离珠记得少年不太会说话,之前就是勉强挤出几个字,搞得她一头雾水中突破了境界,但是现在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能帮我脱开这禁锢吗?”
少年摇头。
他能听懂的。
“你只能在我的神识海里,出不去是吗?”离珠问。
少年点头,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又指了指离珠,喉间发出呜呜声。
“我……”离珠猜道,“你的意思是,我能脱开这阵法?”
少年又点头,努力找着音准,“火……火……”
“离火?”离珠如今根本用不出离火,心丹的仙力完全不受她控制,“我该怎么做?”
少年突然不动了,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飘到离珠眼前,捧住离珠的脸,亲上了离珠的前额。
刹那,离珠神识海变成了燎原火色,烧的漆黑化作通红一片,灵力排山倒海涌向了她的心丹。
银彧察觉仙气不对劲,他一直护着美人蹲在圈里,眼见怀岁挽不要命似的,放着自己的血,在琼玉宗各处乱涂乱画。
他看不懂阵,也叫不醒美人,旁边离珠还困在藤蔓中,他心急火燎也束手无策,竟然想着闹这么大动静段笙和那群赤火族,为什么还没发现琼玉宗的异样。
原本散落的仙气,全都涌向了这里,怀岁挽敏锐的回头望向离珠,突然一秉悬天光剑,从温泉山底冲出,后面还跟着一只金色的肥猫。
怀岁挽用仙术止住了悬天光剑,是薛养的剑,灼焰堂的天才一直没有走入他的人妖契约阵法。
总有人自以为是,不愿走上祖先前赴后继的生路,就像是过去的宗禹。
可那又如何,他们为的是整个妖族,大多数族人还是跟在了祖先的身后。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都给我……喵呜……给我……”肥猫矫健的踏过了光剑,一巴掌拍上了怀岁挽的侧脸,“给我从仙首的身体里滚出去!”
怀岁挽猝不及防的挨了一猫爪,神识海跌入了黑暗,黑暗中无数的手伸出来掌抓住了他们,把他们的记忆紧紧的压制,不让他们聚集。
只有一个微弱的光点,不受束缚,那是怀岁挽本体的记忆,这里本就是他的神识海。
外面仿佛是银彧,大喊着“离珠!”
银彧见怀岁挽被猫抓了一下,接着抱头倒地,神色很是痛苦,而仙气不断汇集的地方,正是离珠所在。
离火从神识海外溢到全身,烧尽了离珠周身缠绕的藤蔓。
阵法在火焰中消失,离珠挣脱了束缚,飞身而起,向着琼玉宗山顶开裂之地的人影,“我要……杀了你!”
炎修抛出清炎锦,薄纱在云层中变化了形状。火焰触碰薄纱,顷刻间化作了雾气。
“你们一直在等……等怀岁挽与我缔结人妖契约,等他再一次背叛我?”离珠追出去,生出无数赤火火球。
怀岁挽的选择,永远都是你。
“没错,我们一直在等。但我们等的不是怀岁挽对你的背叛,而是在等妖族的祖先。等我们的祖先,为妖族的将来,指引这一条生路,”炎修御剑,躲过赤火火球,火球触碰清炎锦的瞬间,化为一团云气,手中光剑划过离珠胸前半寸,逼的离珠连连后翻,险些掉下光剑。
“祖先?”离珠想起怀岁挽与她对视的眼神,那种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感觉,“什么祖先?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这便是怀岁挽不对劲的真相吗?
离珠心生愤怒,赤火掀起百丈,几乎变成了火海。
可在清炎锦下,火焰全然无用,炎修握住剑柄,瞬移到离珠身侧,“你爱慕着怀岁挽,却看不出他究竟是谁吗?从他吃掉晴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不是过去的阿岁了,他只是妖族祖先意志的代言人罢了。”
或许多年后,阿岁会慢慢的找回他自己,就像宗禹和晴越一般,将祖先的意志,从自己的意志中彻底剥离出去。
可是离珠,你已经没有命,等到怀岁挽想起,他曾经深深的喜欢着你,为你无数次背叛我的命令,为你舍弃自己的生命的那一刻了。
“离珠,你寻我,便是要杀我为你父母报仇,我也一直在等着你,我要杀了你,你的存在,驭妖琴的存在,永远威胁着妖族。”
“那我们就看看,谁能杀了谁,”悬天光剑相撞,一把缠着轻纱,一把燃着火焰,搅动天地仙气,似要把整座山翻出来。
泉水跳动乱串,迷失了流动的方向,只能沿着山体找下坡,夹于石间,铺陈为一片白瀑,挣扎蔓延。
银彧抱着鹿致,避开飞溅的泉流,一路奔到了琼玉宗边缘,想找个干净的地方把鹿致藏起来,回头看看离珠那边的情况,若是离珠败了顺手救走。
他左右四顾,见琼玉宗山外站着乌压压一片赤火族人,为首的段宁,正观察着山内的战局,伺机而出。赤火族不远处,七宗弟子也都在此等候着命令。
段笙不在其列。
这么大动静,纵使琼玉宗的护山大阵,也藏不住仙气汇聚奔涌,临江宗和其他宗门早就该知晓,可他们一直没有出现,该是看到了离珠和炎修大战,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离珠和炎修打的难解难分,火焰像网一般把两人裹在其中,不留丝毫的缝隙,驭妖琴声中,人皇神斧的剑气如同翻了百倍。若不是有逆天的仙宝清炎锦,纵使炎修也必败北。
想不久前离珠还被炎修追着打,险些丢了性命。
“我们也上,”段宁知道那些妖族就躲在地底下的,亏得他进出琼玉宗多次,竟然没有察觉。他要把他们全都杀光,报当年被宗禹囚在无尽树封印下的大仇。
“可是族长说……”旁边弟子犹豫,段笙说让他们等着。
“父亲不在,我说的算,”段宁不明白父亲要等什么,难道等离珠被那炎修杀了之后再动手吗?父亲太在意离珠了,屡次阻拦他和离珠起冲突,甚至还让那半妖做了临江宗的长老。就是怕那驭妖琴?
段宁在无尽树底不见天日的时候,日日夜夜想着出来把妖族碎尸万段。
如今找到了妖族所在,不正是大好时机?
可父亲说琼玉宗的阵法有问题,仙气流向十分诡异,非要一探究竟,弄明白之后才让他们动手。
这是他们的仙山,七宗仙山有护山大阵,又能有什么诡异?琼玉宗被白雷劈成了断壁残垣,方才修缮,有仙气混乱也不容奇怪。
“百年前妖族混乱我们的记忆,让我们以他们为尊,仙宗蒙受了奇耻大辱,凡人任由他们吞吃,今日血债血偿,”段宁踏上悬天光剑,指向那裂开的地缝,“杀了他们。”
那些痛恨于被妖族欺骗的弟子,瞬间都跟着段宁冲向了琼玉宗门。
“这仙气……奇怪……”倪堃没有跟着冲出去,他为七宗中少有修仙医道的,平时干的最多的就是炼制丹药。当年师父并未告知他真相,他不知道自己过手的丹药都是凡人的魂魄,不知不觉中和妖族同流合污。赤火族归来,他回到了静念宗后,自然也得不到师门的好脸色,从曾经倍受尊敬的一宗大弟子,沦落成打杂的小弟。
纪禾也好不了多少,在日丽堂有多少风光,如今就是多少冷眼,他有些怀念妖族,还有自己的师父,纵然自己的记忆是错的,但师父对自己是真心栽培,毫无保留的教他。
妖族和他们,一定要这般不死不休吗?
纪禾问,“方才我心丹微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你试试我的脉,会不会跟着奇怪的仙气流动有关?”
倪堃看见梦薇长老已经领着静念宗大部分弟子冲出去了,剩下他和纪禾几个不怎么被待见的弟子。
日丽堂最擅长的仙术是修识,神识最为坚韧,五感敏锐,能察觉到更多细节。纪禾是首徒,若单论神识海的修行不论仙术,可能比怀岁挽和鹿致走的更深。倪堃把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搏,又搭上了纪禾的,皱起眉头,“怎么好像少了……少了一半……”
“少了?”纪禾不懂医,“少了什么?”
“心丹,”倪堃不会试错,他和纪禾的心丹都是不全的,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没有感觉到心丹碎裂的痛苦。
纪禾大骇,心丹不全那就是个死,但倪堃似乎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才哆嗦的抓上了他的手腕,“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琼玉宗里有什么东西,能控制七宗之地的仙气,仙气自成了灵路,把我们的心丹,和琼玉宗内妖族的妖丹相连。同生同命,不好!快,快阻止段宁!不能让他杀妖族!”
“这是什么诡异的妖族术法?真的能有术法做到如此吗?”
“我怎么知道!”倪堃惊得满头汗,如果他探知的不错,每一颗妖丹都会依着仙气灵路,连上一颗仙门弟子的心丹,依着他对心丹疗愈的认知水平,全无头绪。
如今最要紧的是拦下这些热血喷张踏着悬天光剑欲要灭妖的族人。
杀妖族无异于自杀!
“我们怎么拦得住……”纪禾捂着胸口,也不知自己的心丹连的是哪一个妖族,“人人抱着杀尽妖族的心,这里还剩下几个理智的?再说现在,除了我谁会信你……”
“拦不住也得拦!”
否则今日就是仙门七宗的灭亡之日。
两人踏剑入了山中,望向高处,火焰和泉水交缠,越缠越凶,密密麻麻的光点是御剑的修士,穿过战场,为首的合力以仙术冲击地缝,山石崩的更剧烈,整座琼玉宗跟着摇晃,地缝张开了巨大的口子,赤火族率先进了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