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琼玉宗沉浸在厮杀中,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与以御风术裹着叶子当做衣裳来遮掩身体的男子,一手扶着怀岁挽的身体,一手食指指向怀岁挽的眉心,手指微微有光,男子周身洋溢出浩瀚的仙气,凝在他的指尖,从手指不断的流入到怀岁挽的眉心神识中。
细看,周遭仙气竟是自然形成了一处坚固的阵墙,隔开了他们和混乱的战场。
仙气为自行凝结,心丹经过修炼可以化周遭仙气为自己用,也可储存一些仙气在身体里,却从来没有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的一说。
可男子传送仙气,十分熟练,只是随着仙气从自己身体传入了怀岁挽的身体,他越发的疲倦,终于力竭,围着身体的叶子失了风的约束,集体落地,好在人身已经化作猫形,“我已经尽力了,喵呜……”
多亏他这些日子在仙山地界养伤,积攒下了这些仙气,若不然,他也只能干瞪着猫眼,看这地极的仙门七宗,和妖族一起毁灭算了。
肥猫爬了怀岁挽的身,猫爪子不停的拍打他的胸口,“醒醒,快醒醒啊!”
怀岁挽之前身体中的那一团妖族的记忆,被他一巴掌拍回了神识海。
以血画阵,成阵必和人的神识相连,如此,人妖契约的阵法中断,妖丹被吸干的风险已经平息了。可是仙气的灵路已经连起来了,凭着他现在气若游丝的道行,根本不可能斩断这么多灵路。
地极中,唯一能斩断仙气灵路的人,就在他爪下。
“醒醒!喵呜……醒醒!”肥猫恨不能直接在这张脸上抓,“你再不醒过来,用不着等到无尽树毁灭地极,人族就已经亡了!”
猫抓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清……意?”
肥猫听见这一声久违的呼唤,猫眼热泪盈眶,“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他拼上所有的仙力,从怀岁挽的神识海中,打捞拼凑出了静昙这残破的仙魂,虽然不完全,至少还记得他是谁。
谁人曾想,三千年创造了七宗和天师府的静昙先祖,并没有死去,而是一直在怀岁挽的身体里。
“是驭妖琴声……”静昙寻觅琴声,见人皇神斧在离火炎炎中劈开了山石,和轻薄的绸纱交错纠缠,稍有些疑惑,“离火……清炎锦……则宣她……在和谁争斗?”
“那不是则宣族长,是离珠,离珠是人皇神斧和驭妖琴现在的主人,那清炎锦如今归了妖族,”清意想说的太多了,奈何形势紧迫,他只能捡着重点说,“则宣族长已经死了,大人,现在距离天梯折断,无尽树之灾,已经过去三千年了。”
“三千年……”静昙不解道,“人族寿数,哪怕有赤火的仙魂在,也无可能有三千年之久,离珠她……为什么还活着?”
“这个你得问她自己,”清意同样匪夷所思,“可能是当年受到您仙魂的影响,也或者赤火在她身体里,她也成了天极的仙。”
“我感受到地极的灵路,都在向着离珠汇聚。地极除了我,就只有赤火能做到如此,赤火如今,的确在离珠的身体里。可我还感觉到许多繁杂的灵路,说有秩序,也无秩序……”
“那个叫做人妖契约。”
“人妖……契约?”
清意觉得这位大人可能想不起来他自己曾经的作为,“则风当年把地极生灵,分成了人族和妖族,所有不是人族的,都是妖族。妖族因为不能适应人族的法度,又有超过人族的凶狠和力气,差一点被则风全杀了。后来您就给他出了个主意,通过仙宝改变了灵路,让两族之间互相制衡,得以和睦相处。只不过……”
它看了看周遭厮杀的血腥场面,叹了口气,“失败了。”
“嗯,”静昙猜测也是如此,因为两族灵路牵引,又互相厮杀,混乱的灵路,正在不断地消亡。
如此下去,这里谁也活不成。
静昙只伸出手,仙气瞬间逆转了流动方向,混乱的灵路改了道,向着他一边汇聚来。
清意知道他想做什么,他是要把七宗地界所有的仙气全都吸引到他自己身上,没了仙气滋养,灵路就是空的,什么人妖契约也就自然消亡了。
可七宗的仙气是三千年前的天梯残骸所化,不是个小数目,“大人,您方才耗尽精血画阵……这身体承受不住的。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斩断这些灵路!”
“斩断灵路,灵路还会重新汇聚,治标不治本。你说的那个人妖契约阵法若在,尚可,可阵法是被强行中断的,灵路再也没有了约束,”静昙摸了摸猫头,“我的这幅人族身体如何,我知道的。”
“而且……有个意识,很强,神识海中我见过它,就在这身体里。他希望这么做,为了保护他心爱的女子,”静昙望向离珠,零散的记忆落到他的神识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他缓缓站起来,失了血的人族到底是很虚弱的,望向人族地界的乌云之地,“清意,无尽树如何?”
“还是那样儿,三千年都没动静,则宣族长那一斧头劈的彻底,恐怕是不会再长了,您放心好了,”清意这些年一直看着呢,“哦,对了,我刚还遇着个天极的兄弟,恐怕天梯段时,除了咱们,还有我们的族人,留在地极没能回去的。”
“怪我,可惜现在的我,也没有力量送你们回去。”
“其实地极也挺好的,”清意嘟囔,“也不是非得回去。”
静昙蹲下身,把清意抱起来,看着圆滚滚的肥猫,微微扬起嘴角,“胖了。”
“我……”清意挣扎着跳到了静昙的肩上,“一别三千年,没你管着,嘴馋了。地极是挺好,变着花样吃,一年都不带重的。”
静昙面向陌生的悬崖瀑布,过去的泉池,如今变成了这般壮观模样。
恍惚须臾,地极生灵已经繁衍生息了三千年。
这般杀戮过去,一定会死去不少,他不忍心见。
还有离珠……
原来自己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她,是在此时此刻。
“我把赤火留给离珠,把你也留给离珠,若将来无尽树重生,地极存亡,就只能靠你们了。”
清意是第二次听着静昙面无表情的留遗言了,“您放心的去吧,我会看着赤火和无尽树的。”
静昙的身影刷的消失,留下清意,四爪朝天躺在地上,自言自语,“你死不了,仙魂不灭,你就死不了,三千年前死不了,这次也一定死不了。早知道你看一眼这世界就要去死,就不捞你的仙魂,让你醒过来了,害我拼了那么久,喵呜……”
天上,赤火烧裂了云雾,远山凄红的一大片。
离珠察觉仙气不再向着她汇聚,甚至体内的离火,也不再听她的使唤,神斧挥动正在消耗着她自己的心丹,但她全然不在意外界的变化,她要报仇,仇人近在咫尺,她不能退,就算同归于尽,她也要拖着眼前杀了她父母,还要取她性命的妖族入地狱。
炎修周身早就被离火灼伤无数,无法治愈的伤,他自知已然无力回天,即使没有死在离珠的神斧之下,也必定活不长久,可他就是去死,也要拉着离珠一起死,彻底了断驭妖琴存在于世间。
他们欲要聚集起最强大的力量,只为了最后一击。
三千年前的两大仙宝,全力对上,那又是劈山倒海的波澜汹涌,琼玉宗十有八九也会被夷为平地,但离珠和炎修都杀红了眼,哪里还会分出心思,管地上的弟子能不能被波及。
可该来的山崩地裂和重伤垂死,没有出现,人皇神斧和清炎锦正要相碰的瞬间,一道仙气从地面飞升而上,生生的隔开了两边的拼死一击,离珠和炎修被震出数米,于熊熊火焰和升腾的白雾汽水之间,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只见怀岁挽双手两边,一手撑住了人皇神斧,一手按下清炎锦,他的动作很轻,仿佛两边的绝世神兵,如同幼童掷来的玩具,七宗的仙气不断地从四面聚集而来,尽数没入他的身体。
“师兄……”离珠吐了血,看怀岁挽成为了仙气凝聚的核心,她运转心丹,却感受不到怀岁挽的气息,他们的人妖契约……断了。
“怀岁挽……不……阿岁……不……你是谁?”炎修从怀岁挽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妖气,他不是妖族的记忆传承,也不是他的徒儿。
这人拥有强大的力量,是他从未见过的,这人在用他的心丹,吸收着七宗地界所有的仙气,他是要让这天地的灵路全部放空,来结束这场争斗吗?
梦薇御剑向高处,正寻找着段笙的痕迹,倪堃和纪禾带着仙宗弟子,跟在她的身后。
薛养找到了自己的剑,还有那只会说话的肥猫,他抱起肥猫,回头见语燕和一众妖族正仰望着天顶,人皇神斧和清炎锦被人轻而易举的立在了半空,“大师兄?”
琼玉宗满山仙宗弟子和妖族,不得不停下了争斗,他们的心丹和妖丹,突然凝聚不了仙气,赤火族也使不出赤火,段宁颤抖着握刀的手,恨极了吸走了所有仙气的人,“我该早早的杀了他!”
天师府的西苑,杨同羽头痛欲裂,满地打滚,脑袋里有东西横冲直撞的想要冲出去,杨家众人束手无策。荧铁剑光芒大盛,杨小昭要靠近被震得昏了过去。满院子傀儡,不受控制一般涌向了天镜塔的断壁残垣,咕咚咕咚的一个一个跳进了湖水中,聚集在了天镜塔底。天师府大乱,好在天师府结界之外还风平浪静。杨天伦等不到被诏入进宫的杨天师回来,放开了仙鹤的笼子,却不想仙鹤到处乱飞,就是没有一只肯去仙山送信。
叶双迷茫着看着人间的稀薄仙气,涌向了七宗仙山,人妖契约随之断开,眼前道侣化作了一具枯骨,他大笑一声,悬天光剑扎进了自己的丹田。
银彧抱着鹿致,已然在山下含山地界,见鹿致已经醒了,轻声哄道,“美人,我们到家了。”
无尽树底,段笙终于脱开了锁链的纠缠,对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强大对手,“你到底是谁?”
静昙俯瞰满山生灵,生灵也在仰望着他。地极所有他三千年前散出去的仙气,又重新聚在了他的身体里,可他现在只有一副地极躯壳,没有容纳仙气的极识,很快,这躯壳就会承受不住,烟消云散,消失在天地间。
若说还有些不舍得……
他还未曾看过七宗之外的人间,想必一定是一番繁华安宁,那是离珠曾经与他说过的,他在天极从未见到过的生机勃勃的光景。
三千年前无悔,三千年后,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