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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离珠想要抓住那抹消失在半空的身影,可仙气消失了,她的心丹凝聚不出任何仙气,悬天光剑如同废铁一般趴在地上。
她跪在山顶,伸着手,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
双眸陷入了黑暗,她的神识堕入了神识海深处。
她不想再挣扎了。
神识海中的火苗,又钻了出来,化作了小孩模样。小孩随着离珠一起沉下去,眼睛里逐渐润了水,滴了几滴眼泪下来,继而哇哇大哭。
“你怎么还在?”离珠听着哭声,更加烦躁,怒气爆发,“刚才你去哪里了?我需要力量的时候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不阻止他!”
小孩哭的稀里哗啦,才不听离珠讲话。
“他说过他不会阻止我报仇,他说过他想和我缔结人妖契约,他说过……他一次又一次的说话不算数,他还要杀了我,可为什么我一点不恨他?为什么我要为他难过心痛?我……”离珠跟着啜泣,陪着小孩哇哇大哭,“我,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为什么会……”
喜欢上一个自始至终没有喜欢过她的人。
喜欢上一个自始至终都在背叛她的人。
漆黑的神识海中,亮光一闪,小孩忽的停了哭声,从神识海深处向上游,来回穿梭在神识海中,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离珠接着向下沉,就这样,让她的意识,永远被神识海吞噬掉吧。
反正她的心丹凝聚不了仙气,反正她也大仇得报。
炎修身上离火灼烧的伤,是永远也没办法治愈的,那都是致命伤,纵使怀岁挽挡下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杀招,他也就多苟延残喘个几天罢了。
所有的执念都断了,她活着的意义也断了。
眼前逐渐明亮,少年又沉了下来,小拳头伸向离珠,向着离珠打开了手。
刹那间,离珠眼前漂浮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
碎片像是被打碎的神识,不是她的,是外人的。
这是她的神识海,这些碎片来自外界,所以融不进的她神识海,也不知是从何处进来的,只能飘散着,直到被她的神识海完全吞没。
恍惚之间,她从碎片中,看到了自己。
那一天,她被追杀,被从小默默喜欢着喜欢的师兄,一剑刺穿了妖丹,跌入了万劫不复。
赤火燃烧中,她昏迷过去,什么也不记得。
有人走近了她,抱起了她的身体,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赤火火海。
银彧说,找到她时,是在城门口。
从赤火中救了她的人,不是银彧,而是……
这个人……
这些神识碎片的主人……
离珠不断地抓住碎片,聚合起来,断断续续的,拼凑出她从不知道的一切。
悬天光剑一闪,她从赤火之地到了宛城城门前,被轻轻的放下。
神识记忆里一直是她,不久,银彧赶来,发现了她,把她带去了叶双宅中。
神识中出现了炎修熟悉的声音,“为师控制了你的神识,逼迫你去杀她,难道有错吗?她的驭妖琴,是整个妖族的威胁。你是不是疯了?你竟然跳进赤火里,只为了救她!你是妖族啊!你为了救她,你不要自己的命了吗?你当赤火是儿戏吗?就算九尾狐族的愈合能力强大,赤火造成的伤,也是永远都好不了的!”
这是……师兄的记忆啊!
离珠不知道怀岁挽的神识,为何会入到她的神识海。
只见少年又向着点点亮光游了出去,很快又抓回了一团。
“灵路已空,仙气复返,地极会变回它本来的模样。”
熟悉的温柔包裹着神识光点,离珠触碰到,却是陌生的,混杂在了神识之中,仿佛是神识最后弥留时,送给自己的遗言。
“我们即将要见面,在很久很久以前。”
离珠听不到这些,那凌乱的话语,掺杂在记忆碎片中,她浑然不觉。只有一片神识,被她牢牢抓在手里。
“他让我,一定要告诉你,”那片神识的余音,在神识海中回荡,“我对离珠,先有怜悯,后有喜欢,无怨,无恨,无悔。”
“离珠,就算所有的牵绊已不在这世间,你也要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啊!”
喜欢……
师兄也喜欢她的。
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
若她没有奏响驭妖琴,让世间记忆恢复如初,若她没有从无尽树底救出段笙和赤火族,若她没有毅然决然的举着神斧,劈开七宗大阵,若她没有拼凑人妖契约的残阵,逼迫师兄与她缔结人妖契约,若她……
还是临江宗那个善良,单纯,默默修炼,为了救人能奋不顾身的她。
可她现在,残忍,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满心的仇恨和怨怒。
师兄面对那样的她,怎么与她说出口!
师兄从没有背叛过她,那一剑师被控制的,摆脱控制后还不顾赤火灼烧来救她,从始至终,师兄选的都是她的活路。
而她留给师兄的,是一条死路。
炎修和她之间,他无法选择,他只能自己去死,把活路留给致亲挚爱。
都是她的错!
神识海里的碎片,一抓就散,离珠六神无主的乱抓,想让碎片留在她的神识海,不要继续下沉。
少年呜呜两声,飞到离珠面前,双手用火焰迅速团出了一个图案。
图案像个瓶子形状,离珠恍然大悟,她为何早没有想到,她还有聚魂瓶真么个仙宝,现在还来得及吗?可聚魂瓶是现实里的东西,她还尚在神识海中,这些破碎的神识,也都在她的神识海。
她只心念一动,聚魂瓶竟然出现在她手中。匪夷所思的事,她经历了不少,时间紧迫,她更加没心思在意聚魂瓶
为何能进她的神识海。
她感受着神识海中的外来神识碎片,把它们都送进了聚魂瓶中。
少年又抓回来了几片神识。
神识一点一点的入到了聚魂瓶里。
还有吗?她摇了摇身边的少年,几乎嘶哑的呼喊,“还有吗?”
她要更多的神识,既然这些能进来她的神识海,那师兄其他的神识碎片,或许都在她的神识海中。
如此,她就能聚齐所有神识,就像书中记载的三千年前人皇复活静昙先祖那样,总有办法让师兄活过来。
这是她和师兄剩下的唯一的牵绊了。
少年挠了挠发髻,指了指神识海的上游。
出去吗?
离珠手臂和双腿齐齐发力,迅速上浮。
方才平静的神识海,泛起了巨大的旋涡,似要拽住离珠,不想让她出去。离珠挣扎向上,几番周转,终是摆脱了激流,浮出了神识海,恢复神志清明。
琼玉宗的大战已然停止。七宗大阵消失。无论仙族还是妖族,都失去了傍身的本事,心丹妖丹,统统都不管用,刚才还十八般斗法的交战双方,变得和七宗之外的凡人没有区别。
疑惑,恐惧,震惊,痛苦,悲感百态,加诸在每个仙门弟子的面庞。
三千年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被彻底的击碎。
妖族没了修炼而成的人形,变成了一只只小动物,但妖族似乎更快的接受了当下变回原型的处境,对于他们而言,虽然无法追求术法和人身,寿命也会缩短,但至少不用整日躲避赤火,也不会被妖奴契约奴役,终于能堂堂正正在阳光下随心所欲的活了。
趁着仙门弟子正沉溺在悲伤之中,动物们迅速对了对眼神,四散而逃。
薛养抱着肥猫,周遭的变化未曾波及到他,语燕变成了一只燕子,可他为何没变化?
他不是妖族吗?他有妖丹,赤火族攻入山门时,师父说他也是妖族,让语燕带着他一起跑,他甚至连自己的原型是什么妖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意念一动,地上的悬天光剑落在他手上。
他神识海仍开,双丹都在,但他催动悬天光剑,用的不是妖力,也不是已经消失不见的仙气。
“奇怪吗?喵呜……”肩上有猫声。
薛养迷茫的点了点头。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地极的生灵,”清意胖墩墩的身体,灵活的跳下地,“而你的家乡,和我的家乡,都在天极。”
“地极?天极?”薛养好像听肥猫提过,依旧不懂肥猫说什么。自己有记忆开始,就被师父收留在仙山,和仙宝打交道,清炎锦恢复了更多的记忆后,他又模模糊糊的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凡间被好心的凡人夫妇从雪地里捡回家养大的过往。
他刚要发问,肥猫仿佛看见了什么,迈开小短腿,飞快的跑了出去,穿过无数仙门弟子,失了踪影。
他向着肥猫跑出去的方向,看见了缓缓爬起来的离珠。
离珠在山顶最高处,向着怀岁挽消失的半空,举起了聚魂瓶。
聚魂瓶叶双送给银彧,银彧给离珠的,她为治愈怀岁挽用尽了其中的魂魄,如今只剩下了个空瓶子,忘记了还给银彧,一直带在自己身上。
聚魂瓶能聚刚死时凡人的魂魄。
那曾经是叶双唯一的希望,救他道侣活下去的希望。
离珠不曾想,聚魂瓶有朝一日,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师兄复活的希望。
她高高举起聚魂瓶,散在空中的光点,迅速聚集过来。
离珠看到了希望,这些光点散发着温和的暖意,尽是师兄的气息,师兄虽身形俱灭,可他的神识似乎没有离开。
她紧张的颤抖着双手,尽可能的高举,没有了仙气,她驾驭不了悬天光剑,不能飞到更高处,若是能飞遍整座仙山就好了,她不想落下任何一点师兄的神识。
一只肥猫跳上了她的肩,一爪子按上了她的左边太阳穴,她感到仙气随着肥猫的爪子,涌入了她的心丹。
“清意?是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难为您还记得我,”清意的仙气,之前在神识海里捞静昙的时候,耗的精光,好在静昙临死之前抱他时施舍给了他一点,却也没多少,他催促离珠,“趁着神魂还没散出七宗山头,赶紧的。”
离珠自然记得,肥猫能变成人,还救过她的命,他把杨小昭安全送回天师府后,就失去了音讯,她去天师府时还问过杨小昭,杨小昭完全不记得是谁把自己送回来的。
肥猫身上有太多不解之处,但她不再多问,肥猫显然也是想她聚集师兄的神识的。
如今仙气能用了,离珠立刻唤来悬天光剑,在众仙门弟子和妖族动物的睽睽眸瞳之下,踏剑飞天,举着聚魂瓶冲向光点密集处。
“为何她……她可以……可以用悬天光剑?”仙门弟子伸长脖子仰望。
段宁更加努力的凝结心丹,“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
仙气不再,赤火族,也失了赤火。
梦薇皱眉,猜测或许和离珠是半妖有关,旁边纪禾更擅长神识修炼一道,“若是身体能自行成一套单独的灵路,就可以不依靠天地灵路而自生仙气。仙山的仙气没了,但她自己还有。只是……”
“只是什么?”
“这只是个假设,”纪禾说的是理论,“修炼先开神识海,再由神识海中凝聚神识铸出心丹,心丹再从天地索取仙气,运转后激发神识海提高修为后再返还天地,一直以来,仙气在我们身体内外,都讲求循环和平衡。可若仙气自生,那就相当于无中生有。所以我们根本做不到自成灵路,自生仙气的。”
众人疑惑不解时,同样能用仙气的薛养,在人群中默默的蹲下身,施了治愈术,治好了脚边受伤的小燕子。
从前师父总让他多背一点其他术法口诀,即使是器修也会遇上麻烦,需要自保的,可他懒,半个字都不想多背。治愈仙法是他会的为数不多的法术,学它只因为比较简单,口诀字数少,敷衍师父了事。
小燕子拍拍翅膀,叽叽喳喳,他却一句也听不懂了。
他不知语燕能不能听懂他说话,双手把小燕子捧在胸前,“别怕,以后我护着你,就像从前你护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