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朝见明祈和阿黛还没回来,道:“我想等他们回来再走。至少,应该道个别。”
榜灵道:“这有什么好道别的。等他们回来了,见你不在,自然就知道你已经离开。更何况此次路途遥远,咱们得即刻动身才行。”
此话一出,言朝甚是奇怪地看了榜灵一眼,又见他眼中有催促之意,但她仍是没应。她起身找来纸笔,留下一封书信,内容一如往常,为免明祈担心,信中并未交代万相林。
言朝在人间行走百余年,从未听过万相林这个地方,明祈也不曾提过。不仅如此,榜灵竟还要亲自带自己去。言朝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为此,她将墨墨留在了家里。
“墨墨,这次你守家。”
墨墨偏头看了她一眼,扑棱了几下翅膀,落在她手上,歪着头不动了,这是答应了。
榜灵道:“走吧,路还长。”
待明祈和阿黛回来时,言朝已离开多时。
明祈看到桌上的信,道:“她这是又走了。”
阿黛担心道:“这么着急走,不会出什么事吧?”
明祈笑道:“她走了正好。今晚咱们吃好吃的,没她的份。”说罢,他又看向墨墨,“小墨墨,今晚也给你加餐!”
再睁眼时,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雾,沉甸甸地压下来,糊住口鼻。光线艰难地从头顶树冠的缝隙处挤下,很快又被吞噬。脚下没有路,只有粗大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气味混杂着泥土腐烂的霉味和一种甜腻发腥的暗香,吸上一口便开始发闷。远处有古怪的鸟叫传来,响似破锣,辨不清方向。
四周的参天古木扭曲怪异,上面垂挂着无数灰绿藤蔓和动物尸体,巨大蕨叶上的水珠滴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嗒......嗒......”
这里就是万相林。三界之外,法则难及。
言朝吞下一粒药,拿出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只能勉强照亮,这已足够。她环顾四周,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地方停下:“榜灵,你还在吗?”
榜灵道:“我当然在。你们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我自然要为你们引路。”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的声音也好似被雾遮住,不甚清晰。
言朝将自己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无异样。榜灵似是笑了一声,道:“向前走吧。记住,要小心脚下哦。”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也变得模糊。雾气没有减淡分毫,心也不由地紧张起来。忽然,榜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就在前面。”
言朝循声望去,迷雾氤氲中,隐约出现三个人影。他们三人也显然刚刚经历了什么。遥旭的衣袖上有几道划痕,弥清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沾着潮气贴在脸颊。风奚倒算是衣冠整洁,只是面色有些紧绷。
风奚最先看到她,疾步上前,道:“朝朝,你没事吧?”
言朝温声道:“我没事,你们都好吗?”
遥旭上前道:“我们都没事,只是这地方太怪了。”
言朝松了口气,道:“你们可有检查过身体有无异样?”
弥清道:“法力尚在,一切如常。”
言朝道:“你们也是被榜灵亲自带过来的吗?”
闻言,风奚朝方才榜灵的声源处挥出一掌,道:“没错。但他装神弄鬼该出来说个明白!”
话音未落,只听“哎呦”一声,榜灵现身,重重摔在地上。
榜灵四脚朝天,整个身子都陷进了地里,甚是狼狈。他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泥土和落叶,道:“你你你......你们真是没有半点尊老爱老之心!知不知道我一人化四个分身带你们来这多辛苦啊!”
遥旭道:“从你第一次出现就怪得很,如今更是带我们来这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万相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要做什么?”
榜灵却没马上回答,而是坐起身,抱臂扫了四人一眼,笑了一声,才道:“你们可真是孤陋寡闻,连万相林这么美的地方都不知道。”
“......”
美?哪里美?让人发闷的迷雾,参天诡异的巨树,不见天光,不知岁月,危险还差不多。
遥旭道:“你审美是不是有问题?这鬼地方哪美了?!明明处处都是危机!”
榜灵道:“就说你们见识浅薄。此处名为‘万相林’,处三界之外,可见世间万相,亦是万物生机本源。你们心中不是都想找一个答案吗?答案就在这里,只要你们通过考验,一切便在眼前。”
这下四人彻底听明白了,这回是冲他们来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言朝听榜灵说起万相林时,虽神色如常,话语间却隐有悲伤之意。
弥清道:“什么考验?”
榜灵道:“我不知道。”
遥旭一听又变了脸,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榜灵道:“万相林中通万相,人各有异。你们的考验是什么,只有你们自己才能知晓。”
风奚笑道:“这倒是有趣。但听你这话的意思,若我们没有通过考验,岂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榜灵嘿嘿一笑,道:“你怎么这么聪明啊!所以我要提醒你们:‘前路凶险未卜,死生莫测。纵使你们法力通天,也唯有守住本心,方可寻到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榜灵便消失了,最后只留下一句:“祝你们好运。”
四人面面相觑,风奚分别在遥旭和弥清腕上系了一条红线,道:“此处诡异,我们要小心行事。若是走散了,便可凭此线找到彼此。”
言朝也掏出了几瓶药,分发给几人,道:“这些药你们都知道用法,但我希望你们永远都用不上。”
四人似是心照不宣一般,遥旭和弥清也有东西相赠。弥清将她的琴音化作清心铃,遥旭则准备了压缩成丹药大小的吃食。
遥旭道:“我研究了许久,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那家伙说我们可能会死在这,我们四个是什么人,不管前方是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吧!”
风奚拍了下他的肩,道:“万事小心。”
雾,似乎变得更沉了。四周那种甜腻的腥香愈发浓郁,渗入衣料,钻入毛孔,像无数细小的虫在皮肤上爬行,带来一种心神恍惚的痒。光线被彻底锁死,五感被蒙蔽,只能靠听觉来辨认周围的声音。
遥旭低声抱怨了一句:“这鬼地方......”声音被雾气吞噬得只剩下半句。
风奚的声音紧贴着言朝左侧响起:“朝朝,你可否离我近些?”
他的气息拂过头顶,言朝心头微动,她没说话,只是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近了半步。
就在这时,四人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周围令人发昏的甜腥气也骤然达到了顶点。
风奚道:“大家小心!”
然而晚了。
言朝的药失效了。
一股突来的困倦感上涌,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
“风......”言朝想喊风奚的名字,舌头却僵住了。她最后的意识,是坐在山下小院门前,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朝儿,进来吃饭了。”
一道声音从言朝身后响起,她闻言一怔,急忙转身一看,说话的人正是云湘。言朝嘴张了好半天,才堪堪唤了一声“娘亲”。
云湘走上前,为她擦拭额间的雨水,牵起她的手,道:“看雨看傻了?快进来吃饭了,今天奚儿也来了。”
话音刚落,风奚就淋着雨跑进院子,笑道:“湘姨,小朝,好久不见。”
云湘见状忙道:“你这孩子怎么下雨也不知道打伞?幸好雨不大,快进来,小心着凉。”
风奚信誓旦旦地道:“我身体结实着呢!您就放心吧。”
明祈正巧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顺手就将肩上搭的手巾递给风奚,道:“赶紧擦擦吧!一会可得给我好好讲讲你这段时间又去哪了?”
风奚道:“好嘞!没问题!”
饭间,云湘和明祈分别给言朝和风奚两人夹了好多菜,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听风奚讲他游览天地的见闻。
温暖平常,让人留恋。
忽然,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得尖锐!雨水打在窗纸上,印出的不是水珠,而是一大片迅速晕开的猩红!
言朝一抬眼,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三人,此刻却双目滴血,恶狠狠地看着她,那眼神带着嫌恶,带着审判!
“像你这样的污秽罪孽之人......也配谈安宁?”
“嘶啦!”
云湘忽然举起一把匕首丝毫没有犹豫地捅向了她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转瞬间,她又置身于另一场大雨中。她满身伤痕,和许多被误认为身负万灵之力的人,在一片喊杀声中,被丢进了乱葬岗。她无力地躺在一片尸体中,大雨冲刷着她满身是血的身体,身上的疼痛却愈发强烈,直到她昏死过去。
当言朝再次醒来时,她已被一对夫妻救下,窗外是雨后湛蓝的天空,她静静地看了一会。这时,妇人端着一碗汤进来,见她醒了,便扶她起来,道:“姑娘你福大命大,总算是醒了。来尝尝我这汤,手艺不佳,还请姑娘见谅。”
言朝喝了一口,有些咸,算不上好喝,但此刻她却觉得世间美味皆不如这碗汤。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口口地喝着,想到窗外那片天空,笑了。
正当她想休息一下的时候,转瞬间,画面又转。
言朝又来到了鬼界。准确的说,是来到了七百年前的鬼界。
她看到了七岁的风奚,在一天内,接连遭遇父母家人的离去。风奚孤零零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焱刹场,独自消化痛苦。
“风奚!风奚——!”
言朝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却仿佛听不到。就这样,她看到风奚站在一处熔炉前,用匕首指向心脏。方才的剜心之痛再度袭来,言朝急道:“风奚,快住手!你要做什么?!”
然而,她说再多也没用。当匕首刺入心脏的刹那,言朝身体猛地一颤,跌坐在地上。只听风奚道:“今日我便舍了这肉身!从今日起,风奚是死人生前最后一个名字!”
“啊——!!!!!”
一瞬间,一股汹涌强大的力量贯穿他的全身。风奚跪倒在地,痛苦地嘶喊,最终晕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他的头发便白了。
言朝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身在眼前却无能为力。她意外地发现风奚身上的力量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是万灵之力!
原来,这世间身负万灵之力的人并非只有她一人。
忽然,言朝身下一空,连同风奚一起,身体极速下坠。方才经历的一切,都化作泡影,雾气猛地灌回口鼻。脚下一滑,她踉跄一步站稳。
浓雾依旧粘稠,甜腥味淡了许多。四周是扭曲的巨木,湿滑的苔藓,还有风奚。
他脸色发白,额头有细密汗珠。他猛地侧头,目光瞬间锁住她,两人视线撞上,彼此的眼神中满是残余的惊悸和心疼。
无需多言,从前诸多事,一个眼神,足矣。
另一边,遥旭单膝跪地,剧烈咳嗽。弥清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她猛地抬头看向遥旭,眼神惊惶又愤怒,嘴唇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下唇。
遥旭站起身,去扶一旁的弥清,却被她推开了,她看向对面二人,声音沙哑,道:“都没事吧?”
风奚摇头没看他们,只盯着言朝,声音紧绷道:“刚才......你......”
言朝也盯着他,呼吸微促,道:“你也......”
两人话都没说完,但有什么东西在对视的眼底无声炸开,又无声弥合。
遥旭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道:“这算是考验通过了吗?”
雾气似是散了一些,前方突然出现一条路。四人明白,刚才那一遭,只是个开始。
四人各怀心事,踏入那条终点未知的路,空气粘稠,只有腐叶被踩碎的细响,一步,一步,引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