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琼这边刚回到寝宫,已有客人等在前厅那里了。
来人是一男子,身材高大,面带不羁之笑,给人一种风流豪放之感,正是司马琼的表哥虞冰。
虞冰是当今皇后虞氏的侄子。
“表哥怎么这么晚来这里?”司马琼一边走向榻边坐下,一边问道。
她语气平静,对虞冰的到访并不意外,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
虞冰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公主殿下求婚王澈被拒的轶事已传遍乌衣巷了,我自然是来探望和安抚你的!”
他面上做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心里却有些酸涩。
司马琼被他打趣却丝毫不显恼意,反而言展颜一笑,朗声说道:“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虞冰见到司马琼不怒反笑也并未觉得异常,因她本就不是会在意他人言论之人。
他上下打量司马琼,忽地神色严肃起来,惊声说道:“公主今日可是穿的这身红衣裳,骑的那白马去拦的王澈?”
司马琼已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淡定地回道:“正是,有何不妥?”
虞冰听她肯定,啧啧连声叹息:“看来这传言是不能信了!”
听他这话,司马琼心中一紧,她竭力让人传播她今日作为,让大家认定她爱王澈而不得的事实,此刻虞冰却说不可信,难道他看破了她的计划?这不可能!
“表哥为何这么说?”司马琼心中有些慌乱,面上却仍旧维持镇静,定定地看向虞冰,等待他回答。
虞冰又长叹一声,一脸深情的回望司马琼,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地说道:“当年围猎场上,我便是为你那红衣骑白马的飒爽身姿所倾倒,自此之后,别的美人便再难入我眼了,可真是一眼误终身啊!”
虞冰一边摇头感叹,一边继续说道:“王澈今日见到你那副样子,定也是心动不已,只不过表面装做不为所动罢了!说不定,他转头就求他母亲应下这门婚事了!”
当真是胡说八道!
如王澈那样受人追捧的名士,最不喜的应该就是她这种“张扬又粗俗”的女子。更何况,她可没忘记王澈见到她时那毫无波澜的神色。
想到这里,司马琼悬起的心又放下了,转而瞪了庾冰一眼,回道:“表哥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虞冰见她不耐烦,继续解释道:“我这次可没胡说。那些名士表面上推崇什么脱俗清秀之美,不过是因为那样的女子适合取回家做正妻罢了。如今大家看多了清汤寡水的女子,你这样美艳张扬的女子才真叫人心动。我也当真是一见你难忘!”
司马琼对于虞冰这时不时就要来上一次的深情表白非但无动于衷,反而回怼他道:“表哥说我误你终身,不知我是耽误你妾室成群了,亦或是耽误你左拥美男右拥美女了?”
“唉,唉,你……”虞冰被她怼的无言以对,心虚地摸摸鼻子,只能岔开话题,说道:“你个小姑子啊,好生无情!我可是怕你失意难过,特地给你带了两个美男过来安慰你!”
听到这里,司马琼终于来了些兴致,这才注意到虞冰身后还站了两个貌美男子。
虞冰知她爱美人,且不论男女,因此没少送人给她讨她欢心,司马琼对此也习以为常。
“那就谢过表哥了!”司马琼说罢便直接让人将两男子先带去安顿。
虞冰仔细观察司马琼神情,发现她似乎并未因王澈之事而伤心难过,心里不免有一丝开怀。
看来她也没有多喜欢王澈。
他犹豫片刻,端起面前几上的茶饮了一口,说道:“公主殿下,你今日被王澈母亲当众据婚,外界又传言你痴恋王澈,这恐怕会对你的婚事产生极大的影响。不过我的心你应是知晓的,无论外人如何议论你,我……。”
“表哥,我非王澈不嫁!我缠定他了!”
虞冰话表白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司马琼无情打断,又听她表白王澈,顿觉伤心又愤怒。
“你怎的如此固执,再痴缠下去可是会彻底坏了名声!”到时候就是他,也不敢再允诺取她做正妻了,不然家族的脸面将置于何地啊。
司马琼闻言冷笑一声,心中暗道:我要的就是没人敢娶我。
“时候不早了,表哥该回去了。”
司马琼仿佛对他的话全然不在意,也不耐再与他纠缠,说完便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虞冰见她丝毫不听劝,只能长袖一甩,带着怒意转身离开。
将虞冰送走后,司马琼回到寝殿,由兰妪伺候她洗漱更衣,准备就寝。
兰妪体态微胖,一张脸也圆圆的,给人一种慈祥之感。她从小照顾司马琼长大,司马琼今日的计划她是知晓的,因此开口问道:“殿下今日可还顺利?”
“顺利。王澈的母亲气的当时就拒了这门婚事,那王澈也很是骄傲,见了我都不曾行礼,根本瞧不上我这等‘俗物’。”司马琼淡淡地回道。
听到她的回答,兰妪眉头微蹙,不知是喜是忧,轻叹一声开口道:“您贵为公主,怎能这样自贱啊。”
司马琼冷哼一声,“贵为公主?爹不疼娘不爱的公主有什么尊贵的?”说道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的神色。
“人人都道您是陛下最喜爱的公主啊。”兰妪忍不住反驳道。
司马琼冷哼一声,眼睫低垂,声音低低地说道:“他对我的看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出众,少时又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名,正可以作为联姻的重要筹码罢了。这两年我的名声渐渐败坏了,估计他很快就要厌弃我了吧。”
就像小时候那样!
司马琼和当今太子司马绍是同母的兄妹,他们的母亲因为是鲜卑人,一直为司马睿所不喜,在司马睿还未登基之前,便被正妻虞氏遣送出府,之后他们二人便被养在虞氏膝下。因为母亲的缘故,她和哥哥司马绍两人也一直被父亲所不喜。
根据立长子的传统,司马睿不得不立司马绍为太子,但他曾多次想要另立太子而被大臣所阻止。这样的做法,又怎么可能是真的疼爱司马琼这两兄妹。
“公主殿下,你这样自败名声又是何苦呢?我听闻那王澈才华横溢,貌若谪仙,小小年纪便在建康颇有名气,是无数贵女的梦中人啊!殿下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这样一门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婚事她竟是如此的不屑一顾,兰妪打心底里不认同司马琼的做法。
“兰妪,我说过了,我最厌恶被人当做利益交换的货品来摆布,更不想被困于那后宅之中,从此喜怒哀乐皆寄于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的人生当由我自己做主才是。”
兰妪见她语气激动起来,又了解她的执拗,决定不再多言,只继续安静地帮她脱下一层层的衣物。
更衣过程中,不知是碰到了哪里,司马琼突然嘶了一声。
兰妪有些疑惑地看向司马琼,见她琼眉紧蹙,纤长的睫毛不断轻颤,红唇也紧抿着,好像是被弄疼了。
可她并没有用力啊!
她仔细打量司马琼莹白如玉的肌肤,也并未看到有红痕。
缓了片刻,司马琼开口道:“兰妪,这小衣有点紧了,我今日有在马上多时,马儿颠起来磨得我十分不舒服。”
兰妪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司马琼那两团雪软上比平日更艳红的红樱,应该是刚才脱衣的时候不小心蹭疼她了。
这一年,殿下发育得极快,胸部总是会感到胀痛,也比从前更敏感,小衣需得用最柔软的布料,且得宽松些,身上这件也不过是个把月前才做的,如今竟然又紧了。
“是妪疏忽了,新的我已备好,待殿下沐浴后便为殿下换上。”
司马琼点点头,向浴室走去。
乌发如瀑,面若桃李,玉颈修长,锁骨分明,通身肌肤雪白细嫩,身形凹凸有致,兰妪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公主殿下美得动人心魄,这样的可人儿,无论嫁给哪个男人,都会被捧在手心的啊!
她暗下决心:还得找个机会劝劝公主,这世道,哪个女子不是仰仗于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呢?
司马琼这边睡下了,乌衣巷那里却还热闹着。
众贵女拥护着王澈的马车一直到了王宅门前,那里早已有多人等在正门外,有一众仆从,还有一众王氏的族人,皆面露喜色,满眼期待。
王澈和其母亲曹氏走下马车,在众人的簇拥和欢迎中进了王宅,向正厅走去。
虽说王氏的男儿大都长得不错,可王澈气质优雅雍容,光华耀眼,长袍垂地,步履生风,在这一群风流倜傥的少年中仍有鹤立鸡群之感。
一路上,有个好事的族人忍不住起哄说道:“石安,听说你被公主司马琼当街求婚了?”石安是王澈的字。
建康士族多风流,此言一出,大家都按捺不住八卦的心,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说你拒绝了她?”
“司马琼那样的艳俗之人,配不上我们石安!”
“那司马琼曾经也是个才女,可惜现在成了个荒唐好色的,不然可成就一段佳话啊。”
“能被公主当街表白,真令人好生羡慕啊。”
王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但笑不语,仿佛他们所谈论之事与自己毫无干系。一旁的曹氏却面露不虞之色,因为她对司马琼印象极差,不愿让自己的儿子与司马琼相提并论。
众人很快行至正厅,见现任丞相的王导正等在那里,纷纷收敛,恢复了正经的神色。
一通寒暄之后,王导独留王澈一人,询问他心系之事。
“可曾见过祖逖将军了?”他手捋长须,缓缓问道。
“见过了,祖将军智勇双全,善调兵遣将,收拢人心。”王澈在回建康之前,特地去拜访了屯兵于豫州的祖逖。
当年晋朝旧都洛阳被胡人攻陷时,当今皇帝司马睿还是只是个藩王并在王导和王敦的协助下忙于立足江南,时任徐州刺史的祖逖曾力劝司马睿响应洛阳天子的勤王号召而渡江北伐,以收复中原。
可祖逖起兵时司马睿无心北伐,因此不拨兵,不给兵器,只给了祖逖一千人的粮饷,三千匹布,封了他一个奋威大将军的虚名,又虚授以豫州刺史之位,令其师出有名。
祖逖北伐之志坚如磐石,因此自己招兵买马,冶炼兵器。如今,他已经占据豫州,将胡人逼退至河北一带,令其不敢作乱。
司马睿登基后并不想做个傀儡皇帝,因此想方设法削弱王导与王敦的权力。
王导善隐忍,任司马睿削权,而王敦却不然,他自认手握重兵,江南基业又是自己辛苦带兵打下的,怎可能任人宰割,于是起了不臣之心。
如今唯一能对王敦起到震慑的便是祖逖。
可因为昔日意见的分歧,司马睿跟祖逖之间没能建立足够的信任和私谊。
因此,祖逖如今成为了两方拉拢的对象,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我听闻你为祖将军献计助他夺了俊仪城从而另他对你大加赞赏,真不愧是我王氏未来的柱石之材啊!”王导一面夸赞王澈,一面露出欣慰的笑容。
王澈拜访祖逖时,恰逢祖逖部将韩潜与后赵大将桃豹分别占据浚仪城东西二台,对峙四十余日。
他建议祖逖命人用布囊盛满沙土,假装是食用的大米,派千余人运送给韩潜,并让担夫挑着真正的大米,佯作累坏了躺在道旁歇脚。当赵军派精兵来袭时,担夫丢掉米袋,四散而逃。赵军误以为晋军粮食充足,士气大挫。桃豹军中无粮,最终连夜撤军。
“伯父过誉了。”王澈谦虚地回道。
“既然祖将军如此赏识于你,可有向你表明心迹?”王导继续追问。
“我从王敦伯父那出发时,他让我带了一封信给祖将军以示拉拢之意,祖将军看了信后面露不悦,立即命人将信退了回去。”
这就是表示不愿站在王敦这一边了。
“但祖将军随后在与小侄的闲谈中,也曾流露过,他的志向从来都是收复中原,而非参与江南朝廷的内斗。”
看来这是打算两边都不站了。
王导闻言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对王澈说道:“如今陛下步步紧逼,你王敦伯父并非愿意忍耐之人,恐怕……。”
后面的话不能说,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隐晦地说道:“我琅琊王氏需依仗他壮大,可我也不愿琅琊王氏背上骂名。”
“伯父您夹在中间确实难做,我知您想效忠于朝廷,同时又要考虑家族荣光,且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吧。”王澈宽慰他道。
王导闻言仿佛找到知己,不由叹息道:“自我们南渡以来,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来我为了晋室,为了王氏家族,苦心经营而片刻不曾停歇,也是有些厌倦了啊。”
王澈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王导发泄情绪,并不多言。
王导絮叨了半天,情绪得以宣泄,慢慢又打起了精神,忽然想起尚有一事未问王澈。
“对了,我听问弟妹拒绝了你与司马琼的婚事?”
“是。”
“我之前答应过你,你的婚事可由你自己做主。那你对此事是何想法?”
王澈俊美的脸庞在烛光的映衬下犹如天人,那双眼眸看似无波无澜,心中的谋划却一刻未曾停歇。片刻后,他回王导说道:“婚姻大事应慎重,可我对那司马琼并不了解,希望伯父能给我些时日让我认真考虑。”
王导闻言颇感意外,试图从王澈的脸上看出他真实的情绪,可他却发现,几年不见,这个侄儿越发深沉了,竟让他也有些看不透了。
他原本与多数其他士族一样,以为王澈定是不喜司马琼的,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直接拒绝。
不过他也无须多加干涉,毕竟这门婚事对王氏而言并无害处。
司马睿深谙帝王制衡之术,暗地里设法削弱王氏的权力,明面上又怕做的太过明显而欲靠联姻讨好王氏。
“那好,你就再考量考量。”王导说道。
王澈点头回应。
要事皆已谈完,二人便各自回去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