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征兆的，两张桌子“热闹”了起来。
粘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惊恐的猪崽，还没来得及哼叫。凭空一把刀快准狠地捅进了它的心脏，向下移动二寸，顺畅地割开皮肉放血。
那口锅也没闲着，锅身转动，冒起了蒸腾热气，可锅下分明无灶无火，桌后也没有人的身影在忙碌，老旧肮脏的锅盖凭空出现，稳稳盖在黑锅上，严丝合缝，一切都是工具在自己劳动，诡异至极。
眨眼间，那刀下的猪崽眼睛失焦，抻着腿，嘴里吐血，彻底没了声息，身上的皮毛随着开水可怕的温度脱落。另一旁的锅突然静止，锅盖自发移开，大股热气散开，一道菜就凭空出现在了另一张饭桌上。
是一道烤乳猪。
这些事情发生得很快，就在几个呼吸之间。霜降视线注留在死猪崽的蹄子上，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飞星闪过。
而饭桌上的黑影立刻一拥而上，他们原始、粗暴，生生用爪子将猪分食。肉块在黑影尖利的牙中辗转，变成碎肉。
那些人不仅在吃饭，还在张嘴聊天，肉沫在重音中喷出，掉落，吃剩的残骨随意零落在桌子上。听不清这些人到底在聊什么，但可以听出他们相谈甚欢，因为他们每说几句，就会哈哈大笑。
“咚咚咚！”一声声令人心惊的震动，是那边剁骨刀在拆肉的声音，其中还混合着猪的叫声。并不是刀下的猪，而是农场里的猪，它们从未停止过哼叫，好像这样就能得到救助，但大部分更小的猪还是懵懵懂懂，哪儿怕同类叫得再大声，也没意识到危险。
霜降咬紧牙关，强行让意识回笼。
饭桌上的人影吃完那道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停下了手，朝这边的方向“看”过来。
他们都是一团黑影，只有个人形的轮廓，眼睛是两个白色的洞洞，没有瞳仁，定定地“望”着她。霜降暂时不能动作，强顶着这些人的目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良久，其中一个人的嘴角缓慢上扬，露出几颗尖牙，牙上还有星点颜色。他伸出手，点了点桌子的主位，对她道：“来啊，一起来吃。”
其他人也相继邀请道：“来啊，一起吃。”“来啊，一起吃。”一声一声重复了数遍。
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忽然间如潮水般涌上，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尤其是心脏和胃部，似有火烧，喉咙里还漫上一股恶心感。霜降差点吐出来，那边的长桌正巧又做好了一道菜，飞到了饭桌上。
还是一道烤乳猪。
但又有些不同。上一道菜的猪是一个整体，能清晰地看到它被分成两面的脸，乖顺地瘫在配菜上，四脚平铺，开膛破肚，让站在猪群体里的人胆战心惊。
这一道去掉了头，菜盘上只有身体，酥脆的红皮搭在嫩肉上，刚出锅还在滋滋冒着油，与平日里在酒楼吃的肉没有任何区别。
鼻尖仿佛闻到了那股垂涎欲滴的香气，那股恶心感瞬间散去不少，与之同时，灼烧的饥饿感却愈演愈烈，像是一条长虫在蠕动，头脑饿得昏昏涨涨。霜降不禁咽了咽口水，眼睛不由自主钉在了那道菜上。
这些人影还一改之前的急迫，耐心地念着“来，一起吃，一起吃，吃了就不饿了。”
“谢谢，还是不了，我怕吃了才会饿死。”霜降强忍下胃部的反驳，还有心情笑了一声。
黑影顿时大失所望，再不执着，对着她随手一摆，重新将目光放在菜上，大快朵颐起来。
霜降被那随手一摆转去了另一张桌子——那张厨桌。身后猪叫的更大声了，称得上是声嘶力竭。
所以我是下一道烤乳猪？
霜降又想笑了。这只鬼倒是颇有手段，不知道下了什么禁制，除了身体不能动，作为修士的灵力也被封了。
如果她真的是个剑修，这会儿确实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好在……
境外，房间里灵光耀眼，床旁边的阵法宛如被火苗点燃，发出刺眼的光亮，霜降抱着人端坐其中。
青色的流光原本与黑雾打个平手，在阵法开启后，灵力剧烈蹿高，变得张牙舞爪起来，将黑雾打得节节败退。
“还是当阵修好啊。”她感叹道。
霜降既然敢冒险进来，早就在外面做好了准备。能用的阵法，她都画了。
又一道菜做好，那把刀马不停蹄冲着她刺过来，一根通体白色的毛笔出现，横着挡住了，两方撞击发出一声脆响。那根笔还挺硬，浮在空中灵活地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攻击。
霜降后撤几步，以灵力操纵毛笔。
境似乎被激了，见她恢复灵力，也丝毫不客气。厨桌上所有东西都腾空飞了起来，粘板，数把长短不一的刀，甚至那口大锅，都浮在空中“俯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霜降：“……”
她恨自己只有根笔。
见势不好，必须逃跑。
脚下一拐，尽量远离农场的猪崽们，将危险器具引的越远越好。手上除了控制毛笔，还在飞速掐诀。青光倏地升起，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保护罩，那口铁锅见缝插针偷袭，从天而降落了下来，却砸在灵罩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一转头，那群黑影宛如没看到周围的事情，仍然在欢快地聊天等饭。
但一道菜吃完，迟迟等不到下一道，他们开始不满起来，嘴一开一合，哇里哇啦，不知是不是在咒骂。他们的胃口奇大无比，一会儿没吃就哇哇喊饿，黑色的爪子摸肚皮，挠桌子，刮出爪痕，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杂乱的很。
忽然，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一样锐器横空而出，从黑影的头顶划过，死死钉在饭桌中心，穿出一个窟窿。
黑影一惊，纷纷噤声，境里安静了片刻，让人耳根一清。
随机数道破空声响起，好几把眼熟的刀具争先恐后插在了桌子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表演杂耍。
小黑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还试探地碰了一下刀，爪尖刚触到就冒起一丝黑烟，它痛地大哇一声。
“怕这个？”这时，头顶传来意味深长的女声，那人握着把出鞘的长剑，对他们道，“不好意思啊，是我准头差了点。”
她一口气跳上了桌子，俯下身，轻而易举地拔出了一把挣扎晃动的杀猪刀，然后轻柔一笑，“下次不会了。”
说完就抬手捅了坐最近的黑影一刀，动作行云流水，谁都没有看清。那只小黑还呆呆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确认了一下，才张大嘴巴，哇地一声吼了出来，顷刻间它的身体也变成了一缕缕的黑烟。
方才黑影吃饭时，霜降一边抵抗厨具，一边用剑砍，用笔刺他们，都无甚效果，甚至黑影都没注意她，但这些脏兮兮的刀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杀猪刀不仅能杀猪，也能克这些吃猪的人。倒是有意思。
桌子上的几把刀疯狂颤动，但任凭如何卖力，都稳稳地嵌在木头里。黑影哇地一声作鸟兽散，朝各个方向逃跑。
霜降拿出黑影腹中的刀，轻飘飘的朝尸体扫了一眼，又在木桌上挑了一把趁手的。两手握刀，跳下桌子，双眼含笑，闲庭信步地在境里游荡起来。
“不是想把我做成烤乳猪？”
她速度奇快，几息之间，只听得到一声声哇叫，数道黑烟升空，尸体倒在了地上。有一只还是被她用黑锅抡死的。
这些黑影褪去黑烟，化为了真正的模样。
霜降揭开黑锅，扔到一旁，赫然能看清，那尸体有着大而圆的肚子，小眼睛，正是女孩的父亲，而母亲，死在椅子上，是她杀的第一只黑影。剩下的则是宅子里的仆人。
对此她并不意外，黑影死后，整个幻境都晃了一下，霜降能感受到它的妖力大大削弱。
境外，本就落在下风的黑雾忽然变小了一大圈，青色灵力乘胜追击，将它围成小小一团。
霜降知道，妖气已经不敌她的灵力，这个幻境只差一步，便会彻底破碎。
境内，灵光又起，在黑乎乎的环境中十分刺眼，她召笔在空中画了几笔，散去了猪崽身上的障眼法。
霎时间满地粉色小猪，变成了满地瘦小的人，那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全身没有二两肉，眼里半是迷茫，半是惊惧，她们全都长得一样，就是躺在床上生病的小女孩。
不过也有猪是例外。之前叫的最响的两只猪，站起身，变成了高大的男子。
霜降没看那两个无措的男子，蹲下身，与一个坐着的女孩平视。
她愣愣地昂着头，看着眼前发光的女子，似是没有回神，动也不动，一阵温柔的幽香包裹住了她。这个漂亮的姐姐，将她抱在了怀里。
“出去之后，可以好好吃饭了。”她道。
青色灵光骤然变得空前强大，床旁边的阵法也发出巨光。天空发出撕裂的嚎叫，四周包裹的黑夜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外面的白光。那缝隙如同生长的幼苗，眨眼间发芽窜高，衍生了无数的枝丫。
缝隙越来越越多，越来越密，终于不堪重负，咔哧一声彻底碎开。
万物俱寂。
“这个手型，像不像在模仿动物。”说完，霜降轻轻揉开了她的手，将人从怀中放下来，仔细地盖好被子。“其实看到猪崽蹄子的时候，我已有了猜测。”
女孩依然在熟睡，但是看起来安心多了，皮肤的青黑也消退了些。
两个男子也在床旁边，一个站着听，一个好奇地跪着摸阵法。
“她的父母并不是妖，真正的妖就是那些厨具。”
看到小猪的蹄子时，霜降立刻就联想到了她睡觉时的模样，当时就觉得那姿势像在模仿某种动物。
两张桌子，一张饭桌，一张厨桌，两种选择。问题就是“吃”或“不吃”。
如果选择“不吃”，就会成为粘板上的猪，变为一道菜。就像霜降拒绝了黑影，转而就被送到了厨桌。
如果选择了“吃”,妖气便会趁火打劫，顺着菜，进入他们的身体，同时感染病症。
霜降在被邀请上桌吃饭的时候，就将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也推测到这些黑影也许就是被感染的人。
她曾在书上看到过厌食。这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对某事过度执念，心中郁郁寡欢，久压成疾的一种症状。既然是因为心情导致，就不会具备传染性，怎会一家都患上厌食，最大的可能是感染了妖气。
显然，这家人的夫妻选择了“吃”，他们坐到了饭桌上，大快朵颐，一口一口吃着烤乳猪，全然不知逐渐被妖气影响，变成了黑影。
“可那猪……明明是！他们岂不是！”跪着的人不可置信地仰头。
“嗯。”霜降垂下眼睛，“他们被障眼法蒙蔽，吃了……”她并没有说完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站着的男子有心转移话题：“师妹，我有疑问，你是如何知道那些刀具就是真正的妖？“
“因为我用那些刀把黑影全杀了。”霜降道，“那些黑影用什么武器都没反应，碰一下刀都哭爹喊娘，如果刀不是境妖，又能是什么呢。”
更何况当时她已确定猪崽不是妖，黑影又被杀光了，哪儿怕用排除法，也就剩厨桌后的看不见的刽子手了。但这只妖挺聪明，没化出凝实的身体，而是变成了厨具掩人耳目。
她不再看小女孩，侧过头道：“好了豆角师兄，现在来聊聊你吧。你们怎么困在妖的幻境了，以及这位到底是？”说罢，望向还跪着的男子。
“您要不，起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