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迤逦，重重山峦之下，玉塵关上壁垒森严，士兵也比平日侦察到的多了许多，那更似是严阵以待。
从拂晓待到午时，酷热难当，贾慎在山林掩映处临远，始终没看到什么动静，不耐烦地拿出布巾擦汗，抹掉眼睫上的辣眼的汗水。忽而探子上前报告，有军队从远方飞驰而来。
探子话还没说完，贾慎已经远远看到了，然而看军队的武器甲胄，由远渐近，贾慎不禁往前探身，再看清晰一点，竟然是恭军的军队！
两队军队在隘口相遇，也不知道发生什么，突然短兵相接，内讧起来。贾慎大惊失色，这完全不是他所期待的情况。
然而，更惊诧的是，原本应该出现在下面的人，居然出现在上面。
贾慎让卫兵放下阻拦的长矛，蓝衣女子淡定前来，单刀赴会，对上贾慎，便是作了一揖，微笑道：“贾少主好像并不想看到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么在山下的是……？”贾慎眉头紧锁。
“下面的是卫将军吕谡。”
“那不是阮丞相的……！”
“我模仿了屠逸璞的笔迹，然后秘书一封告之阮氏，你们那晚怎么跟我说的，我稍加修改，就如数奉告！”
“你怎么能模仿得到恭王的笔迹！……。你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
“都能，只要我想。模仿贾家主的笔迹给屠逸璞献书投诚表忠心也行！”
“我父亲的笔迹你怎么也……！庄里挂着的书法字画……。”贾慎悻悻然地道。
夜晞微微一笑。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我当然敢。虽然我想到你们会过河拆桥，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
“无话可说了吧。所谓‘曲三诺’通敌一事，本来就是你被屠逸璞识穿身份所设下的杀局。然而，你们贾家却想让我们去送死。这就是贾少主贾耿言的大义吗？”
“给恭王出那样阴险的计策，本来就是你这等阴谋家该受的报应！”
“恭王本就是心狠手辣之人，如此我们本该破釜沉舟，营造利好的局面，尽快结束局势。况且，我还记得贾少主说过，会承担一切后果时豪言壮语的气概！而今，这就是你的气概吗？”
“你让我献残民之计，目的不是毁损恭王的名誉，亦非真正用意残民，而是顺遂他的意思，让难民涌向仓州军，消耗他们的粮食，让玊植雪上加霜。又及二次冲陷五城，百姓无以为家，今大量难民涌进仓州主城之余，还大量渡河往北逃亡大景，以至于大景也应接不暇，难以自顾。”贾慎说到此，更是咬牙切齿：“为了制造你们燎原军真正出兵的时机！！”
贾慎笃定道：“你们不该杀吗？”
夜晞平静地凝视了他一阵，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温雅的浅笑：“这是你一直认为我们有不臣之心！少主不把燎原军跟大景看作一体，不明白燎原军在仓禀的利益实际就是大景在仓禀的利益，从而无法纵览全局，只能管中窥豹，一叶障目！你与我既为景室之臣，却为小人之见蛮触相争，差点就坏了大事。”
“说得是动听。我没看到你哪里是为大景着想，哪里有为我们一丝一毫着想，又何来纵览全局，有作为景室之臣的自觉。”
“燎原军就此去送死的话？大景会因此得到什么好处吗？”
“……”
“抑或，贾少主就是想将我们燎原军踢出局，在我们作出那么多牺牲之后！过河拆桥，我们也只能釜底抽薪！”
贾慎顿时气结：“你在颠倒黑白、胡言乱语什么！”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怀疑与不信而造成的差点不可换回的祸根。但我军仁善，如若我不顾念同盟情谊。我知道你们的所在，我也能假传诏令，吕谡可以往下走，亦可往上走，要是我像你们有同类戕害的想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贾氏一门从四方城连夜撤逃，而一声不吭。”
“……！”
夜晞对上贾慎诧然失语时的双目，温和地请手让他往山外去看，“也不会在你们决定捅我们一刀时，还为你们的错误亡羊补牢！”
贾慎瞭望山路蜿蜒，突然又出现一支军队，那正是燎原军的军队援护吕谡的军队，在恭军的十面埋伏中加入混战，看起来像是掩护吕谡的士兵撤退。
“这又是何为？”
“贾大家主说得对，我是聪明人，对我们的结盟是相当有利的。耿言应当听从父亲的话，不应该选择在这个时候与我们决裂，为了一些小小的猜忌意气用事，而自乱阵脚，我想这也是景室不愿意看到的。”
“鬼才凤临，经达权变，贾慎今天是见识到了。也许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跟你们同盟，这就是与虎谋皮。”
“怎么会呢？”
*
尔后，恭国大本营的四方城在一片风平浪静的虚假祥和底下，进行了雷厉风行的大肃清。
由于屠逸璞在玉塵关设陷失败，致使局面一潭浑水，对贾阮两系疑窦丛生，在这内忧外患之际，快刀斩乱麻，依仗亲信势力，斩草除根，阮门吕谡便是第一个被以儆效尤的对象，被俘后斩于关门之下。
如此，阮氏一门惊恐万状，百辞莫辩，亦早有异心，便要效法贾氏叛变，然则早就被先发制人，重臣困于城中，却秘密收到燎原军的雪中送炭，密予一对策，让他们设法获取灿鸿殿中秘密文书两份，一份是曲氏的奏章，一份是闻人氏的奏章，谁家要来杀他们，就给谁看对家的奏疏。
结果是坐镇四方城的曲氏门人受命围剿他们，命悬一线之际，阮氏交出了救命文书，穷尽三寸不烂之舌。数日后，曲氏向屠逸璞报告，阮氏一门及其派系乱党尽数被肃清，无有生还。
其时，禀州大地四方八面悄无声息地策马飞驰，披星戴月，奔忙杀将调任换防，风声鹤唳，可杀的还不够叛得快，禀州十四城已有四城连将带城倒戈。
燎原军不废一兵一卒之力，连下五城。
燎原军也终于大举进军禀州。
禀州，封诰城。
彬彧睿（字玄览）带领一众燎原军骨干站在城头，望眼欲穿，但见开阔的平原外，官道上一溜烟尘滚滚，马蹄哒哒，领头人玄色披风猎猎飞扬，上百匹的马队上除了士兵还有各色道袍的道人驰骋。
风掀开了篷帽，女子一支素银簪子簪着端整的发髻，额发缭绕，清丽的面容，玄览一认清来人，立刻从城头上下去，领着众人，一如他两初见时，喜不自胜。
“主公。”夜晞下马后立刻趋步上前揖礼。
彬彧玄览在她还没说完已经双手握住她的双臂，数月不见，彬彧玄览难掩激动，大喜过望，然而还是克己以礼，铿锵有力地道：“暄妍，欢迎归来！”
两人相顾而笑，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儿，夜晞不着痕迹地摆脱彬彧过分激动的“钳制”，向他介绍，相随而来的远方客人。
“主公，让我为你介绍。这些是来自于各大仙山道门的修仙道人，天柩宫、御虚门、抱一宫以及中原各大仙门的仙侠，纡尊于此相助我们，共应难关。”
易夷吾与雾娜母冯娜亦相视而笑，辛垣衍上前叉腰大喜道：“夜参谋你究竟是哪里来的神仙！这过河碰上摆渡的——正凑好！我们现在不是跟人打仗，在跟鬼打仗！”
逸亭领各仙门弟子上前行礼：“天柩宫逸亭率领众仙门弟子，拜会燎原军统领彬彧将军，我们有关乎这天下安危之要务，刻不容缓，想要与将军共商大事，以解苍生之急！”
“请进城，从长计议。”
*
与此同时，六合宫环湖对岸山背处。密林掩映间，一高一矮，两个道士，遥望六合宫，披着斗篷穿着严实炎夏之下也恐妨漏一丝风冷的少年道士说道：“大阵就在这地底下，在日月湖湖底之中，通过宫中地道往下走，但是有特别的屏障，普通人是下不去的。”
“我已经看到法阵对周遭风水的影响，看到它的阵势了。可禀州大大小小的法阵有百余个，它们在互相拱卫，如此，把小的破坏掉，才能削弱大阵的效果，要先把小的除掉一部分再说，这都是辛苦活。”粹清道。
他们俩正倾谈时，突然背后有些草叶摩挲的声音，粹清一道术光精准地打击，但听一把女声大呼小叫从高处而落，粹清一听便晓得她还是跟上来了，无奈转身而去，再使一道术风缓和她的跌势。
两人往那女子摔倒处走去，但见一个藕荷色轻装道服，娇俏可人的小道姑坐在地上，懊恼地拍落头上的树叶草屑，粹清无奈地走向她，伸手道：“大师姐，你又怎么在这里偷窥了？”
雪媱脑袋一轰，心道果然是那废柴大叔的声音，然而抬眼看去，两人目光相触，被他这么一双苍灰的眸子一瞧，便忘了呼吸，这是怎么一个仙姿佚貌的大美人啊，比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可方物，俨然一尊神像化活的天仙！
“……”
琼玖看她痴痴的样子，不屑地走到一边去，嘴里喃喃道：“轻浮。”
“你是不要起来了？”粹清看雪媱愣愣怔怔的样子，不禁想起那天夜晞望着毓灵时那罕见的傻乎乎的模样，忍俊不禁。
当然，看着他发过呆的人不少，像她这样的从前也有一个，他也不知道为何就会记得那个孩子，如果她能活到现在，也会长成像她这般可爱活泼的少女吧，可惜她没有机会。如此他看雪媱这麻烦鬼也格外地心软起来。
他刚收回手，雪媱就伸出手来，他再笑这毫无默契，便一道术风隔空把她拉正起来，雪媱是无论身心还是一副尚未站稳的状态。
然而回过头去，粹清还是心中哀叹：为何只有“叶疏影”其人看到他像见鬼一样撒手？嘴里说着动人的话，身体拒绝得很直接，他不介意被她傻乎乎地瞧的，心底话。
哀哉！美色不堪大用。
粹清翘起手依然透过树荫看向远方的六合城，“说吧！你一路跟踪我是为什么啊？”
雪媱拍拍手灰，又偷看一眼远处琼玖的背影，撇撇嘴，走到粹清身边，有些别扭不自然地说道：“逸亭师兄跟冰华师兄都在忙正事，跟军队联系上了，好像之后要军人配合他们去扫荡魔巢。现在听说战场上都是死而复生的鬼兵在为祸人间。我只能光看着着急，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看到你总是神出鬼没的，就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顺便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有什么能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就好好留在婵玉掌门身边，好好提升修为，大战一爆发，那你的能力就能派上用场了。”
雪媱在他身边站不住，踢着小石子，说道：“那你呢？总是到处走的，不像在干正事的样子，带着这么一个小子，游山玩水，你就不担心吗？可别要拖了师兄的后腿！”
“你不用替你师兄监视我，我是不会出卖你们的。”
“那你在干什么？是师兄给你的任务吗？这么不可告人？其实你就是那个高人吧！天柩宫传闻中的那个人。我说得对不对？不然的话，不会装成那副模样故意不引人注目。你要是这般模样现于人前谁会看不出来！”
“我觉得你有种特别的天赋，就是这种八卦的能力，刨根问底，不修仙，很适宜去当一下斥候、细作什么的。”
“可别说，我搜集消息这方面还真的有一手的。”
“那么厉害？那你跟我说说燎原军。”
“燎原军，不就是逸亭师兄要联合的那个世俗势力？我知道燎原军的统领原本是出身自岐南的富农，与其兄趁乱举义起来的，好像人挺好的，大家都称赞他仁厚，称燎原军是正义之师。不过最传奇的倒不是他怎么从一个农民逆袭成如今权倾一方的将军，而是他跟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一见钟情的故事，天作之合的一段佳话，十分动人。……”
“……然后，数第二传奇的莫过于那位宣州出身赫赫有名的谋士，与曙雀国的宰相齐名，有‘权以经世，纵横天下，佼佼俊杰中凤毛麟角者，宣州自有白泽奉书、凤凰蛰伏。’那样的传闻，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最近的事迹莫过于从宣州牧那里去到燎原军，立刻帮燎原军拿下了久攻不下的石髓关还有丘德城，不过听说她在容雍关受埋伏死了，虽然也很厉害了，但真令人惋惜呀！感觉她的才华还没有完全施展出来！”
“那叶疏影呢？”
“叶疏影？没有听过这号人物……等等！叶——疏——影？叶疏影？！会不会……！你认识她？”
“怎么一惊一乍的，说明白些？咳——，我认识。”
“哇！难道她没有死啊？真厉害！叶疏影，根本就不是叶疏影呀！那个号称‘凤凰蛰伏’的谋士，姓夜，原来是个孤儿，后来被宣州一户商人收养了，那个商人姓叶，叶、夜同音，据说他们看她冰雪聪明，又是同音姓，既是投缘，所以收养了她，后来还把她送到了宣州名士司马藻鉴先生的门下作学生。”
“哪个（ye）呀？”粹清蓦地一股强烈的预感，不禁心中一动。
“呃……，商人的叶是叶子的叶，谋士的夜是夜晚的夜。况且，你看，有诗云：‘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她字号暄妍，单名一个晞字，夜晞，夜暄妍，别号凤临，人称之鬼才凤临。这叶疏影……恐怕是夜暄妍的化名吧！哇！难道这就是谋士以身入局？……你是在哪里遇见的？是在禀州吗？呵！这是浴火重生了吗？难怪，我说为什么逸亭师兄会跟燎原军搭上关系呢！”
“夜晞……夜暄妍……”粹清低低地重复道，仿佛每个字的分量都变得无比凝重，他忽然感觉到作为肉体凡胎的这具身体最热血鼓噪的感觉，是他从前从没感受过的心脏剧烈跳动的激昂，跳得心口发痛！让他不自觉捂住自己的心，然而连手都不可自已地颤抖。
“她原本是哪里人？”
“不知道。这个好像也有好多传闻吧，比如……”雪媱有问必答倾囊以待。
她在说什么，粹清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头脑嗡嗡、嗡嗡地鼓噪喧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全然被屏蔽，只听到那个人的回忆犹在耳边摇荡回响。
……，你想要别人在乎你吗？
凭什么呢？你又是我的谁？
要接受任何事实，你必须学会所有处世的应对，不要卑屈地活着，也不要卑微地死去。
你说过的！
记住了。
无法改变的事实，无法动摇的命运，……料知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是个巫族人？
你分辨不出来？……她不是个寻常的凡人，而是巫人，……
道长兴致真好，感觉雾霾清新么？
道长对巫族的事情感兴趣？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可惜了，这里的巫人早就灭绝了！
来迟一步，便缘悭一面，人生就是如此，难得侥幸。……把彼此的美好留藏心底，留个好念想，再想起来，都是对方最美好的。我有时这么安慰自己，也只能这么安慰你。
……好了……一切都消失了……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输了。要是你还能出去，我们会再见的。
幸好道长去当了道长……这世间若果真的有什么惊世绝俗的传说，能倾人城，能毁人国，也不过如此罢。
不用问，像道长这般的天仙都做不到的话，这天底下恐怕也没有谁能做得到了。
……你就爱听我损你。
道长，你还记得在洞中所见毓灵神君的模样吗？
记不住啊。
撒谎！
曾经，我也擅自将某位神君当作信仰，有许多很艰难的时期，以为过不去的，靠着这样的信仰撑过去了，如果祂能听见我的祷告，也许也会发出感叹，真是烦人又一厢情愿啊，或许还会觉得有点可怕吧。
道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道长？……道长。……道长、道长！……那，我也唤你琉璃哥哥，好吗？
这世间并没有偶然的际会，那我与你的相遇就是既定的缘分，我就不能让这份缘分就这么断了。
……夜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