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州不高的青山，长满挺拔高耸的竹子，青翠连绵，遮天蔽日，像乌云遮住天空。

    山坳里的竹海翻着绿浪，层层叠叠。

    他好像能闻到竹叶的香气。

    夏日正午，日头被竹冠筛成碎金，落在石阶青苔上，跳成光斑。

    远近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私语。

    是从小到大见惯的风景。

    有阴凉的风，一点都不热。

    他像一个气球飘在高空，飞过群山，看到曾经读过的中学。

    齐麟迟钝地疑惑起来，几年前那栋楼已经爆破拆除了，怎么还在？

    学校比当年老旧很多，外墙贴着白色长方形瓷砖，是很旧的款式。现在已经不流行了。

    风吹雨打，瓷砖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的黑色墙体。

    碧绿的爬山虎从缝隙钻出来，爬了半面墙。

    楼顶往下，雨水痕迹蜿蜒曲折，锈迹斑斑，大楼年久失修，墙面老旧败坏。

    是废弃很久的样子。

    他看到少年时的自己，站在竹林道上。

    夏天晌午，小少年穿着宽大的丝绵材质衬衫，英俊傲气，白皙袖长，风吹过来，衣服里鼓满清凉。

    暑假的日子，百无聊赖。

    他上完补习班，练了钢琴，写完作业，再没事做。爸妈在办公室里忙碌，会议一个接一个，要下班才回来，没有空管他。

    家中别墅通往外间有条竹林道，小少年拿着篮球，边拍边走。

    道路尽头，巨大的描金铁艺大门吱嘎作响，自动打开，他走出大门。

    他碰到小时候的章程。

    章程胖胖的，比他矮一些，穿着洗旧的白T恤，领口松弛，蓝色及膝小短裤有些褪色，露出的小腿肥肥壮壮。

    看到自己，他脚步往后挪了挪，最终没有动。

    梦里真奇怪，好像一眨眼，章程就出现在那里。

    章程捏捏手指，热情地喊：“阿麟！”

    小孩子里阶级分明，有孩子王，也有应声虫。为了获得厉害孩子的认可，弱势的孩子会送礼物，谄媚讨好，表达忠心。

    大人世界的规则，小孩子学得有模有样。

    齐麟一昂头：“我去学校打球，你去不去？”

    章程家里的大人都在茶场上班，平时总叮嘱他和齐麟打好关系。

    此刻惊喜地发现，齐麟身边只有自己一个玩伴，就也不管自己不喜欢打篮球，直接点头：“我跟你去。”

    两个少年拎着篮球，一起往学校走去。

    天上的齐麟像一缕游魂，随风而动，轻飘飘地跟着，轻盈地拂过竹稍，越飞越高。

    两个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

    齐麟的灵魂燃烧起来，熊熊火焰，炙烤每个角落，烧得他五内俱焚，痛得每条神经都在颤抖。

    他想说话，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喊住那两个少年。

    快一点，发出声音，他努力调动喉舌，却没有效果。

    他越飘越高，马上看不到那两人了。

    梦里没法开口，他拼尽全力，沿着神经找到舌头，调动每一块肌肉，感受神经传递到肌肉的震颤，一定要喊出来：“不要去···别去！”

    出口的瞬间，肌肉抖动，他惊醒过来。

    月华洒落一片银华。

    不在H州。

    他睡在温暖的卧房，身边妻子呼吸绵长，睡得正熟。

    齐麟睁开眼睛，瞳孔虚焦，背上冷汗淋漓，是从未示人的虚弱。

    月光在房间里投下明暗阴影，角落里的夏威夷竹，依稀可辨。

    他微微起身，找到房间里的时钟，凌晨三点。

    齐麟长长舒一口气，落回枕上，得意一笑，只是梦而已。

    窗外月光银辉，有风拂过树梢，发出轻轻的声响。

    外面很安静，入了夜，梅湖边连辆车都没有。

    齐麟单手曲起，手背搁在额头上，他像在看虚空中的某一点，也像什么都没有看。

    静默的夜里，有顾晴清浅的呼吸声，沉稳起伏，听得久了，齐麟心头渐渐安定起来。

    所有盔甲全部回拢。

    梦都是假的。

    他的幸福就在身边。

    他侧身轻轻抱住她，手臂从她颈后穿过，骨节分明的大手温柔得整理她的长发，以指为梳，长发散在枕下。

    他将她搂进胸口，另一只手环过她柔软的腰肢，在后腰停住。

    像怀抱珍宝一样抱住她。

    温热的感觉传来，还有她身上的气味，清甜温软，若有似无，简直是安抚他灵魂的香气，心里的野兽循着气味，满意后退，离开了。

    齐麟觉得安心，灵魂昏沉起来，两人脉搏跳动，肌肤相贴，让他魂魄归位。

    日子像流水一样，冬日寒意愈来愈盛。

    学院里在准备期末的工作，学科带头人的竞选公告也已经发布了。

    齐麟和陆鸣的竞争关系被正式摆到桌面上。

    他明白，陈院长是用陆鸣来敲打他。

    当年齐麟是空降户，经营多年后，消息开始自动递到他面前。

    陈院长深耕多年，树大根深。

    树冠投在办公室窗棂上，落下厚重的阴影，他意识到那些交错的枝桠，恰似院内错综复杂的人脉。

    陈院长当年带过的各届硕士，课题组的成员，如今散落在各个中高层领导职位上。

    齐麟放下茶杯，瞥见杯底茶渍，觉得陈院长和这茶渍很像。

    院长快退休了，焦虑像白头发一样长出来。

    他的儿子年纪还小，品行顽劣，无法接班。他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再养一个。

    齐麟没有靠山，根基不深，家境很好，是陈院长心中的首选。

    他对齐麟有知遇之恩，哪怕将来齐麟走到天涯海角，身上永远带着“陈院长心腹”这个标签。

    这样的人只能依靠他，做副院正正好。

    有时候陈院长看着齐麟，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一样的英气勃发，专业过硬，一样的单枪匹马，势单力薄，这样的人只需要一个机会，就可以扶摇直上。

    但机会是宝贵的，他希望齐麟懂得感恩，必须展示坚韧忠诚，才能得到他赐予的资源。

    必须要磨练，像打磨璞玉一样打磨齐麟，陆鸣是一把很趁手的工具。

    陆鸣很有背景，当年陈院长争取到两个亿的课题经费，就有陆家的帮忙。

    陆鸣的父亲陆安华，当年是技术工程师，掌握多项科研专利，后来投身商界，执掌安华集团。

    安华集团连续十几年都是省里的纳税大户，贡献了数万个就业岗位。

    档案室里有一张三年前产学研签约仪式的照片，校级领导身姿前倾，和陆鸣父亲握手。

    这种能量投射到陆鸣身上，尽管资质欠缺，陈院长依然对他青眼有加。

    年前陆鸣在组会上摔了实验报告，夺门而出，陈院长不过是从老花镜上方抬了抬眼，转头就特批了三十万设备改造费，帮助陆鸣提高报告里的数据精度。

    陆鸣性格横冲直撞，谁都不放在眼里，这真是陈院长需要的人才。

    阳光照进来，齐麟站在窗边，眯了眯眼睛，看到楼下一个眼熟的身影，他微微一顿，陈家的小公子怎么在这里？

    美国的学校放寒假了？

    陈晓凯穿着??Rhude手工做旧机车皮衣，门襟大敞。头发用发蜡抓起，照顾到每一根发丝，翘得桀骜不驯。腰间围十来根银链条，牛仔裤松松垮垮，露出半个后腰。

    这是陈院长的独子，不惑之年才得的宝贝蛋。

    刚成年的小孩，青春洋溢，眼里都是光。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不识稼墙之艰难，不知人心之险恶。

    青年满脸笑意，对着后面招招手，陆鸣走出来，和陈晓凯勾肩搭背，一起进到楼里。

    齐麟嗤笑，陆鸣这么快就和陈公子做好朋友了，也没看上去那么笨。

    估摸着时间，齐麟走出办公室，恰好晓凯双手插兜，蹦蹦哒哒跳上台阶，陆鸣不在旁边。

    齐麟有些惊讶的样子：“晓凯？放寒假回来了吗？”

    “哈哈，齐大哥！”陈晓凯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浑身银链子丁零当啷地响，他活泼地拍拍齐麟肩膀，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摸遍全身口袋，他掏出来三个最新款手机，纸牌一样展开，先朝齐麟嘘一声，示意别说话，然后挑一个手机接通，凶巴巴地喊：“喂！什么事！”

    ······

    “没空没空，我来见老头子，给他请安······”

    ······

    “你们先玩，不用等我，就这样！”

    晓凯将手机塞回口袋：“齐大哥不好意思啊，朋友叫我去夜店玩，我才没空理他们呢。”

    齐麟温和极了：“回来了就好好陪陪院长，别到处跑。”

    “爸爸看到我就烦，一烦就骂我，我才不陪他呢。”

    “别这么说，院长最疼的人就是你了。”齐麟带晓凯去院长办公室，背对着男孩往前走。

    “哎呀齐大哥你真啰嗦，其实爸爸就喜欢你这样稳重的，如果你是他儿子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你年纪到了也会稳重的。”齐麟不在意地一笑，有些感叹，这个小孩完全没有遗传到他父亲的心智。

    齐麟转过来，推着晓凯的后背往前走，到院长办公室前敲敲门：“院长，您看看谁来了。”

    陈院长唰一下打开门，看到晓凯，笑一下很快板起脸，斥责道：“不是说要明天回来嘛！你考试都结束了？”

    晓凯僵了一下，鼓鼓脸颊，可怜极了：“爸爸，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只有惊！没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