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9日。

    在这栋沉寂的古堡中居住了将近一年，薇薇安热衷于给所有熟悉的事物起上独有的名字，仿佛这样她便有了许多能够说话的朋友。

    而这栋古堡，有了它全新的名字——赫卡忒。

    这一年来，靠着她提前在金库中存下的积蓄，在赫卡忒的日子平淡得能倒出水来。薇薇安和凯撒将这栋年老的古堡修修补补，现在的赫卡忒早已焕然一新，虽然仍是一片死寂，却也有了几分人气，不像当初那般破败。

    不过令凯撒最为担心的不是金钱，而是薇薇安的异常，薇薇安经常将自己锁在阁楼或书房，有时候几天几夜也不见人影。就连那一头白发，也没有再变回原样。

    凯撒逐渐明白了薇薇安被遗忘的事实，他明白，薇薇安小姐的头发就像斯特莱特庄园室内充足的暖意一样，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那令人心疼的女孩又在书房里待了一天一夜，凯撒擦去玻璃杯外的水珠，敲响了书房的房门。

    “请进。”少女平静的声音响起，一如往常，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她还是霍斯莫戈最宠爱的女儿，今夜不过是斯特莱特普通的一天而已。

    凯撒想到这里，眼眶蓄起热泪。为了不让薇薇安发现，他连忙擦干了眼角，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端着带热气的牛奶站到了女孩身前，他看着杂乱的书桌，凯撒有些手足无措，小小的玻璃杯在堆满书籍的书桌上毫无落脚之地。

    薇薇安的笑容带着些许歉意，她接过牛奶，真挚的谢道：“谢谢。”

    “薇薇安小姐，你已经在书房待了二十六小时三十分，现在是早上五点，您必须要上床睡觉了。”凯撒伸出手，比划着时间的数量，却发现比不出来，他立刻便放弃了去描述时间，只是扮作严厉的样子命令薇薇安，像极了斯特莱特那个不苟言笑的老管家。

    应该没事吧，他记得那个管家就是这样说话的，凯撒心跳如鼓，担心薇薇安小姐不喜欢他这样。

    凯撒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被责备或惩罚的准备。

    “遵命。”

    薇薇安合上书页，一口气吞下牛奶，乖乖起身。这番操作让等待责骂的凯撒震惊地合不拢嘴。

    “薇薇安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凯撒不禁感慨，薇薇安小姐从未苛责过任何人，他真幸运，遇到了薇薇安小姐。

    “没有，今天和昨天一样糟糕，坏极了。”薇薇安摇摇头，她觉得赫卡忒与霍斯莫戈一样，没有丝毫温暖可言。

    许是不想将消极的思想暴露给凯撒，她及时收回剩下的话，吹灭烛台上的蜡烛，转头看向了凯撒。

    “好了凯撒，我要去睡一觉，我们几个小时后再见。”

    她仍带着标致的假面。

    “好的，凯撒绝对不会打扰到薇薇安小姐休息。”凯撒拍拍胸脯，信誓旦旦的样子让薇薇安心情好了不少。

    “再见，凯撒。”她轻声道别，语气轻到凯撒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凯撒抬起头，眼前却不见了薇薇安的身影。

    窗外一片漆黑，仍有一些寒气透过窗边的细小缝隙吹进室内。远处的小镇已经有了些许亮光，薇薇安站在窗边放空了许久的思绪。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拿起桌边的玻璃球爬上了床。

    她如今已经能大致控制那些离奇的预知梦，可她还是不太熟练，梦境时好时坏，这让她再次从梦中惊醒。

    阳光从遮掩的窗帘中透出，照上她手中的玻璃珠，巴掌大的玻璃珠反射出五彩又破碎的光芒，将昏暗的房间照亮。

    细碎的光芒竟让她有种躺在水底的感觉，薇薇安松开玻璃珠，透明的珠子顺着厚重的羊绒毯滑落，咕噜噜滚落地面，许久才安静下来。

    薇薇安叹了声气，不愿从床上坐起，只是盯着照进室内的那缕光束发呆。

    毫无疑问，这是个晴天，可冬日的太阳没有温度，薇薇安提不起丝毫兴趣离开这片泥潭。

    是的，赫卡忒对她而言就是泥潭，不论是霍斯莫戈还是赫卡忒，薇薇安觉得这二者没有区别，都是牢笼，让她无法呼吸，窒息着挣扎。

    脱离了霍斯莫戈，没有了永无止境的监视，她反而开始迷茫。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甚至开始思考起了存在的意义。薇薇安明白思考这些毫无意义，却仍是停不下这些思想充斥进脑海，喋喋不休地叫嚣。

    那些日复一日的尖叫和血红的天幕更是让她难以忍受。

    她不知道那些梦境何时会消失，也不知道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会结束。她能做的只有躲在赫卡忒，观察那些梦境，试图找出梦中的纰漏，这样她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服她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罢了。

    也许有朝一日，她会突然惊醒，发觉那些梦境不过是她疯时的幻想，又或许那些梦成了真，只是她不敢相信现实罢了。

    薇薇安的心如一团乱麻。

    玻璃球晃动的声音让她从走出纷乱的思绪，再次跳入现实的深渊。

    原本躺在地板上的玻璃珠再次滚动，像水晶球般映射出她梦中的景象，不过这次，球体中的映像填满了整个房间，破碎的画面中充满了裂痕，像是被打碎的镜片般。

    薇薇安的水晶球已经用完了，这个玻璃球是她用水凝成的冰球，此刻更是充满了冰痕，似乎下一刻就会爆开。

    “咔擦～”

    薇薇安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空中的影像一会变成波光粼粼的水面，一会又是水底水流的涌动，随着水面上的光影摇曳，最后一片漆黑，像是世界闭上了眼睛般。

    “咔擦～”

    那枚玻璃珠彻底碎裂，化成了一滩水迹。

    她还有许多不明所以的梦境，很显然，晨间的梦境也是一团糟，就算再看一遍，她仍不明白梦境的含义，只记得那股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溺死在梦中。

    薇薇安平复好心情，拿起桌面的书本，趁着凯撒没有注意到她，悄悄离开了赫卡忒。

    她记得附近的一片湖泊和她梦中的那片湖很相似，她在阁楼上经常看到泛光的湖面。

    不过片刻，她便到达了目的地。

    薇薇安率先被结上一层薄冰的湖面吸引，闪烁的碎冰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璀璨的闪光，这幅场景几乎与她的梦境重合，让她恍惚了片刻。

    她似乎就是在这片湖面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行为……

    薇薇安失神地将手放到冰层，不一会，涌动的湖面结起冰霜，碎冰再次凝结，形成了坚实的冰层。

    她走上冰面，回忆着梦中的场景，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湖心。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稀疏的声响。

    干枯的树枝摇摆，阳光似是将湖心小人白皙的皮肤笼上一层亮晶晶的细粉。而糊中人似是在迷茫着什么，不知是白还是金色的眉毛皱起，像是误入人间的精灵。

    西弗勒斯踏入湖边时，这如画的场景顿时便映入眼帘，让他忍不住怔愣片刻。

    他见女孩竟蹲起身，试探地用书本敲向湖中心的“薄冰”。

    西弗勒斯忍不住出声提醒，可出口的话又转了弯，变得有些刺耳，“喂！你要是不想淹死的话，最好不要那样做。”

    薇薇安转过身，是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她的梦中可没有出现西弗勒斯的身影。薇薇安扬起一抹嘲讽的微笑，看吧，特里劳妮们的预言也不一定会成真，不是吗？

    她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那该死的预知能力……

    见少女向他走来，没有丝毫小心翼翼的样子，西弗勒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她一看就和他不是同类人，西弗勒斯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他忍不住眉头紧皱，退后几步。

    薇薇安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在走到他面前时，趁面前的人不注意，主动握上他的手，一个用力将他也拉到了冰面上。

    “小心，你要和我一起被淹死了。”她使了些坏，冰面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似乎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了他们两人的重量，应声而碎。

    西弗勒斯挣脱不开她的手，他震惊的表情还未褪去，便被更加密集的咔嚓咔嚓声吓了一跳。他屏住呼吸，在他以为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将自己和那个陌生女孩拉到了岸上。

    二人重重倒在干枯的草地上。

    “哈哈哈哈～”

    不理解这个女孩的疯狂举动，西弗勒斯坐起身，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他向湖面撇了眼，只见结实的冰面没有一丝裂痕，看起来很是正常。

    “没事，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她张开双臂，尝试拥抱那无形的阳光，这奇怪的动作在西弗勒斯眼中更是奇怪。

    不算耀眼的阳光在她灰蓝色的瞳孔熠熠生辉，西弗勒斯一时失神，随即又像看傻子般盯着她，一脸不解。他嫌弃地拍拍衣袍，就要起身。

    “我叫薇薇安，薇薇安·霍斯莫戈。”薇薇安坐起身，朝少年伸出了手。

    虽然她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西弗勒斯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衣服，不过他长高了些，袖口和裤腿却没有变长，看起来有些窘迫。

    “西弗勒斯。”黑发少年思考过后，并没有回握上那只手，也只是简短地说出他的名字。

    眼前的女孩一看就是那些上等人的后裔，西弗勒斯觉得他们不可能产生过多的交集，他不想多说，就要转身离开。

    薇薇安将手中的书递给他，“你要看这本书吗？”

    大大的“魔咒基础”瞬间吸引了西弗勒斯的目光，他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你是一个巫师？”

    “看起来不像吗？”薇薇安站起身,随意拍落裙摆上的枯根。她走近湖边，蹲下身，将双手贴上冰面。

    “咔嚓咔嚓”的声音愈响愈烈，整齐的冰面就在西弗勒斯眼前慢慢变成冰渣，融入了湖面，一只只鱼头跃出水面，抢着呼吸新鲜空气。

    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巫师，西弗勒斯这样想着，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本，翻阅着书本的内容。

    “所以，西弗勒斯先生，请问你姓什么？”薇薇安毫不介意地坐到他身旁，几乎要与他挤在一起。

    西弗勒斯不动声色挪开两人间的距离，简短地回道“西弗勒斯·斯内普。”

    似是觉得有些不妥，他又添了句，“谢谢你与我分享这本书。”

    薇薇安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出半分熟稔。她专注的眼神实在难以忽视，西弗勒斯被她盯得十分不自在，就连耳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泛红。

    他忍不住合上书页，将书本还了回去，只是在看向书名时还有些不舍，被他很快就隐藏起来，但薇薇安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小心思。

    “我没有弄坏你的书。”少年转过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你不用一直盯着我看。我还给你就是，反正我也不感兴趣。”他这样说着，可手心还紧紧攥着书角，分明就是口是心非。

    薇薇安没有拆穿他，只是好笑地看着他，也没接过书的意思。

    听说那些富人很是傲慢，也很是记仇，西弗勒斯见她许久都没有反应，忍不住猜测她会不会是嫌弃他弄脏了书本。

    他又忍不住想，若是薇薇安真的嫌弃他弄脏了这本书，她是不是就不会想要回这本书了。

    那这本书是不是就能归他了……

    西弗勒斯被脑海中阴暗的想法吓到，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生怕薇薇安看出他的贪心，那对发光的眼眸会露出鄙夷的目光。

    薇薇安不会读心，她不知道西弗勒斯在想什么。她接过书，瞬间便捕获到对方眼底的失落，只觉得十分好笑。

    抽出夹在书中间的几份剪纸，薇薇安又将书递了回去。

    “这本书送给你，就当个礼物好了。”就当是你上次帮我的礼物好了。

    薇薇安已经确认，他确实不记得她了。不过这样也好，那些不堪的样子，他不记得也好。

    “礼物？”西弗勒斯愣在原地，可看着对方的神情，他又确定对方不知道他的生日。

    他不认识她，也没有在科克沃斯见到过她。霍斯莫戈吗？这个姓氏西弗勒斯更是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他不敢接下魔法书，很是不解。

    不明白西弗勒斯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薇薇安随意扯道：“就当是方才你救我的谢礼了，你还不打算接下吗？不然我就把它丢湖里了，反正留着也没用。”

    她倒不会真的把书扔湖里，与书籍作伴的日子并没有让薇薇安厌倦书本，相反，她喜欢沉浸在知识里的感觉。当然，她有同感，西弗勒斯也一样。

    这只是个借口而已。

    西弗勒斯很是犹豫，他别扭的不想薇薇安看出他的渴望，盯着那本书没有任何动作。她是个小女巫，西弗勒斯倒不觉得他救了对方，只觉得对方在戏弄自己。

    像那群嘲笑他的麻瓜一样。

    “快拿上吧，这可是我的一番好意。”她将手中厚重的物什塞进西弗勒斯怀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不论如何，他总是要试试。

    “嗯。”不再犹豫，他收起书本。

    西弗勒斯低下头，薇薇安看不见他的表情。

    “谢谢。”他突然出声，倒是让薇薇安有些错愕，不过想起了他家人对他的态度，薇薇安也没有多问。

    紧紧攥着那本《魔法基础》，西弗勒斯心底还是被礼物二字震的难以平复。

    这似乎，是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日礼物，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心。

    “坐。”薇薇安不顾形象地躺在草地上，拍了拍身侧的空地。

    这次西弗勒斯没有拒绝，他顺从地坐在草地上。不似之前那般急切，他放缓了翻页的速度，仔细阅读着字里行间的魔法奥妙，想将所有字迹记在心里。

    薇薇安看着手中的剪纸，一反往常地沉默起来。

    西弗勒斯早就注意到了她手中那些会动的报纸 ，他有时会在艾琳那见过这种魔法界的报纸。薇薇安手中的剪纸像是东拼西凑的产物，他忍不住瞥了几眼，只看到了“特里劳妮”、“精神病院”几个字。

    但他自觉没资格过问，西弗勒斯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知识上。

    不知过了多久，薇薇安耳畔只剩下沙沙地翻书声。许是被阳光浸染，她竟觉得心底有了些许暖意，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等到被喊醒时，西弗勒斯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他是偷跑出来的，早就该走了。可看着薇薇安睡得香甜，西弗勒斯也不好意思喊醒她，这才拖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西弗勒斯才起了身。

    “我要走了，你也该早点回家了。”直到把少女摇醒，他才停了手。

    “嗯，再见。”薇薇安还没回神，她睡得极好，那些血腥的梦境离奇消失，她还是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以至于她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这是你的东西，你收好。”

    她睡着时，掉落的剪纸被风吹走，若不是他及时捡回来，怕早就吹进了湖里。

    看清了西弗勒斯手中的报纸，薇薇安的头脑清醒过来，她接下剪纸，露出甜美的笑容。“谢谢。”

    西弗勒斯害怕再被艾琳责骂，他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向家中的方向赶去。

    离开湖边时，他不放心地向后看了一眼。薇薇安手中的剪纸早已变成了火星，点点红光飘散在空中，像红色的萤火虫般照亮了周围。

    而她看到了西弗勒斯地回眸，向他招了招手，轻声说了些什么。

    西弗勒斯没听清她的话，却看出了她说的是：“明天见，西弗勒斯。”

    收回视线，少年匆匆离去，竟有了种落荒而逃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