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断断续续的话语从黑影身上传递出来，不像是它本身发出的，反而如同从某处被传递过来，也许因为它天生结巴，也许因为它只是传播者，那声音无从分辨男女。
“愤怒，是一种，非同小可的力量。”
这句话语焉不详，很难琢磨，可是结合那块形状粗糙的显影石，宿雨眠认认真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得出一个有点荒诞的可能。
难道自己被折腾成这样，就只是为了演戏？
见鬼，如果真的是这样，只能说明长久待在这一片黑暗天裂之中的“生物”，精神都会滑向不正常。
“我们见到公孙离前辈的时候，他一直文文弱弱，俊俏书生，你怎么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不禁感叹，说人不人鬼不鬼都有点高看了，就是一团生活在黑暗里的诡异生物，但又像个勤勤恳恳的农民。
农民应四时节气，春种秋收。
黑影也遵循着某种不可撼动规律，每天定时定点来暴打她一顿，明明生活在连太阳都看不到的地方，却比人世间的相当多人都守时。
怎么说呢，如果背后没有一个足够清醒的灵魂在，她是不太信的。
可能因为黑影暴露出一点点愿意交流的意思，或许那并不代表愿意交流，而是一种近乎于单向吐露的无意义话语。
宿雨眠抓住那一点希望，又一次进行了试探。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做过尝试。
宿雨眠曾经详细阐述了在树林子里面救出傅兰季风公孙俊（或者说公孙离）的过程，她对这背后隐藏的故事语焉不详，但却详细描述了青衣公子的言谈举止。
然后从局外人的角度，挑过中间无数过程，给出一个问题:“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其实深藏不露，非常厉害，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故意放任自己和两个少年入险境？难道他真的就喜欢见死不救。”
黑影依然不答话。
只是在那个时候，同样处于天裂谷底的某处，无数层阵法维护的空间里面，素袍女子轻而易举消解了洛应的噬魂符咒，然后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洛应看到这个每天到来除了扎心她们姐妹关系和单方面虐打她之外什么都不做的女人，突然开始说话。
洛应以为她又要通过自己和洛雪尘的关系狠狠嘲讽她。
已经准备好的阴狠神色，在听到一串前言不接后语的话的时候，变成了茫然。
类似于正在战场上准备来战，对方却突然驾着马上天飞走了。
“那当然是因为，分魂九阵的阵主出了阵域就会迅速衰弱。”
素袍女子喃喃道，那个时候公孙离为什么要跑出来呢？也许是时隔多年终于感受到残魂的气息，迫不及待想见见同门的后辈。
也许是孤独使然，抓住两个人就想说话，谁知道呢。
虽然没有一次黑影理睬过它，然而不止一次，宿雨眠观察到黑影在她说完后有一种特殊的能量流动。
就像，就像在传递什么。
“我们见到公孙离前辈的时候，他一直文文弱弱，俊俏书生，你怎么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宿雨眠这次的问话，黑影也依旧没有回答，不过它有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这个机会！
趁着无比之近的机会，伪装成一副大聊天的悠闲样子，她没有任何犹豫，催动手间纯白的灵力，那双手直接就这样抓了上去，攥住心脏。
像攥上一团有形的雾，仿佛有实体，但实体又并非真实。
更奇妙的是，她手中的奇怪灵力像自带什么腐蚀力似的，那团黑影像被凶兽咬住，一口一口陷落下去。
“由火成木，一切推倒重来，好在之前的修为也只是废墟，恭喜恭喜。”
素袍女子一脚将刚刚觉醒开灵的商良踩在脚下，客观评价。
不远处，显影石上回放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柔弱的少女在这些日子逐渐骨瘦如柴，她肋骨受伤，腿脚也不太利索，此刻像只被掼在地上的娃娃，发出咯吱一声。
强大如斯的大能者完全压制住自己，脸被迫看向显影石的方向。
小师妹宿雨眠只有心口在一起一伏，可是她翻过身，她艰难的用手肘在地上挪动。
向边缘处疯狂试探，不肯放弃。
那个小小的身影映在商良眼中，即使被公孙离带到古树迷宫融合尚且能马马虎虎的商家小公子，忽然生出了不甘心。
我如此平庸，死了大概也不太要紧。
可是，连开灵都没有的小师妹，究竟为什么还在坚持下去。
大家都说商家的小公子，太过平凡，即使强行催灵，连溯灵境界都迟迟入不了。那样的话他听过太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冒险还是随波逐流，就这样选择了离开。
“哟，哭了呀。”
素袍女子觉得有意思，活人的眼泪啊，温热的流下，她专注的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并不肖似曾经的人，又察觉到力量波动，有些吃惊的发表感想。
“你溯灵了唉。”
可惜，溯灵之后，仍是蝼蚁。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不远处一缕分身传开了消息，咕咕哝哝道。
“废话，不拿那个黑布隆冬的分身去，生怕其他的分身看到你心软，他可比不上我好看。”
随即又感觉到什么，眯起眼睛，什么样的力量刚刚诞生可以直接腐蚀那具被魔气浸泡的分魂呢？
算了，也不是很重要。
“对了，公孙离，还在么？”她撵了撵脚下盯着显影石的人的头，漫无目的的问。
商良露出吃惊的神色，随即:“关你什么事？！”
只是话语背后难免哀伤。
看来是没了，素袍女子心想，他们见到的大概是分魂九阵的效果已经到强弩之末，所以逐渐退回最原始模样的公孙离。
她心情很不好，脚下刚进溯灵期的商良全无骄傲和开心，只是拼命调动力量，配合现在毫无尊严的样子，让她无甚心情。
于是这个黑暗中的女战神高傲仰起头，“你没有意思”，决定去揍一顿最强的那个。
商良此刻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只是拼了命的想更强一点。
如果有人看到文无忧现在所处的环境，大概会毛骨悚然，他本人却平静如许，只是在看到显影石的画面时，手上青筋毕露。
他获得了最高待遇，身上挂着无形无重却宛若千钧的锁链。
他的周围，有五个一模一样的素袍女子，每一个都战力强大，凶狠无敌。
面对最强的对手，她们没有留情，轮流出手，每一处都是奔着杀了他。
他一次又一次拔剑，直到最后储物戒里面再也没有逍遥派消耗型木剑的时候，他榨取体内的力量，徒手战斗，手中隐隐约约出现一把模糊的剑影。
模模糊糊的，好像还是一把逍遥门的消耗型木剑，只是微微泛着白光。怎么都看不清楚。
“她不应该成为磨刀石，不管什么样的原因。”
从不知道哪里踱步进来的女子，高傲的扬起双手:“我就拿她当磨刀石，咬我啊！”
这句话，不止说给了文无忧，也说给了住在这里更多时间的洛雪尘。
洛雪尘眉目冷冽如冰，曾经对于本体的归属感被死死扔在脑内的角落。
一百年的时间，可以让英雄沉沦，让战神傲慢。
她曾经逝于最崇高的理想和牺牲，然而如今已经失去了理智，用弱者的生命来磨练他人，人性渐渐失去。
果然，故去之人就应该在历史的旧纸堆里面，洛雪尘曾经的动摇已然不见。
她心想，我也是女战神，还是力气特别大那种。
此时，“弱者”宿雨眠正死死攥住黑影的心脏，试图将它碾成粉末。
她已然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对于黑暗的生物，具有天然的侵蚀力，简直像克星似的。
只不过这克星现在还太弱，她能明显感觉到每次抽取力量的时候，心口的疼痛，就像把那里硬生生扎了一个洞。
啄木鸟用硬邦邦的喙在树上钻一个洞出来，才能取食害虫，以及新鲜的树木汁液。
宿雨眠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只是树木和啄木鸟都是她，所以每次脸色发白的时候也没有别人可以责怪。
疼。
她有点想要个身上香香暖暖的大美人抱抱，有很多人选从眼前飘过。
大美人老爹，惊鸿一瞥的大美人老娘，洛雪尘甚至是王铁锤。
还有文无忧，只是文无忧好像总是冰冰的，也就喝下一杯桂花酒身上才有了一点热气。
不过他很温柔。
咚咚咚。
这是宿雨眠第一次看见素袍女子，她的手在虚空之中敲了三下，发出清晰的敲门声。
原本毫无反应的黑影立刻选择放弃心脏，其他部分回到了素袍女子身边。
她不吝赞赏。
“你好棒，磨刀石。”
宿雨眠听到这个称呼，苍白的脸色和过度透支的身体，勉强支撑思考。
磨刀石用来磨刀，她是石头，其他人是刀。
“没礼貌。”
她说。
石头也能做刀。
素袍女子索性坐下:“总会有一些特殊情况的，譬如磨刀石也是刀。你使用的力量很纯粹，初生就已然强大，这种能力通常在觉醒了神力的人身上出现，他们被认为天赋异禀，只要踏上修仙之途，就一日千里。但你很奇怪。”
所有人都很担心她，真心实意的认为她是一个弱者，就连和他没什么关系的洛应都面露不平，形容她比洛家的那些肮脏人还要肮脏。
果然，眼见为实，可是眼见非所有，他们只看见这个小姑娘被死命折磨却永不言败。
只是显影石也刻意回避了她已经开灵的片段。
宿雨眠没有回答。
素袍女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效果很好，他们看起来都用了一股子牛劲，有两个已经逼近了溯灵期的极限。说起来，你愿意和我聊聊么？”
宿雨眠一直坐在地上，她站不起来，闻言冷笑了一下，然后问:“聊一聊，应该给点吃的喝的瓜子点心。”
说完虚空之中就真的出现了，素袍女子伸出手邀请然后说:“不能真吃，这片裂谷之下，可没有真正的食物。”
宿雨眠:……
“你要聊什么？”
算是答应了。
“什么都想聊，外面的世界，里面的世界，我是个老古董了。不过小女孩，毕竟折磨你这么久，你可以先问我一个问题。”
宿雨眠想都没想。
“这片天裂是自然产生的么？”
素袍女子有些讶异，甚至有些惊喜，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老人回忆光荣的往昔与年少轻狂的岁月:“是我劈开的。”
这座山从此一分为二，是为天裂之谷，也成了她自己开辟的墓地。
宿雨眠肃然，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于力量的肃然起敬，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棋子拿出来召唤出了沉眠半个月的张维老头。
小老头被有些熟悉的黑影暴揍之后就彻底失去意识，再次醒来，他揉了揉眼睛在昏暗中分辨，几乎失声。
素袍女子没想到会来这么一招，有些错愕的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老头，似乎不认识他。
张维努努力，逐渐变成了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书生。
“黎言！”
女战神，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