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拂烟攥紧手中的药膏，内心似狂海呼啸。

    是她听错了吗，为什么他的名字那么像……人的声音或许有相似之处，她与他断联五年，记忆存在偏差模糊也很正常。可是，可是这个声音曾经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是一盏长明灯，她怎么会……忘记呢？

    明拂烟不想自欺欺人，她有八成的自信确定这个人就是他。

    他为什么会在酒吧？也是出来旅游的吗，他的妻子没有一起吗……明拂烟一瞬间想了许多，但她没有想过，如果她现在走出去，他还能不能认出她来。在她的潜意识中，他早就有了心仪的伴侣，早该把她这个过客忘记。

    又或许，她还没能够成为他的过客，她只是他路过时无意搭救的流浪动物，仅此而已。

    明拂烟沉默着将药膏捧在手心里，舍不得用它。她为自己的可耻的贪心感到羞愧，分明她已经不能再为她遮风避雨，她却还妄想得到一点点安慰。

    柳语舟没有走太远，莫奇声正在吧台附近给员工们开简短的动员会，他一个外人自然不变参与。他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或许是因为那扇屏风太过惹眼，柳语舟情不自禁地望过去，屏风后面的身影一动不动，看上去没有擦药。

    他在想是否应该喊人过来问问那个女孩子需不需要帮忙，可也许她根本不需要，毕竟她只是无意中走进来的客人，他应当保持社交距离，不要多管闲事。

    柳语舟轻叹了一声，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机里弹出来的消息。

    “柳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撤诉了。非常抱歉，这段时间太麻烦您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所里办手续？”

    柳语舟扶着额角，单手打字：“我现在不在宁城，三天之后回去。您随时可以过来，我把资料和许助做了交接，你联系她就行。”

    “我明白了。柳律是早就猜到我打算撤诉吗？”

    “从之前几次交流看，您的离婚意愿并不强烈，并且十分在意孩子的想法。当然，如果您已经和丈夫和好，那我祝你们余生幸福再无波澜。”

    “借您吉言。”

    柳语舟将手机放在膝上，仰面呼出一大口气。

    “怎么着，又丢了一个业务？”莫奇声神出鬼没地来到他身边，大咧咧坐下，丝毫不遮掩地瞥了瞥他的屏幕，“又是离婚案子啊，这些夫妻，闹分手离婚的阵仗比谁都大，等真正开始打官司了又很快复合，净折腾别人。你说说你，今年第几个了？我怎么觉得你去当月老比当律师还有前途，一撮合一个准。”

    “你都忙完了？”

    “有啥可忙的，每天不都是这点事。要不是前东家定了规矩每天都得动员，我都懒得重复那么多遍。嘿，不说我这儿，你看看你，经过你手的离婚案十之八九都没离成，你自个儿呢？我听说叶菲月今年生日要回宁城办生日会，我怎么觉得她是想找你复合呢。”

    柳语舟摇摇头：“不会，当初要离婚的人是她。”

    “怎么就不会了，万一她后悔了呢？你收入又高，家庭和睦，就算是二婚市场都是香饽饽好吧。”

    “……莫奇声，你很无聊吗？”

    “得。”莫奇声耸耸肩，“我算是看懂了，你俩就是生拉硬凑的一对，彼此都没感情，分也分得够干脆。说真的，当时我还以为你结婚了就会好好经营这段婚姻，结果你还是个工作狂的样子，我要是女人我也会对你失望。你们离婚之前，我看叶菲月对你不动心，但凡你挽留一下……”

    “三年的磨合证明了我们不合适，她应该去找更好的选择。”

    莫奇声用胳膊肘撞撞柳语舟：“那你呢？你堂姐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们家为了你的事成天发愁，都开始问我这边的人脉了。我总不能在酒吧给你找个第二春吧。”

    “别胡说。”柳语舟皱起眉：“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嘿，你这人……”

    莫奇声说不动这尊大佛，拍拍屁股站起来：“算咯，我去看看刚刚撞伤的那个女生，嘿，说不准是个小美女。适合邂逅的夜晚要来咯——”

    “你……”

    莫奇声是个浪子，逮着个姑娘就要调戏两句。以往来酒吧的客人大多玩得开，也对得上莫奇声的胃口，但很显然那个无意闯入的女生并不属于这里，莫奇声这么唐突地跑过去，还不得被人举报骚扰？

    他管不了莫奇声的私生活，但也不能看着他在眼皮底下到法律道德的边缘蹦迪。

    “你去招呼客人吧，我过去。”

    “哟呵。”莫奇声挑了下眉，“行啊，那这个让给你了。”

    柳语舟忍着莫奇声失礼地调侃，头也不回地往屏风那里走去。

    屏风后空无一人，两人刚刚聊天的空隙里，那个女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语舟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却发现沙发的缝隙里夹了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捡起，纸条是从桌面上撕下的便签，便签旁的签字笔显然被人用过，纸条上面留了一行娟秀的字迹。

    “谢谢你，柳。”柳字被胡乱涂掉，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字形。

    柳语舟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她怎么会知道他姓什么？是巧合吗？

    明拂烟离开酒吧，一路逃回了民宿。

    华云浮已经睡醒，坐在一楼大堂里打着游戏等她。明拂烟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脸色是不正常的白，只有脸颊处晕了一丝粉红。华云浮吓得不轻，立刻退出游戏跑到她身边去：“怎么了怎么了，遇见坏人了？”

    “不是，不是，我……”明拂烟一把抓住华云浮的手腕，“我遇见他了……”

    “……是……柳语舟吗？”

    明拂烟猛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

    华云浮扶着明拂烟的肩，认命般道：“前两天你说梦话，喊了他的名字。烟儿，他是你一直喜欢的人吗？我都不知道……他是你的学长？还是……”

    明拂烟不停摇头：“不是，他……他……”

    “你别激动，慢慢说，不说也行……”华云浮心疼地搂住明拂烟，对那个叫柳语舟的人瞬间没了好感。明拂烟情绪敏感，但这些年远离杨女士之后已经有所缓解，很少会有这么大的感情起伏。可是触及到柳语舟这个话题，所有的防线似乎都在一瞬间内瓦解，让一切打击直向心灵，没有阻拦。

    “没事的，你不要误会他，和他没有关系……”明拂烟了解华云浮，知道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华云浮哭笑不得，恨不得叩一叩明拂烟的脑壳，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记得给他辩解两句。

    这么喜欢吗？

    “是我单方面喜欢他，他……他已经结婚了，我和他，没有关系。”

    华云浮心一揪，在她毫无察觉的地方，原来明拂烟一直在暗恋一个人，还无疾而终。

    “傻不傻啊你，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那么喜欢。你自己都说了他已经结婚，怎么见到他还是这个反应？”

    “我不知道，我就是本能的……云云，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坏很坏，他的妻子如果知道，一定要恨死我了。”

    这话华云浮没办法接，道德与友谊在天平两端，她不能轻易向任何一方倒戈。

    她抚着明拂烟的背，一遍又一遍：“别想了，别想了……”

    计划好的夜宵泡了汤，明拂烟回到房间洗了澡，涂了客栈老板送来的红花油，换上睡衣睡裤。华云浮抱着枕头来了她房间，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两人都没打算睡觉，明拂烟做好了说一夜故事的准备。

    其实她和柳语舟的故事不长，说不了太多时间。

    明拂烟的高考成绩不上不下，在杨女士的“推荐”与要求之下填饱了宁城某财经大学。但明拂烟的数学水平一直不稳定，高中有老师督促着尚且能保持住中上的水平，大学的教学模式对明拂烟来说纯属降维打击，第一学期成绩急转直下，到了大一下半，她甚至挂了一门课，需要暑假过后去学校补考。

    一场考试失利点燃了杨女士内心对她种种不满的火苗。

    “从小到大，你就没让我省过心。学校组织活动不参加，让你去上舞蹈班不去，本来还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现在倒好，才大一就给我玩这套是吧？明拂烟，我告诉你，但凡还有下一次，你就不要说你是我女儿，我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可丢不起这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明先生在旁边好言相劝，而明拂烟内心只有麻木。和许许多多的中式家庭一样，强势的母亲，假装和事佬其实内心凉薄的父亲，明拂烟在这样的环境里中成长，试图挣扎，试图反抗，但永远会被一个“孝”字压得喘不过气。

    她不能有违孝道，不能违逆父母。

    那个暑假，明拂烟几乎每天都在杨女士的监视下生活。幸好杨女士今年带的是毕业班，假期放了一半就被学校喊回去给学生们补课。杨女士不在家的那个月，明拂烟自暴自弃地躲在房间里，她在论坛里写树洞贴，把一切情绪宣泄在虚拟的世界里。

    就是那个时候，她收到了柳语舟的留言。

    柳语舟告诉她，如果觉得压力太大，可以选择一种她喜欢的休闲方式，比如听音乐，看电影，玩游戏，以此来转移注意力。这些道理明拂烟都懂，可任她翻烂了自己视频软件的播放记录，依然没办法从中找到解脱之法。

    她只会在屏幕之前，让孤独愈演愈烈。

    明拂烟点开柳语舟的主页，发现他发过几张游戏截图，她找到这款游戏，抱着尝试的心态截了图，给柳语舟发去一条私信。

    “我下载好游戏了，可以找你玩吗……”

    她不觉得柳语舟会答应她这个陌生人，她发完消息之后，整整三天没有登陆过网站，也没有打开过游戏。

    那天她与杨女士再一次爆发争吵，负责劝架的明先生不在家，明拂烟没有任何还嘴余地。明拂烟难过得晚饭都没吃，缩在床头神色涣散，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翻着手机里的信息。她无意中点开了树洞网站的APP，这才看见自己的私信箱有一条未读消息。

    柳语舟发来自己的区服和ID，邀请明拂烟一起玩。

    那是她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抓到的一束光。

    明拂烟想，任何人站在她的立场，都无法控制不去爱上他。他对她温和包容，是她的人生导师，是他无数次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无数次让她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他们一起玩了一整年的游戏，明拂烟顺利通过补考，回家的频率也降低很多。她沉沦在虚幻的美梦里，她成功融入了他们公会，在大二暑假结束之前，公会长在宁城办了线下聚会，明拂烟瞒着杨女士偷偷参加，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人。

    柳语舟比她大五岁，已经研究生毕业，在律所实习。他比她想象得更加优秀，冷静敏锐又令人如沐春风，这一整年，她几乎都是靠着录下他在语音里的声音入眠，等终于见到了本尊，心中情绪汹涌澎湃，再也控制不住。

    她向柳语舟告了白。

    柳语舟拒绝了她。

    “你现在喜欢我，很有可能这只是你因为感激而产生的错觉。小烟，你并不完全了解我，你见到的只是我在网上的那一面……你还小，还很单纯，不要轻易付出你的内心。”

    “可是我喜欢你，我真的真的喜欢你，柳语舟，你带我走好不好……”

    “对不起……无论如何，你都应该让你爸爸妈妈知情。”

    听到父母，明拂烟终究退缩了。她又回到了龟壳里，聚会后再也没有登陆过游戏。

    最后一次听到柳语舟的消息，是公会群里一个活跃的男生说，柳语舟要结婚了，以后恐怕也没有时间打游戏。明拂烟看见的时候，心脏似乎空了一块，却又不觉得疼。她回到了麻木的模样，机械般删掉了游戏，在打算删除柳语舟的联系方式前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狠了狠心，选择和他断绝联系。

    到头来，那一年多的快乐与心动果然只是她的一场梦。

    梦总会醒。

    “我以为我忘记他了。”明拂烟默然落泪，“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他。”

    华云浮疼惜地抱住明拂烟，她太能理解明拂烟对柳语舟的执着，如果她也曾遇见这样一个人，是她唯一的期待与光，她或许会比明拂烟更加执拗，至少不会那么快退缩。柳语舟觉得明拂烟是错觉，但华云浮了解明拂烟，她知道明拂烟是认真的。

    正因为认真，她才会受伤。

    可是，可是……

    “烟儿，你说过的，他结婚了。”

    明拂烟双目空洞地望着空气：“是啊，他有喜欢的人，他结婚了。我……我还对他有这样龌龊的心思，我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