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珍站在人群里，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夏锦的眼睛。

    那双原本明亮又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因为他们这群人的话低垂着，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黯淡无光。她清晰的看见夏锦的手指攥紧了书页，微微泛着白。

    陈玉珍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自己就是心口莫名一缩。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陆华年的背影上——他站在桌旁，眼神阴沉得可怕。陈玉珍这才反应过来，夏锦的落寞原来不是因为他们，而是陆华年。

    最终，陆华年什么都没说，只冷冷地转身离去。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陈玉珍的耳里无限放大，听起来格外刺耳。

    见陆华年离开，周围的议论声又重新响起，赵筱和宋晴颖的笑声在耳边交织着，尖锐又轻浮。

    陈玉珍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原来，自己也成了她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站在人群中看戏，和宋晴颖一行人为伍，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推入深渊，眼睁睁却什么都不做。

    嫉妒把她冲昏了。

    她意识到，有些玩笑，有些情绪，开过头了，最终还是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傍晚时分，小巷里的小吃摊已经摆了出来，昏黄的灯光在热气中氤氲开来，整条街弥漫着暖暖的烟火气。

    李茂儿随手将两罐汽水摆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对面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杯子里珍珠的陈玉珍，轻声开口，“心情不好吗？”

    陈玉珍的指尖微微一顿，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平静，“没有。”

    显然李茂儿有些不信，“最近陆华年也有些不对劲。”

    陈玉珍抬眸望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李茂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一个上课打瞌睡，考试交白卷的人，最近居然开始拼命学习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换了个人。”

    陈玉珍有些意外，她握着吸管的手悄悄用力，低着头掩盖眼底闪过的情绪，佯装漫不经心地说，“可能他想通了吧。”

    “想通了？”李茂儿轻哼一声，仰头喝了口汽水，“夏锦没跟你说过吗？我还以为你会知道点什么。”

    陈玉珍顿了顿，视线依旧没有抬起，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茂儿看着陈玉珍心虚的脸庞，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当听到李茂儿提出叫夏锦来跨年的时候，陈玉珍本以为，夏锦不会答应李茂儿要求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李茂儿提起陆华年也在时，夏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秒回了“嗯。”

    她更没有料到，平时从不怎么打扮的夏锦，居然精心挑了一条粉色的裙子，还破天荒地涂了口红，脸上也添了些血色，整个人意外地漂亮而耀眼，仿佛一下子从人群里脱颖而出。

    陈玉珍坐在角落里，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陆华年身上。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华年，尽管几乎只有一瞬，可她还是捕捉到了。

    那个平时散漫倦怠、冷得像是谁都不在乎的男生，此刻却有些僵僵的，愣在了原地，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她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看着他不经意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些刻意地低下头掩饰着微红的耳尖，却始终无法掩盖唇角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他侧着头，漫不经心地朝李茂儿抬了抬下巴，淡声问，“你约的人？”

    李茂儿不以为然的嘀咕道，“我不是说过夏锦会来？闷骚个什么劲？”

    陈玉珍心中一紧，视线刚要移开，却看到夏锦正慌乱地避开陆华年的目光，匆匆地朝她这个方向跑来。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碰撞了一下，都有些措手不及，陈玉珍几乎立刻心虚地避开了目光，垂头盯着桌面。

    脑袋中，是陆华年看着夏锦，眼底那份掩藏不住的温柔与期待。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可真正置身其中时才发现，有些感情，哪怕不被承认，仍旧会在某个瞬间狠狠刺痛。

    人群中，四处弥漫着跨年将至的热闹氛围，陈玉珍看着夏锦和陆华年并肩走着。

    灯光交错着撒下来，影子交叠变换。他们没有讲话，脚步却出奇的一致。陆华年的手垂在身侧，离夏锦很近，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她的指尖。

    她看着陆华年低头看夏锦的那一眼——很轻，却藏着让人心悸的温柔，与平常的他完全截然不同。

    人群逐渐拥挤，陈玉珍耳边人声也开始嘈杂，可偏偏捕捉到了那道刻意被压低的声音——

    是夏锦。

    她太熟悉这样的语气了，就像每次上课时夏锦趁老师不注意、悄悄凑过来跟她说话的样子。

    “陆华年……”夏锦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对不起。”

    陆华年闻言轻笑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他低头凑近了一些，声音不大，压得很低，“为什么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夏锦接着解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受伤……”

    话到这里，夏锦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陈玉珍抬起眼望去，只见陆华年沉默地看着夏锦，表情模糊不清，周围依旧是人声鼎沸，喧嚣不止，可陆华年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女孩的身上。

    夏锦垂着眼睫，声音细如蚊呐，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软与动摇。

    这一刻，陈玉珍看到了夏锦眼里的光。

    她意识到，这个笨蛋夏锦，可能自己都还没察觉——她早就喜欢上陆华年了。

    烟花声在耳边一声声炸响，照亮了夜空，也映得她的心头一阵发烫。

    “夏锦——”

    人群嘈杂，她几乎要被湮没其中。

    “对不起……”

    夏锦怔了一下，抬眼望向她，在漫天烟火中轻轻朝她笑了笑，语气温软得不像被伤过的人，“没关系。”

    下一秒，热闹的人潮便将两人冲散。

    陈玉珍红着眼眶，被挤得向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回头，她看见李茂儿就站在人群中，像是在等她。

    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笨蛋夏锦，不要总是那么轻易地原谅别人啊。

    陈玉珍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直没有落下。

    【跨年夜，把夏锦约出来。】

    她犹豫了片刻，她终于敲下几个字：

    【我不讨厌夏锦，我讨厌的一直都是我自己……】

    申城的冬日依旧晴朗。

    放学铃声响起，校园里的学生脚步轻快，仿佛一夜之间都卸下了沉重的书包，朝着假期奔去。

    落叶已经全部落光，校门前那几棵梧桐树已经褪尽枝头，仅剩光秃秃的树干静静矗立在寒风里。

    耳边还有老卢在班级的嘱咐，“放假了也不能松懈啊！马上高三了抓紧时间利用假期弯道超车。”

    陆华年并肩与夏锦走着。

    他忽然问道，“你……想考什么大学？”

    夏锦认真想了想，低声道：“还没想好。”

    她抬头看他，“你呢？”

    风吹过来，吹得他校服下摆轻轻扬起，他手插在口袋里，“看你。”

    夏锦怔了一下，轻轻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那要看你能不能追上我了。”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说道，“那我追你。”

    夏锦怔在原地，风吹过发梢，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她偏开视线，假装在整理围巾，手指却因为紧张而悄悄收紧。

    “随你…”她低声说。

    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也快来了。

    陆华年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想必来年也会生出嫩芽，肆意生长吧。

    “明天见。”

    他看着夏锦走远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了拐角处他才转身进了弄堂。

    陆华年站在弄堂口，还没走近家门，就听到剧烈的嚷嚷声。

    “欠债不还，还想过年？陆家还有没有点脸？”

    “再拖，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的脚步微顿，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书包往后背紧了紧。

    果然，家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人插着兜，满脸不耐；另一人则坐在门槛上翘着腿，一副不走不闹的模样，叫嚷声引来了附近凑热闹的大姨们，七嘴八舌超闹不清。

    “你爸呢？”那人看见他，冷笑一声，“你们一家都挺会躲啊。”

    陆华年没说话，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动作有些用力。

    他知道，这日子，还是没熬过去。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钟表“哒哒”作响。他站在门口没进，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下个月，会还。”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倔强的笃定。

    门外的人哼了一声，“少来这一套，你老子不还钱，难不成你来换？真当我们是傻子？”

    陆华年站在门口，嗓音低沉却坚定，“我来还。”

    “叫你爸出来！”对方依旧不依不饶。

    “我说！我来还！”

    走廊被陆华年吼的瞬间一静。

    随后，几乎一瞬间发出细碎的讨论声。

    “哎哟，又是陆家的事儿吧？”

    “谁让他爸欠了一屁股债呢……”

    陆华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门关上，声音沉闷地落在门框上。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额头抵着冰冷的木门，缓缓闭上了眼。

    他原以为，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生活，会就此慢慢平稳下来。

    他原以为，可以和那个女孩，就这样，一路并肩走下去。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有些东西，不是靠喜欢就能守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