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释安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想要说的话竟然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该说什么呢,明明是自己背叛了人家,没理由又要求人家原谅他。
倒是林翮这位被背叛的本人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她从进王府那一刻便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陈释安不是个随便哪里来的高手就能制服的,哪怕制服了他的剑也制服不了他这个人,以他那个性子,若非自愿那哪怕是死也不会让对方如愿。
那帖子上的剑印除了陈释安还真没人能想的出来这个法子来引诱林翮,因为他们最懂对方,也最知道如何对付对方。
林翮一直不信,但是在一步一步靠近王府的时候不得不信了。
陈释安的确被齐安王威胁了,用他仇人的秘密换林翮现身王府,且又答应绝不伤害林翮,这般那般的,迫切了这么多年的仇人就在他的一念之间就能找到,他又如何能不答应呢。
月光浮水,风起涟漪,波光粼粼,夜也深了。
林翮看着他,笑了起来“既然决定做了就不要犹豫,你的剑不能一边犹豫一边杀人。做坏人就要做到底,不然你这不好不坏,又好又坏的算什么样子。满目踌躇的人是挥不动复仇之剑的。”
陈释安终于抬头看向林翮,脸上苦笑简直比哭还难看,他说“谨遵师姐教诲。”
话罢,他提剑远去,夜色中再不见他的身影。
林翮坐下,把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劳顿了这么些天,她确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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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就落了一场急雨,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只留那积雨淌在屋檐上把长廊和窗户敲得嘀嗒作响。
林翮刚醒来便瞧见床前站着六位侍女,偌大的寝房中左右两侧摆满了昂贵华丽的物件,她扫了一眼,那里整齐叠放着不知道多少件的鲜艳华服,桌上摆满了金光熠熠的簪钗和翠绿透色的玉饰,妆台上已经摆上了各式各样的首饰胭脂红粉,看到这一幕,林翮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我今天要出嫁了?”
侍女几人抿嘴低笑,站在林翮左侧的侍女她认得,是昨晚给她带路的小丫头春阳,她弯身行礼,恭敬说道“回林姑娘,这些都是给姑娘准备的常服。”
林翮微微点了点头“这么说,这些都是我的了?”
春阳“是的。”
林翮“那可说好了,你们齐安王可不能要回去了。”
春阳莞尔笑着“王爷说,任凭姑娘处置。”
林翮盘腿坐起身来,笑着说“那行,这些你们都包起来,找个人全部送去逍遥山,找一个叫青枫的人,交给她便可。”
春阳也是没料到这位林姑娘这般出其不意,看着她愣了愣才回答道“是,奴婢这就吩咐人再备一份送去。”
林翮摆摆手,道“不必,就这些吧。我自有自己的常服,你们不用费心,若是有什么人怪罪,你们便让他来找我就是了。”
侍女们也是为难,一边是自家主子的吩咐,一边是主子贵客的嘱咐,这一时间倒是不知该怎么好了。忽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妇人的声音,只听那妇人缓缓说道“林姑娘,王爷在花园摆宴,恳请姑娘赏光出席。”
林翮欠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知道了。”
那妇人站在门外,应了声“是。”便去复命了。
林翮望着镜子前的自己,果然是一脸倦意,毕竟她一夜没睡,憔悴也是应该的。春阳是个手巧的姑娘,三两下就将她的倦容遮得严严实实,本来还想给她簪上几支金钗玉簪,却都被林翮拦了下来,不然这满头珠翠她指定能走一步掉一个,划不来。
最后林翮穿的还是那身蜜合色的衣裳,还是用她原来的木簪挽了一个松髻,左看右看,这就是她林翮的样子。
这王府的花园,自然不同他处。百花齐放,鲜艳夺目,任是各式花色都看得人眼花缭乱,更不用说那各类如何名贵如何稀有的花品了。特别是那单独养在湖边的明艳牡丹,硕大的花瓣像是小姑娘的绢扇一样大朵,它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只管迎着春风肆意怒放它的娇艳明丽。
林翮路过那牡丹时难免多看了几眼,因为她在想如果这么大的牡丹花用来酿酒,不知滋味如何。
齐安王的宴席摆在花园的中央,那里百花围绕,小山点缀,流水轻摇,可不正是那文人雅士高谈阔论的最佳之地。可林翮不是文人也不是雅士,她是来讨债的。
这席面摆得也精致,一碟八珍糕,一碟玉露团,一碟豆腐金豆,一碟清嫩笋,一碟五福饼和几碗奶酪香粥。
竟全是素菜。
林翮信步走来,那席上已经落座三人,这三人她都认识,那一见到她就蹦起来笑嘻嘻上前来迎的正是在龙虎城见过的上官旻“阿瑶,快落座,这奶酪香粥要趁热还好吃。”
林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另外两人的眼神像是烧红的炙铁一样,从她露面走来就一直紧紧的盯着她,那目光太过热切太过急迫,甚至已经把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厚脸皮都烫胆怯了。
她挺直了身子淡定落座,不巧,这两道炽热的目光正好就在她左右两边,仿佛是预先安排好了似的,要这两人把她就地夹击烤熟。
坐在她左边的是齐安王慕容澈,在十年前是她还是慕容瑶的时候是她的亲二哥,算起来他今年应该二十七八了,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就是蓄起了胡须,看起来又老又小的样子,不过经不住他长的俊俏,要是没有胡子这人倒是能比女人还俏丽些的,不过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俏丽漂亮。
慕容澈一双眼睛看着林翮愣是眨都不眨一下,从头到脚他都要看得仔仔细细,没缺胳膊没少腿,样子也还是那个样子。他好几次张着嘴想要说话,但不知为何又觉得自己唐突,连着好几次都没能把话说出来。
坐在她右边的是连她都没想到的人,居然是昘国丞相长子上官倬。说来也是冤家路窄,不巧,曾经的慕容瑶跟他有过一纸婚约。从前他就最爱穿深色的衣服,如今这倒是从头到脚都黑漆漆的,黑衣黑鞋连脸都是黑的。他这个人本来就板正稳重,少年时就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如今经了变故失了一条腿更是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了。
四个人,四张嘴,愣是没人说出一句话来。连一向话多心眼多的上官旻也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他,不知在想什么。
有时候久别重逢的人往往是无话可说的,说起从前好似又太遥远,若说眼前又没什么好说的,特别是一个本该在几年前就死透了的人,突然冒出来这更让人不知话从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