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如幻似梦的桃林和一无所知的两个人影,树妖少女轻轻眨了眨眼,这幅画面从她眼中淡去。
每一棵她亲手种下的桃树都是她的分身。
“姐姐,他们来了。”
她的身后,面目严肃的江水娘娘轻轻颔首。
“真的要让坐忘心斋介入吗?”
壁立千仞,狂风卷着火星从刀削般的崖底下涌出,带来一阵热浪,桃夭看像江水娘娘临渊而立的背影和她飞舞的发丝,等待着一个答案。
江水娘娘却没有回答,桃夭顺着江水娘娘的目光走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历史上广庭江曾经是一片海湾,凡人的书记载“其质似雪玲珑,色映金辉自温存”,因此得名琥珀海,直与南海相通,那时的沥川府是真正孤悬海外的岛屿。
这个历史距今也不太遥远,不过是三百年前。
一切骤变来源于那场令琥珀海断流的浩劫,从此即便水脉再次生发也只能孕育出广庭江,再变不回琥珀海了,水道自此同外海断绝。
此处位于广庭江最深处,算是难得保有海底风貌的所在,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很难想象这个水文环绕的地方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热浪已经一阵高过一阵,岁聿觉得自己暴露在外的颈后的皮肤传来针扎似的痛楚。
一旁的花三爷也热得直喘气,他是水精之属,对这热浪更不耐受。
直到两人走到脚下黑色岩石的边缘地带,终于见着江水娘娘和桃夭娘子的身影。
江水娘娘缓缓转过身,她平静的面目无喜无悲,眼中盛满了鬼神的威严与悲悯。
她伸出手,“道长,你看见过炼狱吗?”
岁聿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靠近江水娘娘的手指引的方向,花涟和桃夭娘子都在看着他。
他已经意识到有什么危险的真相正在他眼前揭开。
真正探身向下看去的那一刻,幽红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他却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
“海底”的深渊里是地狱的裂缝。
底下是一炉巨大的火红的“钢水”,边缘是暗红色的,越接近中心颜色越明亮,“水锋”处甚至能看到金黄色和白色的光芒。
上头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烟云,青蓝色的电弧在烟云中游走逡巡,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像是牢头在大声喝骂,一次次逼退唯一的犯人——地底的岩浆。
它并非缓慢地溢出,而是在澎湃地滚动,凶悍地拍击着崖壁。
岁聿立刻感到了生物本能的震颤,像一个得了巨物恐惧症的患者,从那滚动的岩浆里看出一张凶戾的择人而噬的脸孔。
而在暗红色的边缘——这样的环境里竟然还有挣扎求生的活物!
它们伸出“双手”,像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
“天呐……”岁聿支持不住单膝跪地。
相隔甚远,可岁聿还是辨认出那些生物分明具有人的形状。
仿佛是察觉到了岁聿的惊慌,深渊底下的岩浆再次升腾起来,岁聿头皮发麻,仿佛已经听到底下的生物尖啸着哀嚎。
实际上这里十分寂静——他们站立的地方足够高足够远。底下发生了什么?若不用超凡的眼睛去看,任谁也听不到看不到。
可这恐怖的地狱的裂缝不远的地方就是沥川府!
甚至底下的人型生物是否同沥川府有所关联也不得而知!
岁聿脑海里升腾起一种怒意交加的惊惧,他自以为掌控了大局,却连家门口的危机都探查不到。
这怒气来得那么突如其来,几乎令他止不住颤抖的双手。
甚至连一旁的江水娘娘也感到了惊讶。
所谓神鬼妖仙,只要走正道修正路,几乎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超脱世人的,常常会有脱离滚滚红尘,翻手云覆手雨的错觉。
世人于他们,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他们这一生太短,除却惊才艳绝之人,很难在漫长的岁月,历史的黄页中迸发出耀目的光彩。
而岁聿呢,江水娘娘同这人类少年相交,虽觉得他有人类中惊才艳绝之辈的潜质,更多却是当成同道中人,以道友相论。
可这一瞬,她仿佛看见了一颗稀世的种子在生发,终究会长成什么模样她不知道,可她终于看明白了她和他不会是同道中人。
这使她既惊叹又困惑。
这颗种子生发的土壤不是玄之又玄的道法,而是他牵挂的滚滚红尘。
江水娘娘拍了拍身前戒备的桃夭的肩——岁聿目露凶光的一瞬间,桃夭迅速挡在了江水娘娘身前,花三爷也围拢了上来。
“那不是人,是祟。”江水娘娘明白岁聿最想知道什么。
“祟无形无迹,可底下分明是人形。”
少年还没有松口,焦灼的气氛虽稍有缓解,但谜团还横亘在他们中间。
“道长,请不要抵抗——”江水娘娘几乎有些期待地看向岁聿,像期待着一棵种子破土发芽。
伏在地上的看着只是一个瘦削的俊俏少年,还是和同窗们在学堂“之乎者也”的年纪,被打湿的黑发刚过眉梢,露出精致又利落的眉眼轮廓,肤色莹白,裹着一件半旧的黑色道袍。
可他的握紧的双手还在积蓄力量,紧绷的脊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雄狮,目色深深掩藏着冰淬的寒意。
“——我会将我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江水娘娘伸出一指点在他眉心,莹绿的光晕在他皱起的眉心处缓缓扩散。
少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江水娘娘轻轻舒了口气,岁聿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她。
极其绚烂的颜色在岁聿脑海中炸开,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那些缤纷的色彩飞溅着,融进光里,落进水里,然后一丝丝一缕缕都晕染开,尾部升腾起黑色的阴影。
岁聿仿佛自己就置身于水底,同这些黑色的阴影纠缠在一起。
那些斑驳陆离的色彩“看”得他晕眩,黑色的阴影渐渐攀爬到他身上来,令他感到窒息的苦闷。
江水娘娘飘渺的声音仿佛隔着千里之外传来。
“这就是祟!”
一阵破风的声音传来,岁聿猛然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得救的人。
他环顾四周,眼前人还是那些人,景却不是那个景了,他们坐在一艘漂泊的小船上,抬头看天无光,地面是黑色的汪洋,没有陆地,也没有山石,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寥寥一艘小舟。
随着江水娘娘一挥袖子,星星一颗接着一颗落到水面上,照亮了彼此的脸。
花三爷和树妖桃夭娘子也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面面相觑的面容隐现兴奋,显然此前并无准备。
“我本名司星不惑,生前唯一的使命就是看这些星星,直到我生命的尽头,我仍在看星星。”
星子落入水中持续散发着光辉,小舟所在的这片海域越来越亮,连同江水娘娘说起从前时,脸上的温柔和眷恋也映得明晃晃的。
岁聿对江水娘娘了解不多,民间的传说故事里这位娘娘生前虽是芊芊弱质,闺阁千金,却有侠义心肠,是个女中英豪,既用银钱济世度人,也用公理为民请命。
溺水而亡后当地百姓为她立了生祠,从此成了镇守一方水域的鬼仙。
这同江水娘娘所言真可谓大相径庭。
在她的讲述中,江水娘娘——司星不惑的一生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也没有去过远方,只是痴迷地看着星星,试图读懂它的轨迹,像读懂世间的道理一般。
“直到有一天,我看天象不对,对所有人呼号快些逃命,开始没有人信我,后来在……帮助下,终于开始疏散人群,整整忙碌了一日,直到晚间天降大火,星星也跟着落了下来,我实在力竭跑不动了,还有太多人都同我一样,没能从这天灾里逃生。
“那一场浩劫呵……”司星不惑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桃夭娘子和花三爷面上也浮现出沉重隐忍的神情,岁聿立时明白了娘娘所言是三百年前那场令广庭江断流的浩劫。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日之内,岁聿已经两次听到有关这场灾劫的描述,花三爷的记忆里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旱灾,而听江水娘娘的描述,难不成是陨石撞击导致的灾害?
“是天谴。”司星不惑盯着他,定定地道,似乎想要吓他一跳。
岁聿笑了笑,突然觉得满是威仪的江水娘娘又变成了那个船头唱歌的姑娘,她唱的词曲饱含深意,语调却是诙谐促狭的。
“什么样的天谴?”
“神灵陨落,自食恶果,殃及无辜。”司星不惑一字一顿,神情重又变得肃然。
“水底的深渊就是那场灾劫留下的印记,无辜的魂灵游荡在世间无所依凭,而他们的躯体却被灾后所生的祟气占据,我奈何不得,只能借着地利将其镇压于此。”
“但这只能做一时之计,它们日夜嚎哭,借着沥川府里的人族怨气修炼,已生了神志。沥川府中的百姓生活一日好过一日,它们的口粮无以为继……”
说到这儿,司星不惑尤有深意地看了面色如常的少年一眼,才接着说道:“一面又年深日久被烈火冲刷,祟不想消亡于此,必要孤注一掷冲破禁制。”
“为今之计,一来加强禁制,万不能任其携岩浆之势突出重围,再来需得断其修炼的根本,寻回离体而去的魂灵,迫其脱离人躯,使其无法支撑,彻底烧灭了它。”
可以说,现在的局面和这少年脱离不了干系,不管是跨江铺路,还是经营府城,这少年都间接对深渊底下的祟造成了打击,也对水族有恩。
这才是江水娘娘下定决心要这少年郎参与此事的缘由。
况且,这少年还有一个其他人绝不具备的优势。
“道长是坐忘心斋的高足,于魂灵一道的修行得天独厚,纵我也远不能及,所以这寻回离体之魂的人选,非道长莫属。”
岁聿沉思片刻,开口问道:“娘娘,三百年前丧生的魂灵只要神魂无缺,恐怕早已轮回转世,倘若离体的魂灵归位,是否立刻就会被那深渊底下的岩浆烧成灰烬?”
能削弱祟气的岩浆又怎会是寻常地貌,许是天谴所致,岁聿看着那深渊时,就隐隐有了底下的岩浆能燃尽世间一切的了悟,适才方如此惊骇。
这是神魂俱灭的死地,早已转世轮回的魂灵又何辜。
应对疑问的只有一双沉静如湖水的眼眸,一切未竟之语皆在这双静谧幽深的眼中了。
某种心领神会的知觉令岁聿心头重重震了一下。
“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不论妖仙人鬼,不过殊途同归,终要往一个地方去。”
江水娘娘轻柔的声音飘飘渺渺,却穿透他脑海中聒噪的耳鸣,清清楚楚地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