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氤氲,朦胧的柔波里,连绵的桃花树盈盈绽放,空气中仿佛水波晃动,从中走出两个身影。
一个肩若削成,腰如约束,一袭黛粉罗裙逶迤如云雾;一个巨眼赤髯,体健如塔,披坚执锐一身煞气。
不约而同地,两人神情均不算放松,都是一样的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情态。
“桃夭娘子,你我二人且在此候着,还是?”
江水娘娘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后,二人就被赶出来了,此刻二人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最终还是桃夭娘子拍板,“既然出来了,不若你我二人回去看顾宴席,也好不教人觉察。”
花涟合掌一击,“就依娘子所言。”其实他此刻也迫切需要找件事情来做,好按耐下不安的心绪。
花涟忍不住想问,娘娘当真要拘人魂魄投入深渊吗,话到嘴边又摇摇头咽下去。
无论桃花娘子是否知情,都不是他该过问的。
可不知为何,他眼前却总闪过那少年道人的眼睛,森冷孤寒,像两朵燃烧的寒焰。
一望无际的冰川连接着天尽头挂满白霜的松涛林浪,一座座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银白岛屿拔地而起,让人感慨恐怕只有远古的地壳活动才能形成如此自然的伟力。
岁聿行走在广阔的雪原之上,同行者自然是腰间环佩,披帛垂坠的江水娘娘。
“这是我少年时候去过的地方,在极北之地有一个萧国——如今不知是否还存在,出了萧国城关一二百里的茫茫雪原之上,能看到最美的星空。”
“听闻北方有一个萧镇少人居住,接壤的千里冻层飞鸟不逾,被称作灭生地,或许便是娘娘所言的萧国遗迹了。”
“如今的人间王朝既然扩张到如此宏伟辽阔的地步了,当真令人意想不到。”司星不惑感慨道。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岁聿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汽,捻了捻指腹。
不冷,果然也是幻术。
“娘娘带我来此,是否与天谴有关?”岁聿也不客气,既然江水娘娘摈退左右单独带他来此,便也直抒胸臆。
司星不惑轻轻颔首,“我先与你讲个故事。”
岁聿无奈暗道:今晚的故事可太多了。
“在下洗耳恭听。”来都来了,不能一探究竟终究下不了决断。
岁聿思忖着,无论如何,将人生魂拘来投入岩浆的事情做不得,可深渊底下的隐患势必要解决。
“传说世间最后一位神灵诞生于天地之极的茫茫冰原,真身乃是一条冰霜灵龙。
“那处渺无人烟,冰原底下却是茫茫深海,海底有一深渊,名为归墟,是天下河流汇聚之地,千万年受水灵之气滋养,由此诞育了一条灵龙。”
岁聿心道,原来是个神话故事,转念一想又觉得保不齐便是真实发生过的,需知此方天地可不是个遵循唯物主义的世界。
他极目望去,满眼霜白之色,仿佛来到了天地的尽头,霎时明白了江水娘娘为何构筑了这个幻境与他密谈。
沉浸式听故事。
“那灵龙每日睁开眼,浮光明灭,唯见星光。顺着河流漂来的只有人们执念极深的贪嗔痴欲——也只有如此深刻的执念才能漂得那么远那么深。
“这些情感像袭卷的洋流,坚韧冰冷,对灵龙而言却也新奇。
“灵龙听着这些声音,逐渐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终于有一日,极地诞生的神灵决定去看看这些声音的来源。”
“于是,神灵来到了人间?”岁聿问道。
“是。灵龙穿行云层,雷声隐现,悲气升腾上空,云层之下竟全是哀怨之气,人间好似被灰雾笼罩。”
“想来令神明大人对人间失望了。”岁聿轻笑,带了嘲意。
三百年前是乱世的开端,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人间惨状,不可胜数,大地上林立的国度相互攻伐,却只为稍稍转移自己国内的民怨沸腾。
原来也有神明在世吗?
司星不惑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南地有一国,国号醴。国土上空祥瑞升腾,原是护国长公主仁德,保得醴国境内政通人和,灵龙于是欣然前往。
“四下无人之时,灵龙自霞光中现身,化成人身,同长公主对谈。”
“倒是一桩美谈。”
谁知司星不惑又摇了摇头,“这便是灾劫的开始。”
漫天的风雪不知何时降了下来,遮天蔽日,岁聿彻底什么也看不清了,明知是幻象,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冷意。
茫茫风雪之中,他们像两只寒燕,行走在冰原之上。
司星不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往后数十载,时移世易,长公主被遣往边城,肉食者充盈朝堂,国君渐渐荒疏朝政,醴朝上空也开始怨气升腾。
“再后来呢。”岁聿问。
“道长就是坐忘心斋高足,难道不知?”司星不惑偏过脸来。
呼啸的风雪声中,岁聿听到这一声轻灵的诘问。
“坐忘心斋确实是承自醴朝国教——天师道,不过三百年世情动荡,前尘往事已不可考,小子确实不知。”
两人继续前行,也不知司星不惑是否信了这说辞,她接着娓娓道来。
“天师道人观星以窥天象,却看到了国家分裂后一片末日的图景。于是与长公主合谋想出一个破解之法。
“——囚龙,以天地之灵借势,改变国家的命运。”
枝状闪电劈开黑沉的天色,一霎亮得炫目,连风雪都为之一滞。
“他们召集全国的能工巧匠,历经三年建起来一座绝世的灵塔,号为观星楼,对外只说做占卜祭祀之用。
“实际上灵龙龙身被剥离镇于塔底,龙魂被天师道秘法与国运绑缚,囚禁于观星楼顶的禁法珠内。”
司星不惑的声音无悲无喜。
“可王朝倾覆之态已现,又岂是龙气能支撑的。
“龙魂消亡之日,天谴降临,整个醴国人口十不存一,江河倒灌,天火降世,这片南国土地的历史记载在那场大灾劫里付之一炬,就此消失断代。”
岁聿久久不言,一个文明几近消亡的过往所带来的震撼在他心间回荡,更不用说天师道人在这故事中确是恶角无疑,也令他无法开口。
幻境里渐渐雪销雨霁,司星不惑猩红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
“你以为灵龙为何被称为最后的神明。
“整个醴国幸存的生灵全赖灵龙护佑,像我等这般,不过修行之辈罢了,又怎敢同灵龙比肩,妄自称神。”
听完这故事,岁聿停下了沉重的脚步。他觉得自己对江底深渊多了一份不可推脱的责任。
两人双目相对,一种熟稔的信任和感怀重新回到二人中间。
怀着某种希冀,岁聿试探地问道:“那灵龙……神明安在?”
“传说上古陨落的神明会堕到人世间体验世情悲苦。经历了人世间的情波孽海,或能复生,也未可知。”
“但愿如此。”岁聿称是。
二人都明白这可能微乎其微,但有这一线希望总是好的。
如今前因后果已然清楚,岁聿断然道:“聿承娘娘恩情,寻回魂灵之事敢不尽心竭力,只是如今既已知此事也涉及师门,请娘娘稍容一些时日,我必定竭尽所能寻到一个保全魂灵之法。”
“多少时日?”
“以半年之期为限。”
“最多等得三个月。”
“好!那便三个月。”
幻境里冰雪消融,像绘图褪去颜色,慢慢显露出嶙峋的黑色岩石,幽红的光芒印在上头,幻象褪去,他们回到了真实的人间。
尽管这人间目之所及只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
临行之时,司星不惑拿出一面铜镜递给岁聿,这是一面造型古朴的镜子,镜面满是铜锈,已照不出人影。
“收着吧,这镜子会对你有帮助。”
岁聿拱手一礼,接了过来。
回去的路上,仍是那位殷将军为他摇船。
来时倾盆大雨笼罩下来,天上地下都是水,真有种空茫茫不知身在何方的恍惚之感,去时夜已深,天幕垂挂着水洗过的星子,持续稳定地发出温和的光芒,只有船撸划过水的声音起起落落,倒也有些幽谧的意趣。
突然船舱里“砰”一声重响,一尾肥美的鲈鱼跳到船舱里来。
岁聿回过神,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这尾分量不小还不停蹦跶的鱼,偏过头正看见船边一个水中涡流,底下硕大的阴影离去。
岁聿高声道:“多谢花三爷,送来这般大一尾鲈鱼!”
应该听到了吧。
岁聿挑了挑眉,看着怀里活蹦乱跳的这尾鱼将他衣衫弄乱淋湿,思忖是否该当着花三爷的面将之放生。
“咚!”横过来的船撸一击即收,鲈鱼被拍晕,岁聿愕然一瞬,转头笑道:“谢过殷将军,正好带回去给妹子加餐!”
有了这一击之情,岁聿假装看不见船家冷肃的态度,自然而然地与之攀谈起来。
“殷将军生前是哪里人士?您虽甲胄残破,却行止有方,说不定前世是个了不得的贵人呢。”
“并非自夸,这世上魂魄来去之事,少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啦,您要需要,我帮您找找神魂记忆?”
回应他的只有水波起落间的回荡。
岁聿也不气馁,他坐在乌篷小船里头,怀里抱着一尾大鱼,语带感怀:“总有些重要的人说不得还记挂着您,记不起来该多可惜。”
船尾的人还是沉默着,岁聿嘴角带着笑意,看着水光在星空下潋滟的色彩,星星点点的荧蓝,柔嫩的粉,厚重的紫,还有偶然泄露的底层的金黄都在水中波动。
熟悉的草木香气盈满鼻尖,是桃夭娘子来送行了啊。
岁聿笑着拱了拱手。
一阵水汽落进船头,好像下雨了似的,倒让岁聿想起许多旧事。
他以前学校附近有一家书店,是下雨天他常常避雨的地方。他年少时是个敏感又跳脱的性子,喜欢隔着水迹爬满的窗子看外面被路灯晕出的光亮,看穿行的人群,看飞驰而过的车灯。
脑子里想着未来,想着一家人在夜灯下辛苦为自己做的规划。谁知人生正当踌躇满志,他却在高考后遭遇横祸,再然后一梦醒来,父母亲人就再不得见了。
这些事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原来他还未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