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绪把车停在机场的接机通道路边，幸好现在还早，还没有警察因为他占用接机通道给他开罚单。他下车站在车旁等，师弟俞亮今天从韩国回来，老师出去比赛了，方绪自然责无旁贷接过给师弟接机的任务。

    给小亮打了电话，他已经下飞机取了行李正往出口处来，六年未见，他应该变化很大吧！两年前给他打电话时，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小孩子，而是低沉又有磁性的男性嗓音了，身高和外貌的改变只会更大。

    方绪盯着对面出口处涌出来的人流，努力辨认哪一个是小亮。直到一个身材挺拔修长的少年手里推着行李箱，微笑着径直向他走近，对他挥手，“师兄！”

    方绪笑着上前抱住他拍了拍，又拉开点距离上下打量，“六年不见，变化这么大了！”

    眼前的俞亮身高腿长，一件简洁款的驼色风衣衬得他如修竹一般，小时候就很精致的五官完全长开了，秀丽的眉眼、鼻子和嘴巴，气质却和老师俞晓暘一样，锋利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怎么看，这孩子都帅气得像是一个受训归来的偶像练习生。

    方绪高兴得又抱着他的肩膀拍了拍，才帮他把行李箱放到后备厢里，“上车，走吧。”

    师兄弟俩出了机场上了环城高速，俞亮好奇地向车窗外看，六年没回来了，家乡的一草一木令人感觉亲切。

    “老师本来说要亲自来机场接你的……”

    俞亮回头对着师兄笑了一下，“可是又参加比赛去了，对吧？我早都习惯了。我妈呢？”

    “师母在家等你，做了好多好吃的，给你接风洗尘。”

    “五年没见妈妈了，真想念她的冬笋排骨汤。”母亲明娴只在俞亮去韩国的第二年随参加比赛的俞晓暘一起到了首尔看过儿子一次，此后的几年母子俩除了打电话，再也没见过面。

    “放心，今天都是你喜欢吃的菜，秦美也在，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迎接你学成归来。”

    “学成归来”四个字一下子提醒了俞亮，“师兄，时光现在怎么样了？”

    方绪扑哧一笑，“都六年了，你还执着于要追赶他呢？”

    “当然，我是认真的，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他还能怎么样，不就是参加比赛拿冠军，上杂志封面，上节目采访什么的。去年你不是在韩国见过他一次吗？”

    “是，不过我们见面的时间很短，就吃了顿饭，没有深入交谈。他拿冠军的事我都知道，我都一直在关注他。”

    “那你还问他怎么样了？”方绪对俞亮问题有些费解。

    俞亮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进入市区，正遇到早高峰，车速慢了下来，方绪只好排在望不到尽头的车流里蜗行。俞亮望着车窗外匆匆的行人和街道，仔细辨认是不是他从前熟悉的地方。

    突然，他的目光被路边一个报刊亭橱窗里的一本杂志封面吸引了，是最新一期的《天下围棋》，封面里那个冲着摄影师镜头甜笑，右手夹着一枚白子意欲落在棋盘上的人，正是时光。

    俞亮转头对师兄说了声抱歉，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向报刊亭跑去，方绪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跑了，只好对着他的背影喊：“小亮，你干嘛啊你？”

    前方的车流终于动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促方绪，他只好继续往前开。

    俞亮跑到报刊亭前，这才发现人家还没开门，抬头又在铝卷门的顶上发现了报刊亭的营业时间：上午8：30到下午6：30，一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才到开门时间。

    方绪把车开过了一个红灯路口，才在路边的一个商场门口找到停车位把车停了下来，这才气急败坏地给俞亮打电话，那边很快接了，“对不起啊师兄，我这边看到一个东西，必须买，但是老板还有十来分钟才开门，不然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家。”

    方绪气得要死，“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连家都不回非得买？”

    “也不是太重要，只是我自己想要而已，师兄，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找地方停好车了，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俞亮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我在刚才下车的位置路边一个报刊亭这里。”

    “报刊亭？行，我知道了，你别动，我过来找你。”

    等方绪走到报刊亭找到俞亮，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本月的《天下围棋》，一看那封面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忍不住对俞亮翻白眼，“一本杂志而已，就这么着急？你刚才的行为很危险，知不知道？幸亏附近没有交警，不然要被开罚单扣分的！”

    “对不起，师兄，给你添麻烦了，下次不会了。”

    方绪从他手里把杂志拿过来，瞅见冲着自己笑得花儿朵朵开的时光，忍不住笑师弟道：“小亮啊小亮，你这是真的迷上时光了！不过也难怪，时光确实有亲和力，成绩又好，一堆迷弟迷妹呢。”

    俞亮拿回杂志，淡淡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什么棋迷，我要做的是时光的对手。”

    他对师兄把自己等同于那些在网上迷恋时光的成绩或是外表的粉丝有些不悦。

    方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走吧，师母还在家等着呢。”

    师兄弟俩取了车，继续往家开，过了早高峰，路上终于不那么堵了，方绪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一眼俞亮，他正在读刚才买的那本杂志，“你在看时光的专访？”

    俞亮合上杂志，点点头，“他又进步了，不，他一直在进步。”

    “你关注他最近的比赛棋谱了？”

    “是，我在韩国的这六年，他的每一局公开棋谱我都收藏了，他确实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他的棋太与众不同了，和韩国围棋完全不一样，跟爸爸教给我们的棋也不一样。”

    “是啊，老师说时光的棋或许是突破这个时代局限的武器，他的棋很古风，有很多中国古棋的思想在其中，或许我们中国围棋的复兴，就从时光的棋开始。”

    俞亮长叹一口气，没有接师兄的话。

    “怎么了？没信心追赶时光了？”

    “没有，怎么会呢，”俞亮转头对师兄笑笑，“我绝对不会放弃追上他，我就是有些遗憾，如果我能早出生十年，早点遇上时光，那我们就能并肩前行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大差距，我甚至连职业棋手都不是。”

    方绪安慰他道：“不用着急呀小亮，你现在回来了，定段不成问题。等你成了职业棋手，就可以在赛场上正式和时光对弈了。再说你还小，等你到了他这个年龄的时候，说不定成就能超过他呢，师兄相信你。”

    俞亮挠挠自己的耳廓，“我其实没想那么多，以后究竟拿不拿世界冠军，拿不拿头衔并不重要，可我就想让时光认可我成为他的对手，让他看到我的棋。”

    方绪失笑，“小亮，你这是一遇时光误终身啊！你是什么都要向他看齐，究竟是时光重要还是围棋重要？”

    俞亮思考了片刻才认真回答师兄，“我和时光一起下棋很重要？”

    方绪投降，“好好好，改天我给你把时光找来，一定让你当面把对他滔滔不绝的情意表达出来，行了吧？”

    听了师兄的话，俞亮突然羞涩一笑，“那也不用，我只是想让他在围棋上认可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推开六年未归的家门，俞亮踏进熟悉的院子，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院子里的灌木和花草被修剪得很好，这些都是妈妈的功劳，透过客厅的大玻璃窗没有看见她，俞亮竟有些近乡情怯，母亲永远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存在。

    “进去吧，师母应该在厨房。”方绪拉着俞亮的箱子，推开了客厅的大玻璃门，“师母，我把小亮接回来了。”

    俞妈妈明娴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出来，一下子看见了几乎已经长成了大人的儿子——五年的母子分离，九岁到十四岁，正是孩子最需要父母陪伴和教导的年龄，俞亮却选择远赴韩国学棋追寻棋道，作为母亲的明娴既骄傲又伤感。六年中，只有小亮九岁生日那天，正好碰上丈夫俞晓暘赴韩国参加比赛，明娴跟着去见了儿子一面，那时候他还是小孩的样子。而眼前玉树临风的少年，身高已经超过了自己，和他身边的方绪差不多了，微笑的猫咪唇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妈，我回来了。”

    明娴疾步上前一把搂住儿子，“小亮……”一语未终，眼泪先夺眶而出。

    俞亮睁开眼睛，躺在被子里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昨天凌晨三点去机场赶红眼航班回国，一夜没怎么睡觉，回到了阔别了六年的房间，躺在了自己从小睡的那张床上，脑袋一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这一觉足足睡了七个半钟头，窗帘外的阳光已经从晨光变成了暮色。

    明娴见他从卧室里出来，“起来了？饿了吧？这一觉睡得长，午饭也没吃。”

    俞亮微笑道：“还好，还不觉得饿。妈，我先去洗漱。”他正要转身进浴室，就见秦美笑盈盈地从厨房里出来，“小亮，你终于回来了。”

    “秦美姐？！”

    秦美笑着应了他一声，转头对明娴笑道：“这要是在大街上遇到了，我一准儿认不出来，都长成大人了！”

    “姐，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真会说话，说得姐都不好意思了。”

    明娴笑着对秦美道：“小亮不会说假话的。”

    俞亮点点头，“妈，姐，你们忙，我去洗漱。”

    “去吧，待会儿你爸和方绪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俞亮吃惊道：“我爸，他不是出去比赛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知道你今天回来，特地提前了行程，赶回来的。”

    俞亮心里一阵温暖，“知道了。”转身去浴室。

    家里因为俞亮的归来变得热闹，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全是明娴和秦美准备的各式俞亮喜欢吃的菜。

    “我提议，庆祝小亮学成归来，我们举一杯。”方绪举起手中的红酒杯。

    大家也举起手里的橙汁碰在一起，“干杯。”

    明娴一个劲儿给儿子夹菜，“ 多吃点，在韩国几年，吃得好不好啊？我怎么感觉你比小时候瘦了好多？”

    俞晓暘笑妻子，“小亮从小不就是这样嘛，就是吃不胖的体格。”

    俞亮碗里的饭菜都堆得冒尖儿了，“妈，够了，太多我也吃不下。我回来了，以后天天可以吃您煮的饭了。”一家人笑起来。

    “小亮，你回来除了参加定段赛，还有什么打算？”俞晓暘停下筷子问儿子。

    俞亮看着父亲摇摇头，“我暂时没有想过其他事，打算就在黑白问道练棋，准备定段赛。”

    俞晓暘点点头，“现在才四月份，离定段赛报名还有几个月，本赛也要到明年春节后才开始，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你在国外呆了这么久，和国内同龄人肯定是脱节的。我倒是想提议你不妨去上一段时间的高中，接触一下国内的同龄人。”

    方绪赞同地点点头，“老师这个建议很好，小亮去上高中确实能更快适应国内的环境。这个事我可以去联系，就选全方圆最好的实验中学，这个学校每年的升学率全市最高，而且还是一个传统围棋名校，据说他们学校的围棋社曾经在全国的高中围棋联赛上拿过冠军。可惜后来被另一所中学赶超，拿走了他们第一围棋强校的名头。”

    俞亮喝了一口想念了许久的妈妈炖的冬笋排骨汤，随意问了方绪一句：“谁是现在的第一围棋强校？”

    “十三中啊，时光的母校。十三中的围棋社还是时光当年在十三中读高中的时候创建的，一个小小的高中围棋社，竟然走出了一个世界冠军，这围棋社不得做强做大？不然都对不起时光本人。”

    俞亮夹菜的筷子一顿，思考了片刻后才道：“爸，师兄，如果要去上高中的话，我想去这个十三中。”

    方绪对俞亮的请求不以为然，“小亮，还是去实验中学吧，他们的教学质量更好。”

    “不了，师兄，就去十三中，再说了，我又不要参加高考升学，教学质量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十三中的一个小小围棋社竟能走出一个世界冠军，这我倒是很好奇。”

    俞晓暘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方绪提起时光，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小亮，明年你就要参加定段赛了，虽然这个比赛对你来说挑战不算大，但它是你成为职业棋手的第一战，还是要有一个令人信服的成绩。你去韩国之前，只接触过我和你几个师兄的棋。而我们的棋又深受韩流影响，你需要跳出这个局限，多接触其他棋手的棋。时光的棋在整个世界棋坛可谓是独树一帜，完全不受韩国围棋影响，和我的棋风也大不相同。去年去韩国见你之前，我跟他在飞机上约定，等今年你回来，请他指导指导你，这样你也能顺利定段。”

    俞亮一下子站起来，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真的吗，爸，你请时光来给我当指导？那他答应了吗？”

    俞晓暘一下子笑起来，示意儿子坐下，“当然答应了，他这几天正在外比赛，等他回来，我带你上门拜访一下。小亮，跟着时光好好学，提升棋艺要紧。”

    俞亮笑了，腮边陷进去两个深深的酒窝，“知道了，爸，我一定好好向时光学习。”

    他坐下来，低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