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大鑫走进来，看着在蔼蔼蒸腾的水汽中忙碌的赵伽，沉思半晌。
“看来你于医术，不是偶有习之，而是十分精通了，”他接过赵伽手中的舂具，缓缓搅弄着水中浮浮沉沉翻滚的药草。
赵伽没有直接回答，只低沉地说道：“任何一个朝代，屠城都是最惨无人道且令人发指的行为，为安禄州尽力保存一点火种，我也没算白学了。”
“至于我，你不用怀疑，我确实是赵伽，过去和将来都是。”她睁起被水汽熏得红红的眼睛，“话说回来，突围需要有人以身犯险去突袭粮草，墨将军还要好好安排。”
“这是自然，我已经安排好，”墨大鑫沉着说道，“赵小姐万请放心，就算拼尽最后一个人，我也要保赵小姐逃出生天。”
赵伽笑了：“为什么？因为我的父亲吗？”
“是，也不是，”墨大鑫转过身去，离去的步伐在壁间回响，“总之小姐信我就是。”
……
突围的时辰在即，不宽阔的地道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眼神里或有坚定，或有惶恐。
墨大鑫举起手中的长剑：“各位，此路虽险，却是我们唯一生存的机会了。”
“冲出去之后，不要与南庆士兵过多纠缠，不要带过多的物什累赘，我们的目标是走出去、活下去，多走一个人，都是对无辜枉死亲人的慰藉。”
人们的信念在墨大鑫鼓励的话语中重建，纷纷收拾起行装武器。
墨大鑫盯着赵伽手中那小小一瓶：“就这小小一瓶，能有效果吗？”
赵伽脸色有些憔悴：“没问题，那么多天仙子，提炼了三天三夜才得了这几滴，能放倒几十头牛了。”
墨大鑫终于放下心，他拿过赵伽手中的药瓶，紧紧握在手里，仿佛它有千斤的重量：“那等会就全靠它了。”
他喊了一声陈渊，然后把药瓶塞到他手里：“等会这边就靠你了。”
赵伽看了看只有陈渊稚嫩的脸庞和看上去营养不良的身躯，有点讶然：“他可以？”
墨大鑫笑了：“你别看他长得像豆芽菜一样，给人下点东西这种活，他是非常在行的，他是孤儿，爬城墙头偷拿士兵们的东西，要不是被我捉到，被偷的人还察觉不到呢，我看他有几分本事，就带在身边。”
陈渊昂起小胸脯，小心地药瓶接过，揣在怀里。
墨大鑫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发，温声道：“你年纪最小，行事却最为稳妥，等你看到粮草库方向火光冲天的时候，你就趁乱把药下到他们的桶里，带着大家冲出去。”
他看了赵伽一眼，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嘱咐你，无论何时，一定要保护好赵小姐。”
陈渊郑重地点点头。
赵伽似乎体会到什么，她倏然看向墨大鑫，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你说的安排，就是安排自己调虎离山去烧粮草库吗？
是的，这些人中唯我身手最好，唯有我去，最能完成目标。
倘使不成怎么办？
会成的，无论如何都会成的，我是将军，他们上天入地寻找了这么多天依然没有找到踪影的将军，只我自己就足够吸引他们了。
墨大鑫目色幽暗：“你一定要逃出去，带着赵老师的信念逃出去，否则我万死难赎其身。”
赵伽紧抿着嘴，她觉得墨大鑫的坚定和坚持多少有点没有源头，仅仅因为她是赵耐年的女儿，就值得她如此相待吗？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玩谁生谁死的游戏，单从适合方面来说，自然是墨大鑫的安排，成功几率更大更稳妥。
……
时辰已近中午，地上的青砖被毒辣的太阳晒得都要冒起青烟。
墨大鑫最后看了一眼赵伽以及跟随他的众人，闪身出去。
众人在焦急的氛围中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西边的天浓烟滚滚，看来墨大鑫那边已然得手。
听得外面有些纷乱的声音，陈渊知道机会来了，他像个猴儿一样，回头看着众人道：“等我回来。”
一溜便没了踪影。
又是让众人心中焦灼的半个时辰。
……
陈渊躲在距离城门最近的角落，看着守门的头目分拨了一部分士兵前往小西门救火，一边嘴里还在骂着：“娘的，围了这么多天，还是有漏网之鱼作乱。”
他看了看头顶上正在中天的太阳，喉头不禁滚了滚：“快，让伙夫赶紧挑水过来，兄弟们都解解渴。”
陈渊闪身出去，到了水井处，见了两个光着膀子的士兵，正背对着他嘿呦嘿呦地往上担水，他悄没地上前，将药瓶中的汁液尽数撒到桶中。
不多时，这两担水便到了口干舌燥的士兵们面前。
眼看着上一刻还在争抢水瓢的士兵，此时已经歪歪倒倒地靠在墙边，陈渊心道成了，拔腿便往回奔去。
……
小门突然一开，众人警觉地举起手中的武器，见是陈渊，脸上的表情都松泛了不少。
他冲着赵伽说道：“你还别说，你那东西还真不赖，放水里，轮班的沾水就倒。”
他挥了挥手：“粮库起火，他们抽了一部分人去打火了，守在玄武门的士兵都被我放倒了，我们现在就出去，但是时间有限，保不准什么时候有人回来，出了玄武门后，大家一直往北跑，各自逃命，过了金鸡岭，再进六神州，基本上就安全了。”
陈渊顿了顿，继续说道：“安禄州只剩我们这几百号人了，难成气候，大家四散逃命后，各自为生，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杀回南庆。”
众人眼中升腾起生的希望，跟着陈渊一步步往玄武门奔去。
……
小西门的人声鼎沸和玄武门的寂静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士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躺的到处都是。
陈渊手一挥，众人不敢耽搁时间，陆陆续续往门外奔去。
赵伽已经到了城外，回头看陈渊正在训斥着谁。
陈渊骂道：“你小子疯了，这是什么时候，还在搜索他们身上的财物。”
被骂的那个人低头垂泪：“不是我贪图财物，他怀里的这根玉簪，是我和娘子成婚时的信物，我娘子已经有孕六个月了啊！”
他痛苦捂着脸，倏地往倒地的士兵胸口刺了一刀，尤不解气，又砍了两刀，陈渊方才阻止，赵伽拉住他道：“好了，赶紧走吧，你娘子和孩儿在天之灵知道你还活着，必定是欣慰的。”
眼看着众人已经陆续走掉，赵伽估摸着时间，焦虑道：“墨将军怎么还没回来？这麻药最多只能管半个时辰，快来不及了。”
陈渊同样焦灼，想起墨大鑫临行前的嘱托，下定了决心说道：“我送你先到金鸡岭吧，再回来接应他。”
赵伽默然，墨大鑫想全身而退，恐怕没有这个可能，留在此处等他回来，风险是最大的，她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有必要和他们共同承担这份风险吗？
但是，她的命都是墨大鑫救的。
想到自己无缘无故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死死生生，生生死死，她叹了口气：“等你从金鸡岭赶回来，他就算能跑到这里，你也来不及接应了。”
“所以，我们不走，就在这等他一刻钟。”
陈渊面上满是惊讶：“你不怕死吗？将军果然没看错人！”
赵伽无言：“生，我所欲也，但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
就在二人商量时，远处奔来一匹快马，马上赫然就是墨大鑫。
他浑身浴血，显然刚刚经历一番苦战。
后面的追兵尤在叫喊：“快拦住他！”
有些昏睡中的士兵陡然惊醒，持着刀剑开始拦截，很快，墨大鑫的马匹便被刺翻。
陈渊执剑，奔向墨大鑫，两个人以背抵背，互为依靠，东劈西砍，迎接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潮。
墨大鑫一剑劈倒一个，大声问道：“赵小姐呢？！”
陈渊吃力答道：“就在前面，她在等我们！”
“混账！”墨大鑫骂道，“我不是让你带她走吗！”
“我们商量好了，等你一起！”
“糊涂！”墨大鑫气急，他看着越来越多增援的士兵，腾出手拽过一匹快马，“来不及了，快带她走！”
有刀风扑面而来，墨大鑫已经来不及抵挡，突然一只快箭，破空而来，直接洞穿了眼前士兵的胸膛。
危机解除了。
墨大鑫看着远处手执长弓的女子，有微微呆怔，转眼间女子又射出一箭，冲他们吼道：“别发呆了，赶紧走，我只会射箭！”
一箭又一箭，弓箭在赵伽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命中困住墨大鑫和陈渊的包围圈。
墨大鑫和陈渊对视一眼，朝着面前的人群奋力砍去。
……
墨大鑫的伤势过于严重，等他们杀出生路来到城门下，他已是支撑不住了，陈渊将他扶上马匹，从后环抱，用绳索紧紧捆住腰间，确保他不会因为颠簸滑下去。
赵珈熟练地蹬到马上，在现代，骑马是她最喜欢的运动，读博压力最大的时候，她也每周都去城郊的跑马场，拉出那匹最倔的“青狮”，在不大的赛道里一圈又一圈地疯跑着，直跑到大雨滂沱落下，又跑到潇潇雨歇，黄昏的日光蒸发大雨带来的水汽，她和“青狮”俱都气喘吁吁，像得到了某种释放。
射箭也是一样，在周围人的眼中，她就像一个无情的打靶机器，拿着箭矢朝着靶心一次又一次发起攻击，从最开始的脱靶，到最后箭箭中的，她听到师弟师妹们那样悄声道：“看到了吧，她就是赵佳，人称读博圣体！”
读博圣体……思及此，赵珈不免得笑了笑，不知道现代世界里她是什么状态，是已经医学死亡了，还是变成了植物人了，她想到那些对自己或敬或怕的师弟师妹们，其实，她没有那么强的好胜心，一次次策马狂奔，一次次打靶，单纯只是因为孤独和无聊，孤独和无聊到想完成某种和谐罢了，但恰恰是这种行为，将想靠近她的人越推越远……
在这种情景下还能笑出来，显然是不合时宜，陈渊看着嘴角勾起的赵伽，心情很复杂，但是赵伽明显并没有关注到这些。
她拽着缰绳，调转马头往金鸡岭方向，对陈渊说道：“不用担心我，我会骑马。”
看出来了，陈渊腹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