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蒙蒙亮,季时归推开房门,就看见风烬早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院子里抱着手细细观察着院里的玉兰树。
这棵树很高,宽大的叶子挡住夏意,却常常从细细密密的缝隙中透出点点阳光。
季时归小时候爱坐在树上,玉兰树细枝分岔处会有鸟窝,第一次发现的季时归还非要捉几只虫来喂鸟。
不过这些鸟没能正常长大,师父说,这种鸟胆小,一旦发现自己的孩子沾染了人类气息,就会抛弃它们。季时归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它们,之后也有过其他小鸟筑巢,他学会了远远守护。
等他长大些,经常被师父从树上揪下来干活。于是季时归就躲到了村边另一棵玉兰树上。
他随着风烬的目光抬头看,那里的树枝都微微向下弯曲,那是季时归小时候坐出来。
风烬注意到他,收回目光,开口道:“还是很喜欢坐在树上吗?”
季时归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就是坐在一棵玉兰树上。
他点点头:“不过换地方坐了。”
“为何?”
“爱被师父逮呗。”季时归摊了摊手,聊起以前坐在这棵树上:
“我永远坐在那个地方,时间长了,那里也微微弯了。”
“坐在那里看书,偶然还会被从树叶间偷偷落下的阳光晃到眼呢。”
听见他的补充,风烬望向那个地方,原本紧凑的树叶因为那弯下去的枝Y露出一点点缝隙。
难怪会晃到眼睛。
“为何不换个枝Y坐?”
“习惯了,而且这里有好舒服的阳光。”
风烬低头看他,季时归在清晨暖洋洋的阳光下,舒服地眯了眯眼,凑到树前深深地嗅了嗅。
清新的木质香和淡淡的阳光沐浴过的泥土香充斥着鼻尖。
“那树上这几条彩布呢?”风烬开口道,其实一开始他就是在看这些有长有短的彩布。
“那个啊……每年的见青节都会挂一条,是给人带来祝福的。”季时归指了指树上的彩布:
“这么说见青节要到了,今年你也挂一条吧。”
两人就这么聊着,季时归去做饭,风烬给帮他打下手,直到师父推开门出来长长叹了口气:
“哎!阳光满前户啊……”
师父顿了顿,没把下一句说出来。
正好季时归端了粥出来,听见这么一句,头也不抬道:“雪水半中庭,那里来的雪?”
师父没好气地道:“所以我才只说了一句啊,表达情感怎么了。”
风烬好笑地看着他们两个时不时拌嘴,偶尔飞天道人会让他判个是非,他就哈哈过去,好在师父也没追究,当做风烬认可了他,以此回击季时归。
回击完季时归,师父也不停下,说季时归做的粥太淡了、茶太浓了………
最后一拍桌子:
“今天中午我来大展身手!”
等吃过饭已经接近午初了,风烬和季时归才拎着东西去田里干活。
季时归本来觉得让客人干活不好,但风烬坚持帮忙,说自己借住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
此时,田里熙熙攘攘几个人,也还有人和他们差不多时间才来。
风烬习惯了卯正就起床,然后就做一天的事,这是很久一来第一次这么放松地生活着。
季时归起床时风烬已经站了很久,又陪他们慢慢吃早餐拖了一个时辰,他不好意思地开口:
“其实农忙的时候大家还是起得很早的。”
“没关系,挺喜欢这种放松缓慢的节奏的。”
尽管他更倾向在阳光还不那么毒时干活,不过好像这种随意的生活才是这里的主调。
风烬换了身轻便收袖口的衣服,依旧是主打的青色系,不过颜色更深一些,衬得风烬越发修长有力。
季时归之前就觉得风烬很高挑,今日这一身让季时归越发如此觉得了。
风烬转过头问他:“以前农活都是一个人干的吗?”
“啊?”
季时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忙道:
“不不不,其实之前很多时候都是我和师父一起,而且师父干得很多,我只是帮忙。”
又觉得没有说服力,他又补充道:
“今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估计是有客人来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嗯……地位?”
越想着越觉得可能,季时归几乎能想象到师父满脸“我说了算”的哼哼表情。
风烬把袖子捞起来帮忙,轻笑着道:
“那我们也只能从命了。”
两人笑着干活,好像正午的阳光也没那么刺眼了。
不过太阳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们,不多时,季时归就起了薄薄的一层汗,脸也微微发烫发红。
汗水打湿他额前的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风烬看了看他,询问道:“休息一下吧。”
季时归也不勉强,当即从聚宝袋里掏了张毯子铺在树下,立即就摊在上面了。
闭了闭眼,季时归又想起来询问风烬:
“要毯子吗?我还有一张。”
风烬摇了摇头,聚宝袋能装的东西有限,没想到会有人毫不在意地塞了两张毯子进去。
季时归想了想还是分了一半毯子给风烬,风烬挨着季时归坐了下来,其实他并不热,他似乎挺耐热的,不过看见人舒舒服服地躺下,他也跟在坐下来罢了。
风烬抬头看他上的树,这棵树没有院子里那棵大,叶子舒展的范围也小,不过刚刚好够他们两个人。
更因为正午外面阳光真的太晒了,所以这一点点树荫才会显得那么舒适。
青绿的叶子透出一点蓬勃生机的感觉,青草也郁郁葱葱,即使垫着毯子,也能感受到扎扎的草尖不服输的意味.
风烬就静静地坐着,季时归也没睡着,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个氛围太舒适了。
季时归把扎起来的衣服下摆放出来,让被露水浸润的衣服透透风。
其实可以用法力去烘干,但季时归莫名的就想这么做。
树荫下衣服干得很慢,风不停地吹拂着。
风烬突然就觉得手背上冰凉凉的,低头一看,季时归的衣袖被风吹得凉嗖嗖的,此时正挨着自己的左手。
风烬看了看,捏住小小的一个衣角准备往季时归那边挪一点,冰凉凉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风烬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法力烘干了再放到季时归手边。
静静躺了一会,季时归也清醒了点,他站了起来,就见风烬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休息好吗?”风烬先开口询问。
“好了。”
他真的不好意思在客人面前躺那么久。一开始晒得晕乎乎的什么也不管,清醒了之后就开始不好意思了。
他想问问风烬休息好了吗,他抬头偷偷瞄了一眼,见风烬从容地站着,似乎根本不在意。
季时归收拾完毯子,风烬已经到田边站着了。
“今天大概是干不完了…”季时归刚刚站在风烬旁边就听见风烬的呢喃。
“诶?”季时归算算时间,不是才刚刚未初时吗?
“介意我用些法力吗?”风烬侧过头去看他。
“啊?当然可以,只是……”
话音未落,风烬掐了个咒,灌了点法力进去。
霎时间,几乎田里的杂草都被除得干干净净,田里的水利灌溉也解决了。
“……”
这么大的面积就短短几秒就解决了吗?!
风烬一脸平静地说:
“从周围的小溪调了一些水来,应该可以了。”
季时归被这种悄无声息的法术震惊了。
他也想过用法力去完成,不过他的法力不太支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一天天积累,却一直只能运用一小部分的法力,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于是他翻遍所有的书,却也无济于事。
不过最关键的是,一天干完了活,之后几天要干嘛呢???
“其实时间还早,只不过我想留些时间来解决食魄鬼的事。”风烬的一句话把季时归的思维拉了回来。
“刚开始我在青彩镇,确实只能感受到饿死鬼的存在,但是昨天却突然出现食魄鬼。”
季时归听罢,斟酌着开口:“有什么疑点吗?
当饿死鬼的数量激增,形成一定数量的聚集时,这些鬼魂就会转变为以人类魂魄为食的食魄鬼。民间除鬼魄普遍都是好鬼就驱逐,作恶多端的鬼就用法力镇压或者粉碎。
粉碎是用法力将鬼的魂魄活生生压碎,碎片消失殆尽后就不会留下祸患。
不过如果粉碎后,没有处理干净,大量的碎片聚集,也会引起麻烦。
青彩镇的情况看起来就是这样。
粉碎不干净其实非常常见,是风烬没意识到这一点吗?可是自己想到的,风烬比他经验丰富,不应该想不到才对。
难道…
“嗯,我不是粉碎他们,我的梵文,能直接净化超度他们。”
季时归暗暗赞叹,同时也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风烬的意思。
净化超度后的饿死鬼鬼魂不会形成食魄鬼,那就是有人故意引导或者又出现大量的饿死鬼。
风烬一直在青彩镇,不可能没发现饿死鬼的聚集,所以……
“你怀疑有人在背后引导?”
风烬点点头,道:
“此人实力至少和我相似,甚至更盛。”
此话一出,两个都沉默了,比风烬更厉害?
尽管季时归不了解风烬全部的实力,但这几天相处,不难看出风烬法力深厚。
此人又只在晚上行动,相当于敌在明我在暗。
风烬看出他的想法,宽慰道:
“没事,不用担心,我有把握。今天下午去青彩镇看看下吧……”
话音未落,一道震天撼地的声音传来:
“季时归!又、在、偷、懒!”
一抬头,黄色道袍的人就冲了过来:
“我倒要看看你干嘛了……”
田里干干净净甚至灌溉过了……
“……”
三人面面相觑。
“咳咳,不错不错……”
师父掉了个头
“我去隔壁老李家看看哈……”
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午餐就不回了哈哈哈……”
“……”
说好的今天中午大展身手做一顿饭呢?!
师父走了两人也没有心情吃饭,把农具放回家就准备去青彩镇看看。
逼近见青节,青彩镇越发热闹起来,到处都挂满了各色的染布。
层层叠叠的轻纱轻轻地飘,偶尔像几缕飘飘然的烟荡起来,又埋没在雾海里;又像茂密的的树,偶然伸出颤颤巍巍的枝。
两人站在河边慢慢地走着,又一次捡起飘到脚边的轻纱时,风烬忍不住问:
“挂这么多布料是有什么寓意吗?”
河岸搂着茂密的树蜿蜒着,一眼望不到头,季时归正沉浸其中,听见风烬的话回过头来:
“要到见青节了啊……见青就是看见青鸟的意思,而青鸟喜欢各种鲜艳却淡雅的颜色。”
“鲜艳却淡雅?”
风烬关注到这两个几乎冲突的词语。
“嗯……有关注到青彩镇上的颜色吗?主要是青,黄,蓝,都是鲜艳但和谐的。”
季时归扭头看了看周围,然后看见正在爬一棵树的小男孩:
“看那个男孩手上的布,蓝色和青色与树上挂的松花黄很搭吧。”
风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男孩正努力地伸手去够一根树枝,而他踩的枝丫也只有三根手指粗,此时因为男孩的摇动变得摇摇欲坠。
!
两人几乎同时朝他走去。
“啊!”
果不其然,受力的枝丫从分叉处断开来。连带着小男孩也摔下来,手中的一把纱布纷纷扰扰地飘下来。
下一刻,风烬手里的梵文化成实体,虚虚托住了小男孩,又伸手把男孩抱了下来。
突然失重的感觉让小男孩落地都还是懵懵的。
“唔!唔……”
男孩反应过来忙比划着对风烬说谢谢。
不会说话吗?风烬看着眼前小小的身影。
“啊呀!”一个大娘慌慌忙忙地过来:
“小阿四!没事吧……怎么我一转身就掉下来了呢……”说着忙把小男孩转了个圈,确认男孩没有受伤后转过来连连道谢。
“没关系,剩下我们来绑吧,我看小……小阿四掉下来好像崴到脚了,去擦擦药吧。”风烬摆着手说。
“感谢感谢……”大娘边道着谢边拉着孩子进门去擦药。
风烬低头看看剩下的布,想了想用法力把它们系在树枝上了。
“诶?不,不可以的……”
季时归突然出声制止道:
“树上绑的布料是不可以用法力的。”
说着他一条条的把布料解下来:
“用法力就无法祝福了”
季时归把手里的布递了一半给风烬:
“我们一起绑吧。”
两个身高有优势,没爬树就绑了大半。
近看这棵树,确实枝丫都太细了,很多地方就只能承受小孩的体重。
那看来他们两是不可能挂太高了。
风烬这么想着,就看见身边的季时归越来越高。
他疑惑地转身看向季时归,季时归此时正腾空着往树上绑纱布。
“你有能让人腾空的符咒?”
“诶?是吗……”
季时归看了看被他踩在脚下的符咒。
“也算吧。”
风烬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季时归用了个托举物品的小符咒,只不过托举的东西变成了自己。
“……”
风烬一时之间找不到话说。
半晌,他轻轻地笑起来。
“诶?怎么了”还在绑纱布的季时归听见他的声音,绑的布料都歪了。
风烬冲他摆摆手,还是什么都没说。
见他盯着自己的脚看,季时归也反应过来:
“哈哈哈……应急应急……”
风烬也没说什么,当即现学现卖把梵文化成实体踩着飞起来。
“……”
这回轮到季时归无言了。
他算不算是把人带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