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来,喝一杯啊。”
牟嘉豪将方蕊面前的玻璃杯斟满,表情殷勤恳切。
方蕊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探探口风,刚才她分明看到这人提到了夏杰,也就是柳洪杰,两人显然是认识的,只是不知道关系如何。
“啊,好。”方蕊心不在焉地顺手拿起酒杯,牟嘉豪借与她碰杯的机会将身体靠过来。方蕊登时从思绪中醒转,假装去拿桌上的点歌器,与他拉开些距离。
她只抿了口酒,便皱起眉头,将酒杯放回桌子。
牟嘉豪看了眼放下的酒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姐,不喜欢这酒啊?”
“哦,不是。”方蕊摆摆手,佯装疲惫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这几天应酬太多,太累了。”
“工作这么辛苦,姐太不容易了。今天在这儿我陪您好好放松。”
“说的正是呢。”方蕊笑道,她敲敲桌上的酒水单,“喜欢什么随便点。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牟嘉豪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眼神里的欣喜流出,但他克制住大手一挥向最贵的酒品行动的冲动,紧攥住手里的话筒,“不急,姐,咱先唱歌。您喜欢什么歌?”
“唱你最拿手的吧。”
牟嘉豪也不扭捏,站起身来走到屏幕旁的立麦处,将灯光调成了冷调的蓝色,他嘴抵着话筒,“那我唱首张惠妹的听海,姐喜不喜欢?”
方蕊只管点头,她此时身上已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年轻男子投射而来的别有深意的眼神在晦暗灯光下一点点掠夺着方蕊的目光所及之处。她暗自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避开那让人不适的视线。
一曲终了,方蕊不由自主地轻呼口气,立马换上笑容,轻轻鼓了掌。牟嘉豪像蝴蝶一样翩翩而来,“姐,还行吗?”
“很好听。”方蕊回,“比当年那个弟弟唱得还好听。”
牟嘉豪一听,脸上又出现了刚才选人时的局促表情。他僵着笑坐回方蕊身边,默默地喝了口酒,竟沉默下来。
就在方蕊准备再另起话题时,牟嘉豪竟然主动接了她的话。“您当时来的时候……那人,他,是叫夏……”他梗了一下,好像这名字是一头猛兽,一旦拼凑完整,便要凶狠地窜出来到处撕咬发疯。“夏杰吗?”
方蕊暗自送了口气,表面却像是突然想起一样,双手一击,“对,就是夏杰!”
牟嘉豪唔了一声,瓮声瓮气地回:“时间过了很久了……”说完又要将酒送到嘴里,似乎就要结束这没头没尾的对话。
方蕊只得拿起酒杯,与他轻碰,语气随意地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来这跑业务,被带来消遣。当时那个夏杰在你们这儿好像非常火来着。现在怎么不在了?请假了还是不在这干了?”
“……他不在这干了。”几秒后,牟嘉豪这样回答,说完看了方蕊一眼,“姐记性真好。”
“当时年轻,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印象深刻。”方蕊笑答,随后语气惋惜道,“那孩子形象不错,看来有更好的去处了。”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你跟他的感觉倒是有点像。你既然认识他的话,那应该在这儿也待了不短时间了。现在你是不是这儿的大红人啊?”
牟嘉豪忙摆摆手,“姐别开我玩笑了,我跟他可比不了。”
方蕊听得出这话背后蕴含的不是嘲讽和敷衍,而是他今晚难得的真心。程森和方蕊都立刻确定,这个年轻人无疑是他们获取柳洪杰消息的重要缺口。
“跟他熟吗?”方蕊试探地问,“我看你年纪不大,同龄人?”
“嗯,他比我大几岁。”牟嘉豪回答,“不过我们不算熟。”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布,“他不太跟我们待在一起。”
说完他惊觉自己话说得有些多了,便重新堆起笑容,语气轻快地说:“姐,唱歌唱歌,你看你是来放松的,结果到现在一首没唱呢。 ”
“和你聊天我感觉很放松,我喜欢你的声音。”方蕊接过递过来的话筒,又顺势放在了自己身侧,“平时都是这么一直陪着唱歌吗?嗓子受得了吗?”
“习惯了。”牟嘉豪突然又变了语气,“要是能让姐姐开心放松一点,有什么辛苦的。”他再次将两人的酒杯斟满,递过去,“姐工作才更辛苦。”
方蕊接过酒杯,到底不如这些和人打多了交道的人善于应酬,心里又急于探问,只觉得实难推脱,便要将酒往嘴里送。
“稳一点!”
这时耳机里传来程森低沉严肃的声音,方蕊立刻止住动作,从余光中注意到牟嘉豪正仰头喝酒,但目光却盯着自己。她仍只抿了一口,便将酒杯托在手上。
牟嘉豪杯中的酒已少了大半,看她停了动作,便试探地问:“姐还是觉得不舒服吗?”
“好多了。”方蕊“苦笑”道,“烈酒伤身,年纪上来身体不能过多消耗了。不像你还这么年轻。今年多大了?”
“也二十好几了。”牟嘉豪回答,“倒是姐,说实话,完全不是恭维,我第一眼看到您,都不知道该不该叫您姐,因为太年轻了,感觉比我还小。”
“我啊?”方蕊将手放在嘴边,挑眉道,“那看来我每年的保养开销很值得了。”
牟嘉豪笑起来,“我看是天生丽质才对。姐平时是不是喜欢喝红酒?红酒对女孩子皮肤可有好处了。”
方蕊顺着他的话将目光放在了桌上的酒水单上,“那你们这儿有什么推荐的红酒吗?”
牟嘉豪立刻推荐了几款红酒,价格可比这几瓶洋酒高了一截。但方蕊眼睛都没眨一下,便点了其中两瓶最贵的。正如方蕊料想的那样,这两瓶酒的订单一下,面前的人的态度更加殷切,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闲聊几句,方蕊又自然将话题带到了夏杰身上。
“你们这儿变化真大。”方蕊感慨道,“格调规模都完全不一样了。你是一直都在这儿工作?在这边安家了?”
"安家说不上,有个住处而已。就在隔一条街的地方。"提到家,牟嘉豪言辞闪烁,只随便搪塞过去,“做这个就是吃口年轻饭嘛,没别的本事,只能陪着客人唱唱歌喝喝酒,博人一笑。特别是像姐这样的美女一笑,也算有点用处。”
方蕊压下想要夺门而出的迫切念头,尽量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尴尬。“嘴真甜。”
“姐心情好多了吧?”牟嘉豪笑说,“那下次姐再来的时候,我再陪姐唱歌。姐不会忘了我吧?”
“一定忘不了你。我本来是为了夏杰来的,这么多年我都没忘了他,你就知道我记性不错了。”
牟嘉豪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又让人不解的神情,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都绷紧了几分,随后便像被人拉入了遥远的回忆,悠悠地说:“他确实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记。”
“不过,这次来虽然认识了你,但是没见到他还是觉得有点可惜。”方蕊紧盯着牟嘉豪的脸,又问,“这个夏杰去什么地方了,还干这行吗?”
牟嘉豪脸上出现欲言又止的为难神情,当年的事情闹得不小,他作为夏杰的“同事”,一定听到了风声。只是他会如何回答呢?
“他……”他吞吐道,“我不太清楚……”
方蕊仍想要追问下去,此时耳机里去传来程森制止的声音,“好了,别问了。找个理由撤吧。”
方蕊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为什么咽下去,而程森好似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执行命令!”
方蕊脸上的笑瞬间坍塌,她猛地将身体摔到靠背上,恢复了往常生人勿进的样子。
牟嘉豪被方蕊突然的变脸搞得摸不着头脑,“怎,怎么了,姐?”
“没事。”方蕊站起身来,“我去个洗手间。”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就在她准备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和程森争取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面容有些疲惫,但气场明显不同的女人。而更重要的是从身侧走过的服务生都毕恭毕敬地和她打招呼,唤一声“吴姐”。
方蕊想起警队展示板上关于这个女人的照片和信息,这家的会所的老板娘,吴云珠。
方蕊假装不经意地侧过头去,与吴云珠擦肩而过。前台结账后,她匆匆走出会所,回到了快餐店内。
“难得这么快响应命令。”等方蕊走到面前,程森调侃道,“看到她了?”
方蕊将耳机摘下塞到口袋里,“嗯,见到了。”
程森将身前的咖啡推过去,“你要是不听命令出来,咖啡就得喝凉的了。”
“谢谢。”方蕊接过咖啡,直入主题,“我觉得应该继续在这个牟嘉豪身上查。”
程森不置可否,表情淡淡地问道:“为什么?”
“直觉。”方蕊回答,“他一定知道一些柳洪杰的事情。而且应该是重要的事情。”
“靠直觉办案啊?”程森老调重弹。
方蕊垂下眼去,不再说话。但这可不是什么吃瘪服软的样子,正相反,完全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坚持态度。
程森也不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这个案件的种种细节。
方蕊等了许久,对面的人也没更多的指示。她抬头看过去,“程队,那接下来干什么?”
程森看了她一眼,“等着。”
“等什么?”
“等着靠直觉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