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渡的坚决反对下,祁妄作最终目送他走进房间关门落锁。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抬足走向旁边那扇门,拉开门进去了。
关门的时候季渡好像低声说了些什么,但他没看清口型,大概是什么重要信息。
祁妄作没再管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自顾自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向外望去。
这个镇子不算小,住户却不多,几座大大小小的房子错落在四周。
他垂眼瞥见了窗下那几根狗尾巴草,零零散散地兀自摇曳着,脆弱的根部仿佛随时会折断。
祁妄作抿唇不语,浅色的瞳孔露出些思索和迟疑,随后他放下帘子,径直走向写字桌坐了下来。
“那,那个,祁妄作?”唐潜犹豫着开口,“我刚和闫君商量了一下,要不今晚我们三个挤挤?闫君身板小,他睡中间。”
旁边那个唯唯诺诺的男生低着头,两手绞着衣角,看上去胆小懦弱,似乎只要祁妄作说一句不肯,下一秒他就能哭出来。
祁妄作静静看着那个石闫君,薄唇轻抿:“不用,我不睡。”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润,很能给人一种安抚感。
石闫君怔忪一瞬,忍不住抬头看向这人,可视线刚接触到那双淡色的眼睛,就似被灼烧般迅速错开了。
祁妄作对这两人兴致缺缺,见男生这么怕他,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便也好心收回了目光,垂着眼继续发呆了。
是夜,房间陷入了寂静,床上两人逐渐传来规律的呼吸声,一丝凉风裹挟着恶意,从窗户缝钻进了房间,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爬下窗沿。
窗帘被无声地撩起,就在那双手即将抓到床沿时,它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从斜后方射来。
那只手停顿了下,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转了方向,直冲冲向着后方抓来!
咯…咯咯……
诡异的骨节摩擦声在房间里响起,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那只试图作乱的鬼手。
顺着那白皙的腕节向上看,是一双在黑夜中分外显眼的浅色眸子,只是不同于白日的温和与疏离,这双眼睛里透露着一丝狠戾和嫌恶。
总是轻抿着的薄唇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随后温和的嗓音调笑道:
“真是熟悉又恶心的把戏。”
…………
房间归于平静,沉睡中的唐潜蹙起了眉头,似乎正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无济于事。
桌边的人和那只诡异的手一同消失了,窗户被打开又合上,混杂着多种颜色的窗帘扬起又落下,有些东西和晚风一起,隔绝在了窗外。
季渡烦躁得要死,刚把哭着抱住他大腿不让他走的吴益打晕撂床上,他就发现门打不开了。
他握着门把手强忍住一脚踹开门的冲动,低声狠狠把祁妄作骂了一气。
早知道不锁门了妈的……
本来想趁着夜深把这个别墅搜一遍,现下看来是行不通了。
他眯眼扫了眼这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扇没关紧的窗户上。
行吧,房子搜不成,那地方总得去看一下吧……
季渡谨慎地推开窗户,玻璃上留有很多不知名污渍,这让他有些心理不适,蹙眉看了眼刚才推窗的那只手,徒手捏了些鬼气出来,覆在双手表面。
晦暗诡异的黑雾自青年苍白的指间飘散出来,安分听话地笼罩住那双毫无血色的手,随后黑雾渐渐散去,像是从未存在过。
季渡虽然停职了,几百年的功力也被尽数封住,但常年和怨灵鬼魂打交道,他身上也存留了一些褪不去的鬼气,始终积存在他体内。
俗称——被腌入味了。
有这鬼气附于表面,季渡就不用担心会有什么脏东西沾染他手了。
他转身准备走,刚迈出的腿又顿了顿,收了回来。
季渡转头看向屋内,男生毫无防备地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白天受到的刺激太大,此时神经得以放松,男生也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
嗯,也有可能是他那一手刀的助眠效果太好。
季渡迟疑了一瞬,还是双手捏诀,取了部分鬼气笼盖在吴益周围,临走时还顺手关了下窗。
把人冻死了好给他那个傻逼老板涨业绩吗?不可能的事。
小镇上安安静静,看不见一个人影,冷风吹起地上干瘪的落叶,刮蹭着地面发出些刺耳的声响。
整个镇子都弥漫着诡异和窒息,干枯的枝桠偶尔停留几只不知名的昆虫。
这地方,怨气太重了。
外面的温度很低,冷风吹得人寒毛直立,季渡没少和怨灵打交道,知道这种冷与寻常不同,这是极大、极多的怨气久久徘徊不散去造成的。
空旷的草坪上,神情冷冽的青年径直走向一处半人高的草丛,那里的野草生长得格外旺盛。
白日里那抹黑影就是藏匿在这里。季渡俯身拨开草丛,如炬的目光向深处探去……
突然,身后一人拍了拍他的肩。
季渡心里一惊,来不及思考,自怀中摸出把双开刃的水果刀向后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猛得攥住了青年的手腕,锋利的刀尖堪堪停留在喉结前一公分。
四周的野草也被这剑拔弩张的气场震住了,胆怯地在风中颤抖了几下。
“季渡。”来人轻声喊了一句。
肾上腺素急速飙升,随着心跳加速而来的紧张让季渡眼前模糊了一瞬,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才松了松握紧刀柄的手,努力平复着急促紊乱的呼吸。
季渡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人的全貌。。
他有点不爽:“你有病?”
祁妄作松开手,那把刀还是悬在他脖颈前,似乎随时准备要了他的命。
他敛下眼底的情绪,低垂着眼直直望着季渡的唇。
“你是指哪方面?”
季渡一时语塞,这人貌似与白日里有些不同,但还是那么的,讨人厌。
他从来不轻易对一个人下结论,但祁妄作这个人太奇怪了,从头到脚都是,这让他有种莫名的不安。
“每个方面。”他又将刀刃向人脖前凑了凑,“说,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祁妄作耷拉着眼皮,不知道是不是季渡看错了,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睡不着,你不也是?”
他丝毫不顾脖子上的威胁,有向前几步逼近青年,俯首看着他:“你为什么晚上不睡觉,和别的男人睡不惯吗?”
他话里话外都奇怪的很。
季渡看到刀刃抵住的那块肌肤渗出些血珠来,却并未收手,而是笑着又将刀刃向下压了压。
“我要做什么你不用管,懂了吗?”季渡见威慑得差不多了,收力撤下了刀刃。
再玩下去可能得出人命,这水果刀异常锋利,一刀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虽然不喜欢无知愚蠢的凡人,但也不会真的动手杀了他们。
他随口问了句:“其他几个都睡了?”
虽然不知道祁妄作来这里的目的,但他十分怀疑这家伙是半夜睡不着看到他翻墙,然后跟出来的。
祁妄作不清楚季渡心里在想什么,见他突然收回了手,也没有追问的意向。
“都睡了。”又是温和到让人生不了气的声音。
季渡忍不住责骂:“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出来,真不怕我故意诱导你出门然后杀人灭口吗?”
祁妄作平静地看着他:“是你暗示我跟着你来的。”
“…我怎么时候暗示你的?”
“晚上,你关门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句话。”
季渡蹙眉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会儿他好像顺嘴骂了人一句。
“我虽然没听清,但我觉得你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
……这该怎么解释呢。
季渡莫名有点愧疚,又瞬间压下了那股子怪异,懒得和人辩解,他便顺着话讲下去。
“嗯…你还挺聪明。”
祁妄作看他一副心虚的表情,也不拆穿,眼含笑意:“以前也有人这么夸过我。”
季渡顿住了:“……”
在这跟他炫耀呢?能有多聪明?还能有两个脑袋不成。
他懒得喷人,兀自钻进草丛中找线索。
祁妄作看着这人俯身绷直的后脊,那道曲线有种脆弱的美感,让他忍不住想一把拧断。
不行,还不是时候。
这才是他设想的第一步。
季渡总觉得身后有一道冷飕飕的目光,他表面像是在搜寻什么,实则一直留意着后方的动静。
这个祁妄作绝对没那么简单,至少没有看上去那么无害。
想到如今自己弱到连吊打一个人类都做不到,季渡更烦躁了。
小道上没有路灯,昏暗的月光降低了人眼的可视度。青年拨开一片略为枯黄的杂草,在黝黑的地面摸索着。
这块土壤异常肥沃,怪不得野草会生长得如此肆意。
季渡突然摸到了什么,蹲下身凑近了仔细去看。
祁妄作俯下身挨近青年,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几根长发,杂乱的交缠在一起。
季渡低头又看向地面,这些头发是散乱在地表上的,并非是从土里翻找出来的。
这与他猜想不同。
季渡蹙眉不解,没留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颈侧。
“奇怪。”
祁妄作勾唇温声替人道出了心中疑问:“这土壤这么肥沃,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只是这头发……”
“这头发却不是来自地下,而是在这土壤之上。”季渡沉声补充道。
祁妄作一怔,青年摸了摸手上的发丝,起身顺手揣进了身后那人的口袋。
“保管好,以后可能有用。”
祁妄作收起了笑,垂眼不作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季渡刚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目光突然瞥见这人神情不对,脚步一顿,侧身站定弯目冲人一笑:“怎么,舍不得走啊。”
他当然知道祁妄作刚才是特意贴着他耳朵讲话的,对于这种故意找骂的,他一般不予理会。
实际上祁妄作起初也确实是想逗弄人,只是……
祁妄作摸了摸口袋,想起刚才那人将东西塞给他时突然冒出的怨气。
这股怨气他并不陌生,正是他当初放走的怨鬼之一。
没错,他就是季渡那位“素未谋面”的傻逼同事,他也知道季渡就是那个被他牵连的地府职员劳模。
阎王当时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然后一脚踹进了六道轮回,连带着他的那位优秀同事也一起被停职,派来协助他收集逃窜于人间作恶的怨鬼。
只是看季渡的神情……莫非他不知道这就是他要收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