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修围观了全程,唇边促狭的笑意便没停下过。待人走了,他才轻咳一声,端出亲和的模样走上前来。
他果然如秦宵描述的一般善于交际,先是互通了姓名,又用短短几句话问清了楼内发生的事,温声道:“叶仙长的友人住在新昌坊,倒是和我家在一个地方,不嫌弃的话,就由我为叶仙长带路吧。”
叶弥之自然没有不应的。
飞觞楼靠着偏门,秦聿直接带他们从偏门出去,门外侍从准备好了马匹和车辆,恭敬等待他们出来。叶弥之看到马车时脚步微滞,云修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的迟疑,猜测她不喜欢坐马车,笑道:“玉京城内不允许使用御空之术,倒是要为难叶仙长,陪我等一道骑马了。不然,叶仙长有没有这个雅兴,随我们在京城内走走?”
“那就骑马吧,新昌坊是不是在东边?还挺远的。”
叶弥之不清楚具体路线,大致方位还是知道的。
说话间,一道人影急匆匆从远处跑了过来。
身着缃色圆领长袍的少女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到了他们跟前。少女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瞳如碧玉,是典型的异域人特征。她努力平复呼吸:“见过太孙殿下,云使君,叶仙长,下官乃通事舍人阿伦遮,奉太女殿下之命前来护送叶仙长。”
“母亲遣了你来?”
阿伦遮听到秦聿的声音,下意识便是一个瑟缩:“今,今日休沐,正好轮到下官当值,所,所以……”
云修扯了下秦聿的袖子,叫他往旁边站:“有劳舍人了,舍人就骑这匹马吧。”
因不清楚叶弥之骑术如何,侍从给她准备的是东宫最温驯的一匹雌马。叶弥之抚着雌马脑袋,安抚了它几句,正欲翻身上去,就见一旁阿伦遮拽着缰绳,瞧着自己,满脸希冀:“下官骑术不是很好……”
云修指给阿伦遮的马也很温驯,不过那是匹公马,比叶弥之的高大不少。叶弥之倒是无所谓,冲她一笑:“我们换一下吧。”
阿伦遮如蒙大赦,立刻去牵雌马的缰绳:“多谢叶仙长!”
秦聿蹙眉。
云修咳嗽了声:“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新昌坊位于城东,因地段合适,租金合理,不少外来官员、赶考举子聚集于此。
叶弥之的友人去年才过殿试,成为大周朝一名官员,也在新昌坊租了间屋子。
进了新昌坊,叶弥之兴致明显高了起来,和云修聊得火热:“朝廷提供的公舍都住满了,她排不上……又在玉京看了好多宅子,才遇到现在这个东家。东家和她是本家,生日还在同一个月,觉得和她有缘,所以租金给她算得很便宜,才两百文一月……”
秦聿原本和叶弥之两人并辔相行,慢慢落到后面,和缀在最后的阿伦遮并排:“可知母亲为何遣你来?”
“殿,殿下!”阿伦遮正在走神,被吓了一跳,“云昭训派来的人说,是要我陪下叶仙长,叶仙长是女子,怕她有什么不方便。”
“你陪了吗?”
“我看叶仙长和云使君聊得正好,插不上话……”
“叶仙长顾及你,特地放慢了速度,但这不是你心安理得落在最后的理由。”
阿伦遮眼眶一红:“表,表兄,我只是……”
秦聿没再理她,驱马上前。
说话间便到了叶弥之友人所住的巷子,巷子狭窄,几人提前下马,牵着缰绳往小巷里走去。
云修是几人中最熟悉新昌坊布局的,含笑道:“这一片几乎都是外来官吏租住的房子,各家各户挨得紧密。有些人囊中羞涩,几人合租一个宅子也是有的。说起来,不知叶仙长友人尊姓大名,在何处高就?”
“她叫傅徽,在,嗯——之前说是秘书省?后来换了地方,她在信中提过一句,说中间曲折颇多,等我们见了面详谈。”
“傅徽?可是去岁文试的状元傅徽傅友人?”云修诧异,没想到今早才提过的人,竟以这般神奇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们视野。
“嗯!淳卿是状元!”叶弥之有荣与焉地点头。
去年殿试,傅徽一篇《治水方略》力压群贤,被皇帝钦点为状元。她够年轻,够惊才绝艳,却偏偏出身南方寒门,又不愿投靠向她抛来橄榄枝的北方世家,只得和其他无背景的进士一样,在玉京苦熬守官。
幸而她那篇策论同样惊艳了秦宵,秦宵偶然得知她登科后半年仍未安排官职,夜踹吏部尚书大门,又对着从中作梗的裴、卢、郑几个世家发作了一通,这才将那一批进士全都安排了官职。
傅徽被安排到了秘书省,任正九品上的校书郎——这倒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了,抛开世家子弟不谈,有周以来,新科进士若要任京官,都是从九品做起。甚至看在秦宵的面子上,吏部将她安排到了秘书省,能直达天听的地方。
若傅徽愿意,沉下身历练二十年,未尝不是下一任宰相。哪知几个月后,齐王府遴选侍读,傅徽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去报了名,还拔得头筹,成功中选,成了傅友人。
从正九品上的傅校书郎到从五品下的傅友人,不可谓不是一步登天,但稍涉官场的人都知道,校书郎将来可能成为宰相,一个侍读友人,她一辈子也就是个友人了。
很多人都觉得傅徽眼皮子浅,自毁前途,秦宵和秦聿这俩母子倒挺高兴。他们手下的人才太多了,少一个状元固然可惜,却也算不上什么严重损失。相比之下,有个状元愿意到他们都不放心的齐王身边教导她,反倒是件好事。
因着这个缘故,云修随秦聿拜访过几次齐王府,和傅徽有过接触。
印象中傅徽清冷内敛,和外向的叶弥之毫无相似之处,没想到这两人竟是知己好友。
云修在心中感慨世事奇妙,面上却不显,一路辨认门牌,最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应该是这间了。”
他敲了两下,无人应答。木门是虚掩的,风一吹,便自己开了道门缝。
“傅友人这是,刚出去?”
叶弥之直接推开门:“进去看看就是了,没关系,淳卿不会生气的。”
她神情轻松,想来真的和傅徽熟稔,不觉得擅自登门有什么问题。秦聿三人跟在她后面,一齐踏进宅子中。
宅子偏僻,地方却宽敞,露天的院落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右边是一口水井,左边是一小片菜地,种着几行葱韭和苋菜。
“淳卿——不在家吗?”叶弥之扫了一圈院内,忽而面色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