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名村民挪动着脚步，像一具具毫无灵气的木偶般，动作僵硬、目光呆滞，在凄凄月光下，显得十分瘆人。

    玄衿后撤一步，想要出手却又有几分顾忌，她道：“都还是活人。”

    虽然魂魄残缺不全，但这些村民却还有一丝生气，所以才能漫无目的地游荡。

    燕似年颔首：“只是被蚕食魂魄，却未被控制，没有攻击意图，暂时先略过。”他上前走到一名村民面前，仔细端详，“衣裳没有过多磨损，应该是近两天的受害者，这么看来，村子里是有人的。”

    玄衿恍然：“原是如此，家家紧闭着门，看来是在躲避什么，这些村民，怕就是盘踞在此的东西所害。”

    玄衿接着说：“也不知村中还剩下多少人，不如去各户看看……”话未说完，就被燕似年抬手打断，玄衿不明所以，顺着燕似年的目光扭头看去，只见远处薄雾中显露出灯笼的轮廓，光亮隐隐约约，正在朝他们靠近。

    一阵凉风呼啸而过，灯笼光芒也在薄雾中飘飘晃晃，燕似年被冻的一激灵，就见玄衿一个闪身挡在自己面前，面色沉下来，高声道：“什么人？”

    燕似年：……

    不是，怎么回事？这样子未免太奇怪了吧？他已经到事事都要被保护的程度了吗！！

    燕似年尴尬地咳两声：“那个，玄姑娘……”

    一句“在下虽武艺不精但尚有自保能力姑娘不必事事挡在在下面前”还未说出口，薄雾中橘黄的光芒后出现一个年轻人，那人身着白衣，头发用木簪盘起，面如冠玉，看着他们二人，甚是诧异：“你们……如何来的这？”

    玄衿和燕似年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是村里尚正常的村民。

    燕似年一拱手，回道：“在下与舍妹云游路经此地，本想在村中借宿落脚，不过……”他并未点明，反而模棱两可地说，“现下怕是遇到了些麻烦。”

    “你们看得见村子？”年轻人急问。

    玄衿有些纳闷：“为何看不见？我们正是看见村子里的灯火才来的。”她顿了顿，又奇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没应答，反而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神色不明，片刻后又仿佛换了一个人，温和笑起来：“原是来借宿的，如今天色已晚，村子里大多人都歇息了，恰好我家还有些空房，二位不如来我家落脚。”

    玄衿感到怪异，她瞧着这位年轻人，说话期间就一直看着两人，对周遭十多位游走的村民视若无睹，不知是看不见还是早已习惯。

    她下意识朝燕似年看去，燕似年却像没发现异样一般，一口应下：“多谢公子好意……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年轻人做了个“请”的动作，在前面带路，他说：“鄙人姓乔，名云生。”

    “乔公子。”燕似年点点头。

    乔云生：“何须客气，叫我云生便好。”

    玄衿悄悄靠近燕似年身侧，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说：“我觉得这位乔公子奇怪得很，其他人都躲在屋里，怎么就他在街上？这么巧？而且，他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看得见村子’？”

    燕似年微微侧头：“看来村里的人也知道，村子与外界隔绝了。或许，以前这儿的村民一直和那个‘东西’保持一种诡异的平衡生活。”

    只不过，现下的平衡被打破了。

    玄衿正色：“随机应变吧。”

    村子不大，大约走了十余米，乔云生停在一院子前，主屋窗子里隐约透着光，乔云生推开院门：“就是这儿了。”

    三人进了屋，屋内陈设简朴，却十分整齐，角落堆放着书籍，以及——

    “乔公……云生还会做木偶？”燕似年低着头，目光停留在敞开的木箱中的木偶。玄衿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箱子中摆满的木偶：“做工细致，乔公子手艺这么好。”

    的确，箱中的木偶虽只有巴掌大小，却做工十分细致，连眼瞳都一并画上，栩栩如生。“这眼睛像真的一样……”玄衿喃喃道。

    燕似年的目光，依旧紧紧停留在其中一只木偶上，那只木偶脖子上环着一条金丝织成的绳，中间系着一小只银铃。

    乔云生熄了灯笼，正将灯盏摆在桌上，闻言转头看去，笑着说：“过奖了，不过是闲暇时做着玩玩罢了。说来……”乔云生话锋一转，对二人道，“我们村子本就是靠做木偶闻名的。”

    “是吗？”玄衿有几分好奇，“我怎么没听说过。”

    本要开口夸赞两句的燕似年：……

    这丫头说话怎么专挑人心肺管子捅。

    乔云生也不恼，反而解释：“没落了多年了，姑娘没听过也正常。”

    “听云生这么说，似乎村中人如今并不与外界来往。”燕似年双手抱胸，直奔正题。

    乔云生一愣，下一刻叹了口气，几分无奈道：“不瞒二位，就如你们所见，不是我们不愿与外界来往，而是我们根本出不去，外界的人也进不来。”

    果然如此。

    “外界的人进不来？”玄衿不解，“那我们怎么进来的？”

    乔云生脸色有些难看，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只知道，进了村，就再也出不去了。”

    “再也出不去了？”燕似年坐在木桌前，手指轻叩桌面，“是村中的雾对吧？只要有人想走就会被浓雾阻挡，最终兜兜转转又回到村里。”

    “是，确实如此。”乔云生说。

    “那么，那些村民又是怎么回事？他们的魂魄怎么丢了？”玄衿进一步询问。可是听到这话的乔云生却脸色一白，像听见什么令他极为恐惧的东西，竟一言不发。

    玄衿一皱眉：“乔公子？”

    乔云生猛地回神，额上竟渗出薄薄一层汗。“你怎么了？”玄衿对他反常的反应极为不解。

    “不……没、没什么。”乔云生长舒了一口气，“那些村民，都是被……”乔云生犹豫再三，咬着牙关挤出那几个字，“‘妖神’摄取了魂魄。”

    “‘妖神’？”玄衿奇怪，“什么啊？到底是妖还是神？且不说上界都沉寂个几百年了，就算是妖……”她看了一眼燕似年，“我们这一路来也不曾感觉到妖气啊。”

    乔云生苦笑一声：“我们一介凡人，哪晓得这些？这‘妖神’具体是个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无名无姓，从建村开始，就一直祭拜，据说村子早些年全靠祂庇护，才能靠这一门手艺致富。”他看了一眼箱子里的木偶，“不过近些年来，事情却不对劲了。一开始只是木偶出了问题，要么是材质要么是做工，本来的名气也就这么渐渐湮灭下去了。”

    玄衿拿起一只木偶端详，说：“但我瞧着这做工倒不错。”

    乔云生：“但自此后，也难以靠这门手艺吃饭了。”

    “除此外，其他事呢？”燕似年出声。

    乔云生继续说：“接着便是这迷雾了，这雾出现的毫无预兆，一夜之间就形成了，刚开始没人放在心上，想着天晴了雾就散了，但接下来几天，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直到一个月后，村子已经被一片浓雾笼罩。我们也渐渐发现，村子就这样被困在雾里，与世隔绝了。”

    “再后来就是村民异样，最初只有一人中招，我们还当是失心疯，直到两人、三人……失常的人数增多，我们别无他法，只好向祂求救。”

    乔云生沉默下来，燕似年支着下巴，脸在灯火下显得洁白如玉，他缓缓说：“于是，被蚕食魂魄的人越来越多了，对吧？”

    乔云生泄气一般：“是啊，失去神智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才惊觉，或许一直都是‘祂’做的，但是，都这么平安无事相处几十年了，何苦呢？”

    “有些‘东西’可不会念旧情。”燕似年低语。

    乔云生自嘲般摇摇头：“现在村里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中招的是不是自己……罢了，明日我带你们去见村长，看看有没有法子让你们出村吧。”

    乔云生领着二人到空厢房住下，便离开了。

    燕似年看着人影消失，片刻后，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玄衿本打算进屋，听见声音后转头看他。

    “他说谎了。”燕似年淡声道。

    “什么？”玄衿皱眉，走到他身前，“怎么说？”

    “你还记得箱子里有一只脖颈上套着金丝的木偶吗？”

    玄衿回想片刻，点点头，那只木偶的确惹眼。

    “那个金丝绳，是神祷阁的信物。”燕似年说。

    “神祷阁？”玄衿惊呼。

    她当然知道神祷阁，此乃百年前司祭祀神明之职、聆听神意的组织，神祷阁大祭司有通晓神意的能力，并向世间传播神旨。不过自百年前神界沉寂，神祷阁的司职便从向神明祭祀，转而为净化邪气、普渡亡魂。

    当然，能让神祷阁闻名世间的，便是它那位由天道亲自钦点、提名天乾榜的大祭司——宫璃。

    “村子里有神祷阁的人，他却隐瞒下来了。何况，他们既然是‘凡人’，又怎么知道这些失智的村民，是被摄取魂魄？”燕似年靠着门，半边陷入阴影，“神祷阁的人来此无非只有一个目的。”

    “净化邪气。”玄衿说，“并非外人无法进村，又或是说——在村子情况恶化之前，就已经派人来了。”

    “是呀。”燕似年眯起眼。

    “那么现在，神祷阁的祭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