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巧云轻声道,“昨夜万岁爷又翻了荣嫔的牌子。”
“知道了。”合哲神色淡淡的,捂着汤婆子,将两只白嫩的手塞进棉手捂子里,“李禄呢?”
“李总管送了貂皮大氅来就走了,说是内务府有急事儿得先行离去,回头再来向主子请安,还请主子恕罪。”
“什么急事儿?还能叫他李大总管亲自去处理?”
“奴才也不知,”巧云摇摇头,“李总管只说请主子宽心,他去去就回。”
“……”合哲撑着额头,思忖片刻,“你叫人去打听打听。”
“主子!”竹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惊慌,进屋后匆忙跪下,气喘吁吁道,“主子不好了,瑞主子突然晕倒在了英华殿一里外的宫道上,现已被抬回长春宫,太医也在赶过去的路上了。”
合哲皇后眉头微皱,手中的汤婆子一时也忘了握紧,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她放下手捂子,目光冷然地看向竹子:“瑞贵人?怎么回事?这么冷的天她还去英华殿做什么?”
竹子急忙答道:“瑞主子自身子好些了后,便日日前去英华殿祈福,谁知今日路上天气骤变,瑞主子就冻得不支倒地了。”
“现下是什么情况?”巧云面如寒霜。
竹子连忙躬身答道:“奴才也不清楚,方才长春宫内人多拥挤,奴才一瞅着时机就匆匆赶来了……要不奴才立刻再回去打听打听?”
合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先回长春宫侍奉,随时留意瑞贵人的情况,别让她出了什么岔子。”
竹子连忙点头领命,匆匆离去。
“巧云,我们即刻去英华殿看看情况。”合哲面色冷然地站起身,披上了那新送来的貂皮大氅。
*
皇帝崇明头一次见到富察家送进宫的女儿,便是在这寒意袭人的长春宫中。宫里烧着劣质的炭火,烟雾呛人,他隔着层层叠叠的纱曼,看着太医们忙碌地穿梭在殿内,气氛压抑不堪。
“李禄,你们内务府就是这样做事的?”合哲冷冷出声,身旁的宫女太监登时便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主子娘娘息怒!”
“你们这帮没眼色的,还不快把这劣碳换下去!”巧云柳眉倒竖,出声喝道。
内务府的人闻言纷纷上前,手忙脚乱地搬着碳盆,慌慌张张地撤下那还在冒着呛人灰烟的劣碳。
“内务府竟敢如此怠慢,惹得瑞贵人冻晕,”合哲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似是带着难以抵挡的重量,压得人抬不起头来,“李禄,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李禄赶紧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惶恐,“奴才一定彻查此事,给皇后主子与皇上一个交代,绝不辜负皇后主子与皇上的信任。”
合哲冷笑了一声,转过脸来:“作为瑞贵人的贴身奴才,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连自个儿主子的起居都照顾不好,竟害得瑞贵人冻晕在雪地之中。想来你们也是不想在宫里当差了!”
合哲皇后语调依旧平稳,声音也不高,可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座大山,压得千春千山二人冷汗直冒。
二人慌忙跪下磕头,千山哽咽道:“主子娘娘与万岁爷容禀,内务府送的过冬衣物尽是一些次品,发了霉的,破的裂的,染了杂色的……起初奴才和千春也曾拿着这些劣质料子和煤炭去内务府讨个公道,却被晾在门房处大半日。大雪纷飞,奴才们又没有好的衣料,在外边儿冻得瑟瑟发抖,咱主子心疼奴才们,便叫奴才先递了文书进去,带领大家伙儿回长春宫里等消息。”
“哪曾想,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内务府那边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千春泪眼婆娑道,“可咱们主子向来是个心诚的。自主子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旁人后,便同主子娘娘告了假,免去了早晨请安。可即便是身在病中,不能见到主子娘娘与万岁爷,咱们主子也是日日都去英华殿给主子娘娘与万岁爷祈福的。晨起时便去英华殿诵经,午后又拿着经书回来抄经,日日如此,从无懈怠。可怎知今日去英华殿的路上遭逢天气骤变,咱主子躲避不及着了风,一下子就倒地不醒了。”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李禄闻言面色一惊,连连磕头,额间一片青紫,“定是底下那帮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腌臢东西,瞧着瑞主子在病中,便敢欺主了。奴才一定会彻查此事,整顿内务府上下,给皇后主子与皇上一个交代。”
“万岁爷,主子娘娘,瑞主子醒了。”太医匆忙来禀,千山千春二人对望一眼,赶忙从地上爬起,冲进内室。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给主子娘娘请安。还请二位主子莫要再靠近了,奴才唯恐会过了病气给二位。”吉颜珠挣扎起身,轻咳出声。
合哲脚步一顿,望向皇帝,见他也停了脚步,方才抬手示意巧云入内去看看。
巧云放轻步子,悄声走上前去,低声询问:“瑞主子,您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吉颜珠靠着枕头,脸色苍白,虚弱地点了点头:“我无碍,只是身子骨总是不争气,此番怕是受了寒。让二位主子为我担心,我实在是不安。”
合哲皇后走近了几步,语调温和,却透着一丝责备:“瑞贵人身子本就抱恙,怎可如此不顾自身安危?长此以往,岂不是害了自己?”
吉颜珠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恭敬:“奴才本想着为二位主子祈福,却疏忽了自己的身体。多谢主子娘娘教诲,奴才日后定会谨慎。”
合哲轻笑了一声,缓缓说道:“我明白你一片诚心,宫里的事务你还不熟悉,若有何困难,尽管告诉我,我与万岁爷定会为你做主。”
“谢主子娘娘恩典。”吉颜珠话虽恭顺,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万岁爷,奴才认为此事或许是内务府疏忽,但瑞贵人本就身体抱恙,恰逢天气骤寒,这才致使她病情加重。如此,再频频前去英华殿祈福,奴才认为实在不妥。”合哲声音柔和,但字字有力,既替李禄开脱,又暗指瑞贵人是自个儿逞强致使的结果。
崇明皇帝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吉颜珠的身影,久久不语。
合哲余光一直不离崇明,此刻见他如此模样,便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既已醒来,那便在长春宫里好好静养。身子养好前再莫去英华殿受冻了,祈福也需量力而行。”
吉颜珠低下头,声音轻而小:“谢主子娘娘体恤,奴才知错了。”
崇明皱眉,沉默片刻,声音沉冷:“李禄,内务府的事情你务必处理妥当,我不想再听到有任何怠慢之事。若是再有纰漏,绝不轻饶。”
“奴才明白,奴才定会严查此事!”李禄连连叩首,从方才便悬在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放下,“严加整顿,绝不敢再有懈怠!”
合哲皇后微微点头,语气淡淡:“李总管,回去之后查清原因,给我和万岁爷一个交代。瑞贵人的身子还需静养,宫中的事务不可再有懈怠。”
李禄磕头:“谢皇后主子,奴才一定尽力查明,绝不辜负二位主子厚恩。”
崇明微微挥手示意李禄退下,随后转身对吉颜珠道:“你且安心养病。”
吉颜珠低声应道:“谢万岁爷关怀,奴才定会好好在长春宫里将养着,等身子大好了再去给万岁爷与主子娘娘请安。”
“皇上吉祥,皇后主子吉祥。”女子声音轻快,巴掌大的脸上一对细细的柳叶眉,笑起来时眼如月牙,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更是衬得人嫩得挪不开眼。
“荣嫔怎么来了?”崇明眉宇间的阴霾似是散去了不少。他一伸手,努卡便顺着挽上了他的胳膊。
“妾听说皇上来了长春宫,便想来看看。”努卡带着少女的娇俏,举手投足间更是透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直爽热情。
合哲轻轻瞥了眼努卡和皇帝交缠的手,淡淡地挪开了视线。
随着众人的离去,殿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吉颜珠舒展开一直紧皱着的眉,靠在床榻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
“昨个儿十五,永寿宫的灯可是燃了一夜,直到天亮方熄,这养心殿也没差人去打声招呼。”
“皇后如今可是失了圣心,本就为万岁爷所不喜,如今蒙古送来了年轻貌美的荣嫔,万岁爷更是连每个月定下的初一十五都不去皇后宫里了。”
初冬的寒风吹得树枝摇晃,李禄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云,寒风拂面,冷得人骨头发凉。
“那边那两个当差的,叫什么名字?”他似是随口一问般,细看却依稀可见那眼底的一片阴郁之色。
“回总管,那两个是小橙子和小耗子,才进宫的小毛头,虽然做事勤勉,但还不大懂宫里的规矩,还请总管见谅。”小太监最是会察言观色,见此情形赶忙出言替那二人说好话。
“是谁介绍进来的?”
“没,没谁啊……”那小太监眼神闪烁。
“是谁介绍进来的?”李禄眼神微微眯起,似是随意一问,语调平缓,但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危险。
小太监咽了咽口水,“就是例行安排进来的……”
“哦?”李禄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抬手就将手中的菩提手串砸了出去,珠子四散而落。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寒意:“这话糊弄糊弄旁人倒也罢了,如今竟敢糊弄到咱家头上?你们是真当咱家是个好拿捏的?”
“总管息怒!”
珠子散落一地,众人也跪了一地。
跪在地上的太监们顿时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地上,声音颤抖:“总管息怒!总管息怒!奴才们不敢欺瞒总管,实在是……实在是那些新人不懂规矩,冒犯了主子娘娘,还请总管息怒!”
李禄面无表情地站在内务府的大门中央,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边缘,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名小太监,眼底似是有寒光闪过。
“好啊,新人不懂事,随口一句话便可以害了咱内务府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刚好,皇上和皇后主子那边儿需要咱内务府给瑞主子之事一个交代,至于是交代谁……”李禄冷冷看着他们,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是透着那秃鹫般的狠戾,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叫人摸不清他的心思,“错了就得有人担着。你们自己个儿掂量掂量,这个交代到底由谁来给,是你们,还是他们。”
“总管……”小太监极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将那汤汤水水倒了个干净,“那两个是咱内务府门房掌事杨公公的干儿子。”
“干儿子?”李禄嗤笑一声,拍了拍小太监的头示意他起来,随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跪倒在地的众人,发出一声轻叹,“在这宫里头当差,就如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咱做奴才的,只要上头发句话,咱就得为了这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是丢了性命也不可有半句怨言。这是咱们做奴才的命,谁也跑不了。”
*
永寿宫寝殿内,宫灯高悬,金碧辉煌的装饰映衬出一片威严肃穆的气氛。合哲半依靠在榻上阖眼小憩,指尖缠绕着几圈细细的檀木佛珠。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偶尔传来的风声,轻轻掠过窗棂。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正打盹儿的巧云醒了醒神,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打开一道缝隙,一个宫女轻声推门而入,对着合哲的方向恭敬行礼,便在巧云耳旁耳语几句。
巧云点头示意她退下,转头:“主子,李禄总管来了,求见主子。”
“哦?”合哲的眉头微微挑了挑,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声音仍带着些许久睡方醒般的喑哑,略显冷淡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让他进来吧。”
李禄快步走入殿内,行至合哲面前时便立即跪下,低垂着头,脸上带着恭敬,难得还有几分微不可见的惶恐:“奴才参见主子。”
“内务府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合哲端坐在锦绣椅上,语气不疾不徐,眼神淡然。
李禄依旧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忐忑:“回主子的话,奴才已查明问题,是新进宫的小太监不懂规矩,冒犯了瑞主子,奴才也严惩了那些怠慢之人。内务府疏忽怠慢,确是奴才失职,请主子恕罪。”
合哲撑着额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姿态卑微的人身上:“哦?是小太监不懂规矩,还是有其他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李禄的背脊顿时紧绷,立马匍匐在地:“主子明鉴,确是这些新人不守规矩,背后绝无旁人指使。”
他李禄跟着面前这个尊贵的女人多年,为她做过的事不胜其数,眼下她这话在暗示敲打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件事背后绝不能有她的影子。
合哲轻笑一声,垂眼呷了口茶:“李总管,你是万岁爷和我倚重的人。既然事情已查明,内务府的管理还要更加严谨才是。”
听到这话,李禄连忙磕头,无比敬畏:“承蒙主子抬爱,奴才必不敢懈怠。”
合哲从榻上直起腰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柔和,眼神中染上了几分深意:“这些年宫中大小事务都少不了你的操劳,你的尽职尽责,对我的忠心耿耿,我都看在眼里,也必然不会亏待于你。只要你肯继续为我好好效力,日后这前程自有我为你担着。”
李禄垂下眼帘,轻声答道:“奴才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计回报。”
合哲低垂着眼,转动着手上的翡翠戒指,语气柔和:“好,我等着看你的忠心。”
她的声音喑哑中透着一丝慵懒的缱绻,像是魔鬼的低语般,吹起了人心底的欲望。
巧云接了眼色,从一旁的妆匣盒子中取了沉甸甸的一袋子,递到李禄手中。
李禄接过银袋,看也不看便快速地塞入怀中。放着钱袋的胸口处隐隐发烫,他抬起头来,心底那强压下的炽热此刻在这满殿中的鹅梨帐中香下燃得愈加浓烈。
门外传来通报声:“主子,魏主子到了。”
合哲鞋子一蹬便把脚缩进大氅里,倚靠回榻上阖眼小憩,李禄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替她捡回那一只蹬远了的鞋,再殷勤地为她在榻前摆正。
合哲抬抬眼皮,示意李禄到屏风后去:“让她进来。”
魏贵人缓步走入殿内,花盆底敲击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紫色宫装上杜鹃花的纹样略微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眉目之间透着沉静从容。
她端正行礼:“皇后主子万福金安。”
合哲的目光在魏贵人身上轻轻扫过,落在一旁墙上挂着的画作上,片刻后方才挥手示意她起身:“听闻你近日与瑞贵人走得很近?”
魏贵人微微一笑,语气恭敬但不失镇定:“回皇后主子的话,瑞妹妹与妾一样是长期礼佛之人,平日里与妾常常一同在英华殿内抄经祈福作伴。她的虔诚,皇后主子应当有所耳闻。”
合哲并不接话,只是自顾自道:“瑞贵人前些时日在英华殿外晕倒,听说还是你去养心殿向皇上禀报的?”
“是,”魏贵人点头,“那日妾出门时便觉着天气不佳,在英华殿内等了许久,眼看都过了晨诵,还不见瑞妹妹的身影。下边人来报说这外头天气是骤变,妾心下登时便觉着不妙,于是便赶忙带人沿着瑞妹妹平日里来往英华殿的路找了过去。果然,妾在那条路上撞见了瑞妹妹一行人。瑞妹妹当时昏迷不醒,妾唯恐其有大碍,故便差人赶紧将瑞妹妹送回长春宫,又叫人去找了太医院的太医。至于妾,则亲自去了养心殿和永寿宫禀报,只不过当妾到了永寿宫时,您已然得知消息,前往了长春宫。”
合哲微微眯了眯眼,目光略带审视:“瑞贵人身子本就不好,那日天气不佳,更是天气骤变,她为何仍执着于前往英华殿上香祈福?”
“祈福诵经一事瑞妹妹最是勤勉,往日里若非实在是起不来身,她是决计不会缺席的,”魏贵人顶着皇后的审视,却仍旧面不改色,“那日妾瞧着她一行人身上也并未带任何衣物或是纸伞,想来瑞妹妹也是未曾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况出现。这也是她福薄,谁知这一出门就赶巧遇到这天气骤变,她身体底子本就不好,突遇此事身子骨一下子来不及招架,便倒了下去。”
“瑞贵人诚心令人动容,想必定会打动上天,庇佑我大昭国。”合哲收回视线,心中虽然对她的说辞有所怀疑,但魏贵人的平静与从容让她难以找到破绽。她轻轻颔首,捻动着佛珠:“瑞贵人也是个可怜的,初入宫中便身体抱恙,深居简出,想来在宫中也是孤身一人,有苦也不知该往哪里诉。你平日在英华殿礼佛,常与她往来,她平日里若有什么大小事或是不方便说的,切记不可有任何隐瞒,速速禀报。”
魏贵人接到眼色,立刻低头应道:“妾绝不敢隐瞒,定会如实禀告。”
合哲并未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魏贵人,似在斟酌她话中的真意。
魏贵人低下头,任凭其打量。
“你平日里与瑞贵人往来密切,你觉得她可好相与?”合哲阖眼,纤长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
魏贵人匍匐在地,语气平稳:“瑞妹妹心思单纯,并无心机。她长期礼佛,妾也常伴其左右,若她有其他意图,妾断不会不知。但皇后主子尽可放心,瑞妹妹此人并无任何阴谋,只是身体不适罢了。”
“你倒是个聪明的,”合哲睁眼,目光落在魏贵人身上,“虽然你并不得圣心,可只要你守好自己的本分,你在这宫里便能一切顺遂,日后我也自会为悯荣寻觅个好夫家。”
“承蒙皇后主子抬爱,妾绝不负皇后主子信任。”魏贵人恭敬叩首。
*
“不出意外,这皇后是让内务府顶了包。可既是皇后的手笔,此事传到御前却又似乎有些过于顺利……我倒是怀疑,其间是否有谁在暗中推波助澜,”魏贵人步子缓慢,面色倒是有些许凝重,“以往即便是有悯荣与我一同等在养心殿外,也是少有如此快的速度便能见到皇上的。”
“奴才也正觉着蹊跷,”双燕点头,“可据奴才所知,宫里除了主子您,瑞贵人与旁的人素来无甚交集……想来还需主子详加察查。”
“既是与皇后为敌,那便不可能是淑嫔一干人等。是荣妃?还是慧贵妃?又或是其他的谁……”魏贵人陷入沉思。
“魏姐姐!”千山扶着裹着大氅的吉颜珠远远走来。
“瑞妹妹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就出来了?也不怕吹着风着了凉。”魏贵人收回思索,便急急迎上去。
“屋子里太闷,便想出来透透气,哪曾想与姐姐如此有缘,竟在这里碰上了。”
“我瞧着你气色倒是好了不少。”魏贵人打量着吉颜珠,面色相较于前几日的苍白,多了几分血气,唇瓣也不再泛白。
“这还得多谢魏姐姐,”吉颜珠俯身作揖,“那日若不是魏姐姐去御前禀告,我怕是几日前便就要冻死了。哪里还有如今的狐皮裘、精细碳呀。”
“不必如此客气,”魏贵人拍拍吉颜珠的手,“手怎么还是这么冰?”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吉颜珠示意千春取出刚折的梅花,“方才来时路上我瞧见御花园边角处的梅花开了,便过去亲自折了几支。冻了一小会儿,不碍事儿。”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魏贵人接过梅花,放在鼻前细细嗅着,“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的早,这么冷的天,这香味竟是更胜于往年。”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吉颜珠捻下一片花瓣,在指尖搓揉,“这梅花便是要愈冷才愈香。此时梅花开得正好,魏姐姐可要去御花园瞧瞧?”
“好啊,”魏贵人笑道,“许多年不见梅花了,从前冬天我总是犯懒,也就爱在床榻上卧着。如今瞧见这梅花,倒也想念。”
*
“我倒是好奇,这般冷的天,荣嫔妹妹怎么也不留淑嫔妹妹多坐一会儿?”慧贵妃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她本就比淑嫔要高出一截来,此时淑嫔低着头,便更显得她身姿高挑挺拔,气势凌人,仿佛要将淑嫔压得喘不过气来,“大老远地从咸福宫到这储秀宫来,这垫子还没坐热便急匆匆地走了,倒还真是稀奇。”
淑嫔低着头,双手轻轻绞着袖口,神色尴尬。她本不愿意去招惹荣嫔,但皇后主子的命令不可违,她只能硬着头皮前去。结果,荣嫔不仅对她不屑一顾,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给她留下,便将她“请”出了储秀宫。她心里满是委屈,此刻遇到慧贵妃,只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回贵妃姐姐的话,荣嫔妹妹说……说宫里事务繁忙,我不愿叨扰,更不便久留。”淑嫔的声音低弱,几乎不敢与慧贵妃对视。
慧贵妃瞧了眼她身边婢女手中被堆成一团的锦缎,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难掩的讥讽:“储秀宫到底是有多要紧的事,竟让荣嫔妹妹如此忙碌,连这待客之礼都忘了。”
淑嫔只觉得心口一紧,知道慧贵妃是在故意为难自己,却不敢辩驳,只能低声道:“我……我是怕耽误了荣嫔妹妹的正事,便先行离开了。”
“先行离开?”慧贵妃嗤笑一声,讥讽道,“荣嫔妹妹性子冷淡,不爱与人攀谈,更不屑与人为伍。你的皇后主子这般吩咐你,你也是受委屈了。”
她的声音仿佛刀子,字字戳在淑嫔的痛处。
淑嫔咬着唇,脸色煞白。慧贵妃说的却是事实,可她父亲在皇后兄长手底下做事,荣辱成败与乌拉那拉家密不可分。身为皇后阵营的一员,代表着施家在宫中行走,她的想法又有何重要的?哪怕是“明知山有虎”,却也不得不为皇后主子的一句“此女虽年轻,却背靠蒙古,许能助我,断不能小觑”而“偏向虎山行”。
慧贵妃看着淑嫔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心中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之际,一阵轻柔的笑声从远处传来,细瞧,正是魏贵人和吉颜珠朝此处缓步走来:“这御花园的风倒是越来越冷了,我在闺阁时就常听家乡的乳娘嬷嬷们说,这冷风吹多了对女子容颜有损,更有甚者还会得口歪眼斜之症呢。”
吉颜珠眼波流转,仿佛不经意地插话道:“今儿出来折梅,才吹了没一会儿的风,这脸呀就像冻石头似的,又冷又硬。我该不会要得那口僻之症了吧?姐姐你快给我好好瞧瞧……”
“妹妹生得貌美,这后天更需得好好保养,莫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
“是慧贵妃姐姐和淑嫔姐姐,”二人状似惊讶,随后齐齐行礼,“给贵妃姐姐请安,给淑嫔姐姐请安。”
“平身。”贵妃皱眉。
“这般冷的天,贵妃姐姐在外边儿行走,可得保重身子呀。”魏贵人关切道。
“我方才才见了寒梅,正感慨其仙姿卓绝,傲视白雪呢,哪曾想这一见了贵妃姐姐,便觉着这寒冬的梅花也不过如此了。”吉颜珠笑容僵硬。
“哎呀瑞妹妹,你这脸,”魏贵人惊叫,“怎么不对称了呀!”
“糟了糟了,怕不是真得了口僻之症!”吉颜珠赶忙捂住自己的脸,“贵妃姐姐,淑嫔姐姐,妹妹姿容有损,怕是会碍了姐姐们的眼,就先行告退了。”
“……”慧贵妃似是还没回过神来,挥挥手便允了吉颜珠下去。
“天寒地冻,贵妃姐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瑞妹妹这身子骨,我瞧着她怕是又得有得折腾了。”魏贵人摇摇头,目送吉颜珠的离去。
慧贵妃闻言一愣,从泛柏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面精巧的镜子,反复打量自己的脸。确认无碍后,方才小小地舒了一口气:“回宫。”
眼瞧着慧贵妃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淑嫔心中才松了口气,可手心却还冒着冷汗,依旧是心有余悸。
吉颜珠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淑嫔姐姐放心,宫里的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有时不得已而为之。”她的话里带着几分安慰,却又含蓄,不露锋芒。
向魏贵人和折返回的吉颜珠露出感激的神色,轻声道:“多谢魏妹妹和瑞妹妹了,今日若不是你们,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魏贵人声音温柔:“姐姐不必多礼,咱们同是后宫姐妹,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她话语虽简单,却透着一股亲切,令淑嫔心头一暖。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却是难。
不远处的石花窗外,一抹翠绿色在这漫天白雪间若隐若现,却不显突兀。
“主子在看什么?”燕脂好奇道。
“没想到宫中竟还有这样的善心存在,”庄妃轻声道,“只不过……这救的倒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奴才好奇,这样聪慧的女子,善心又能坚持到几时?”金意咂咂嘴,又掏出半块馕来。
“我倒是好奇,这善心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庄妃笑着摇头。
“那荣嫔那儿还去看看吗?”燕脂听不明白二人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探头出去打量。
“这宫里的梅花倒是不丰富起来了,”庄妃转身,徒留雪中一地脚印,“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
“主子怎么走了?”泛柏搀扶着慧贵妃,低声询问道,“您可不像是会被这种小伎俩糊弄的。”
“淑嫔是皇后的人,如今皇后针对富察氏,淑嫔富察氏二人交好只会让皇后鱼池里的水越来越浑。”慧贵妃呼出一口热气,白雾升腾,又在一片苍茫中归于寂无,“只是没想到,这魏贵人也有胆子来插一脚。”
“魏贵人一向是深居简出的,和他们延禧宫的那位主位如出一辙。”
“兴许……是富察氏许了她什么东西?”慧贵妃思索着。
“左右她也不是什么打眼的角色,帮不到瑞贵人哪里去,她做什么对咱们而言都是不打紧的。”
“未必,”慧贵妃叹气,“这宫里的事儿瞬息万变,奴才摇身一变成主子的事儿宫里还见得少吗?更何况她还是个有孩子的。”
“出身微贱,母家无势,生的又是个女儿,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的人哪里还有胆子插手贵人们的事儿呀。”
“越是什么都没有的人就越要紧着皮子应对,他们输了也不过是一条命的事儿,”慧贵妃拍了拍泛柏肩头落下的雪,“咱还得庆幸,好在她还有个女儿牵制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