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风波

    大雪如絮纷扬满天,银装素裹下似是琼枝玉树。寒风掠过,万籁俱寂,唯有雪落之声如轻琴拨弦,悄然而鸣。远处灯火阑珊,红烛摇曳,映照出年味渐浓。此时,院中檐下,几许梅花点点红,似于皑皑白雪间写意一抹嫣然,正是春意初临,年岁将至。

    “主子怎么打扮得这般素净?”千春抱着食盒,披着一身碎雪,带着寒气踏进内室。

    “今儿的主角不是我,咱可不能抢了主角的风头,碍了贵人的眼。”吉颜珠微微一笑,手中轻拢一支宝蓝色的绒花簪子对着铜镜比对,照了又照,满意得不得了。

    “荣妃主子是个有福气的,入宫不到半年便怀上了龙裔,晋了位分。”千春放下怀里的食盒。

    “咳——”千山给千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了。

    “无妨,”吉颜珠笑笑,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竹子和栀子呢?”

    “栀子去烧水了,竹子还在屋子里梳妆打扮呢,”千春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一个丫鬟打扮来做什么,当真是骚皮子。”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不出奇,”吉颜珠接过烤的暖和喷香的橘子,“这人的路都在自个儿的脚下,该怎么走,能走多远,都是看自个儿的造化。她肯费心打扮,自有她的上进心。”

    *

    今年的除夕夜宴热闹非凡,不同以往宫宴。宫中张灯结彩,席间各色佳肴摆满,满桌珍馐佳肴叫人不知从何下筷,乾清宫内歌舞声乐不绝于耳,好似神仙宫阙。

    皇帝崇明坐在高座上频频举杯,似是心情大好的模样:“年关在即,荣妃便查出有孕,是个好兆头。”

    坐在皇帝右侧的荣妃努卡面露笑意,扶着肚子恭敬起身,微微福身道:“谢皇上厚爱,妾定当保重胎儿,不负皇上期望。”

    荣妃话音刚落,座位上便传来一阵低语,众嫔妃纷纷向荣妃投去羡慕的目光。

    “荣妃当真是好福气啊。”蔡贵人感慨。

    “可不是嘛,年轻貌美得圣心,背靠蒙古,如今又怀有龙嗣,日后若是生下个小阿哥,这荣宠呀只怕是无人能及了。”叶贵人语气泛酸,难掩嫉妒之意。

    因皇后告病缺席之故,得以坐在皇帝左侧的慧贵妃偏了偏头,眼神上下打量了下荣妃,便收回了视线,专注在面前的红枣燕窝糕上。

    “她倒是个谨慎的,据说一查出怀有身孕,便是一步也未曾踏出这储秀宫。”叶贵人上下打量着还未显怀的荣妃努卡。

    “今儿这除夕宴可有意思,连庄妃都到了。”朱嫔挡着嘴,低声同蔡贵人道。

    “她不是只待在她那个冷宫似的延禧宫里养花弄草,从不出门的吗?”蔡贵人是个酷爱这些绯闻流言的,一闻此话,便赶紧挪了椅子到朱嫔身边来。

    “据说是皇上口谕,命她今儿个务必要出席。”朱嫔摇摇头道。

    庄妃一如既往地穿着她钟爱的绿衣,衣料柔软而厚重,轻轻一动便泛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光泽。她的脖颈上佩戴着常年不离身的虎眼翡翠珍珠珠串,珠光与她的气质融为一体,低调而大气,像是将她的锋芒隐匿在层层温柔的表象下。她专注地看着歌舞,似乎未曾被外物所打扰。

    “那可就有意思了,这延禧宫的主位都还没到,这偏殿的魏贵人就到了。”叶贵人端着一叠瓜子,与其他二人分享。

    “庄妃是个性子怪的,又出身武将世家,最是瞧不上那种曲意逢迎的软骨头。而这魏贵人贯会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刚好就是庄妃最不喜欢的性子。她俩可谓是水火不容啊。”朱嫔一边说一边津津有味地磕着瓜子。

    “水火不容?那为何还住在同一屋檐下?”蔡贵人好奇道。

    “似乎……是为了悯荣公主?”朱嫔停下手里的动作,皱着眉仔细回忆。

    “魏贵人的女儿悯荣公主?”蔡贵人更是好奇了,“这同庄妃有什么关系?”

    “来来来,凑近些,”朱嫔也是起了兴致,招手让叶蔡二人靠近,“据说啊,这悯荣公主出生时魏贵人不过只是一个答应,生了公主才获封常在。你们也知道,在这宫里,位分低的嫔妃是无法抚育自己亲生的孩子的。”

    “所以……”叶贵人若有所思,“是庄妃抚养的悯荣公主?”

    “正是,”朱嫔点头,“那你们接着猜猜,这魏贵人后来又是因何能将悯荣公主接回身边亲自抚养呢?”

    “母家有功?”

    “再怀龙裔?”

    “庄妃不愿抚养?”

    叶蔡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相继给出自己的猜想。

    “不不不,你们都猜错了,”朱嫔故作高深的模样,“这魏贵人从前只是庄妃身旁的洒扫宫女,一次皇上醉酒,临幸了她。皇上酒醒后给她封了个末等的答应,叫人送去了避子汤就想将她打发了。谁知道她这人虽出身微贱,命却是好,太医院忙中出错,送去的避子汤实则是一碗滋补汤。她肚子也争气,就这一次机会便怀上了悯荣公主。”

    叶蔡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致,便默契地追问起下文来。

    “说她命苦吧她因诞下了悯荣公主晋封常在,说她命好吧,自个儿亲生的女儿却要被送去他人那儿抚养。幸而,庄妃虽性子古怪,可待悯荣公主却是极好的。”

    “朱嫔姐姐,你还没说魏贵人后来是因何能才将悯荣公主接回身边亲自抚养呢!”蔡贵人赶忙将话题拉回。

    “对对对,”朱嫔清清嗓子,“魏贵人是因为救驾有功,皇上感念其功,才擢封其为贵人的,还特允她将悯荣公主接回身边亲自抚养。”

    “救驾有功?!”叶蔡二人震惊。

    “据说是皇上不慎落水,那不会凫水的魏常在不顾自身安危,毅然下水将皇上托起,险些丧命。”朱嫔悄声说道。

    “真是好命……”二人傻眼。

    “低声些,皇上要讲话呢……”朱嫔清了清嗓子,三人忙各回其位。

    “今年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极好,大家都尝尝。”崇明示意宫人斟酒。

    “这可是西域最珍贵的雪葡萄酿的佳酿,今年整个西域境内拢共也就产了三壶,而送来大昭的就有两壶。”西域使臣摸着胡子,一脸骄傲,“这可是咱们西域对大昭国皇帝最诚挚的祝福和敬意。”

    宫人接过酒壶,由上至下恭敬地给每一桌斟着酒。

    “咕噜咕噜——”

    一颗精致的绣球穿过桌椅间隙,滚到了大殿中央。

    悯荣公主站起身,左右望望,眼巴巴地望着那颗绣球,似乎想走过去,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魏贵人见状,忙想将她拉回座位,却迟了一步。

    不足五岁的悯荣公主身材娇小,速度却是极快,蹭蹭蹭就跑到了大殿中间。

    “哎呀!”一道矮小的身影闪过,斟酒的宫人发出一声惊呼,却已是来不及。

    只听“哐啷”一声,玉制的酒壶化作碎片,紫红色的酒水登时洒落一地。原本热闹的宴会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看向上首的男人。

    崇明的眉头轻轻皱起,目光扫过地上的酒液,最终又落在悯荣公主身上。西域使臣则是一脸不可置信,脸色都白了几分。

    魏贵人心头一颤,连忙站出,跪倒在地,急声说道:“皇上,悯荣年幼无知,奴才教女不严,求皇上恕罪。”

    悯荣公主见母亲跪倒在地,顿时慌了神,眼中泪花闪动,握着绣球怯怯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整个大殿气氛瞬间紧绷,所有人都静静观望着,不敢出声。

    就在此时,吉颜珠轻轻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走上前道:“主子,请听奴才一言,这可是个吉兆啊!除夕夜酒洒满地,正是新年吉祥、财源滚滚的好兆头呢。而且您瞧,这酒液在地上汇聚成了龙的模样,这可不就是在参拜真龙天子嘛!”

    还不待崇明开口,西域使臣却是皱着眉反驳道:“龙?这位主子怕不是在睁眼说瞎话吧?我们为表我们的诚意,拿着西域最珍贵的雪葡萄酒,千里迢迢运送来大昭献给大昭的皇帝,而你们非但打泼了我们象征着西域与大昭修好之意的酒,还想就用这随口的几句瞎话打发了我们?我们带着善意和友好而来,你们却将我们的情谊放在地上践踏,这是何道理!”

    “使臣说得对,我方才仔细一瞧,这确实不是龙,”吉颜珠面不改色道,“这地上的是蛟,这里只有一位真龙,便是我们的万岁爷。”

    “你……”

    吉颜珠也不待他讲话说完,便打断了他:“大昭与西域修好已久,这酒既是西域送来与大昭修好的象征,这地上的蛟纹便是来自西域的祥瑞,不信您瞧。”

    说罢,她抬手示意宫人拿来笔与墨,顺着酒液流淌的方向便勾勒了起来,不消片刻,一条栩栩如生的四爪蛟便匍匐在了大殿之中。

    “这位主子虽画技高超,可这蛟凶恶,就算是在大昭境内,也是不详之意,何来的祥瑞一说?”使臣轻嗤。

    “这蛟一遇水便会呼风唤雨,兴风作浪。如今这条恶蛟托身于这西域佳酿,匍匐在真龙的脚下,便代表着它对我大昭之主心愿臣服,为我大昭所用。听闻西域近年来遭逢大旱,庄稼干枯,而这蛟既是臣服于我大昭,便是改邪归正,西域与大昭修好,它也自会为西域带去甘霖,庇佑西域百姓。”吉颜珠笑道,“您说这是不是祥瑞呢?”

    “……大昭国当真是人才辈出,”使臣沉默片刻,拱手道,“请问这位如此聪慧的主子是……”

    “我是瑞贵人富察氏。”吉颜珠行礼。

    “西域大旱,庄家干枯,此番西域派使臣前往大昭,便是想向我大昭求助。此前西域行事多嚣张猖狂,皇上为表敲打警示之意,故意未给予其准确答复,让使臣这一耗便耗到了归期。使臣等人原本前些日子就应离开大昭,却因着皇上宽仁,念及天气恶劣之缘故,宽缓其在大昭境内可停留的期限,他们也因此得以在此多做停留。”慧贵妃小啜一口杯中的葡萄酒,小声对着身旁的蓝簪解释着,“若不是皇上的意思,按规矩来说这些使臣纵是天上下刀子也是要离去的。所以不难看出,咱们皇上的意思便是‘允,但暂缓’。这使臣此番前来本就是目的未成,方才瞧准了机会,想着借这酒的缘故发难,反客为主,叫大昭不得不对西域出手相助,却被瑞贵人一招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借蛟喻人,又把西域敲打了一番。”

    “皇后此番可是眼拙了。”蓝簪心下有些警惕。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慧贵妃再抿了口酒,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宴席上的一切。此人藏拙已久,是个不可小觑的。既然她有这般才智,或许可以拉拢为助力,但若她锋芒过盛,也必须防范。

    崇明看着地上的“蛟”形,嘴角微微扬起,缓缓开口:“瑞贵人此言甚得朕心。西域与我大昭确是修好多年,愿此蛟带着我大昭的友好之意前往西域,为西域带去雨水甘霖,来年必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们安居乐业。朕望今后,西域与我大昭国情意能长存,历久而不变。”

    他的声音虽平静,然而其中的威严不容忽视。

    他轻抬手示意众人回位,西域使臣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忙拱手谢恩,口中不断称颂皇帝的英明。

    魏贵人这时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悯荣公主也被宫人带回了座位,缩在魏贵人身旁,仿佛还未完全从方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吉颜珠回到席位,眉眼间平静如常,似是方才的言辞并未耗费她太多心神。然而,在场的众人心中却已掀起了波澜。崇明方才的赞赏已是公开对她的重视,她在后宫中的地位势必会因此更加稳固。

    慧贵妃手指轻轻抚过酒杯边缘,语气带着笑意,却别有深意:“瑞妹妹今日这一席话,当真是说到了皇上的心坎儿里。瑞妹妹如此聪慧过人,平日里却又这般低调,看来是藏拙了。”

    吉颜珠低头轻笑,恭敬答道:“贵妃姐姐说笑了,我因在病中也少与旁人往来,平日里更是没有别的爱好,唯有作画以解烦闷。方才也不过是碰巧来了灵感,与众人分享了一番自己的见解,侥幸能为万岁爷分忧一二罢了。”

    “妹妹倒是个谦逊的,”慧贵妃挑眉,“可惜皇后主子凤体有恙无法赴宴,否则定是要对妹妹刮目相看,好好奖赏妹妹一番的。”

    “贵妃姐姐说笑了,”吉颜珠敏锐地察觉到了慧贵妃的试探,不禁心下警惕,“主子娘娘操持后宫事务,劳苦功高。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又如何能入得了主子娘娘的眼,更何谈贪求主子娘娘的奖赏呢?”

    慧贵妃轻笑:“皇后主子掌管后宫,自然是劳苦功高。我们这些妃嫔,自当尽心辅佐,让皇后主子省心。”

    吉颜珠与魏贵人两人的目光轻轻交汇,仅一眼吉颜珠便从中读到了感激。吉颜珠点点头,示意其不必介怀。魏贵人放下心来,转头瞥了一眼悯荣公主所在的方向。庄妃始终端坐,神色安宁地给怀中的悯荣公主喂着点心,似乎完全置身事外,不曾注意到方才的纷扰风波。

    “她这话说得也忒生硬了些。”蔡贵人摇摇头。

    “不论她今日说出的是朵花还是泔水,万岁爷都会夸她,”叶贵人夹起一块糕点放进蔡贵人盘中,“不论花样玩得再单调,只要你最后拿出的东西是万岁爷想听想看的,那你就是立了一件大功。”

    “贵人们大多不喜把话说全,透出自个儿的心意。所以一个会看主子眼色,善揣度主子心思,又替主子张嘴把话说全的奴才,才是能在主子身边待得最久的。”朱嫔笑着把蔡贵人盘中的点心又夹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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