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上元节过后,朝会第一日。

    朝华殿内一片死寂。

    昭明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青灰,眼眶深陷,显出前所未有的老态。他望着下面鸦雀无声的百官,唇角浮出一抹似悲似嘲的冷笑。

    “既无事,那便散了吧。”昭明帝道。

    却见一人越众而出,跪倒行礼:“臣许州总兵宋量,有本启奏!”

    “准奏。”

    “臣想求娶故皇后侄女李氏为妻,望陛下恩准!”

    殿下登时一片哗然。谁不知道李凭如曾是赵琮昀侧妃,况且李皇后刚刚亡故,举国哀悼,孝期未过,宋量公然在御前提出这种请求,实乃大不敬!

    昭明帝深深凝视着那道身影。

    宋量端端正正跪于下方,昭明帝亦不说话,君臣之间陷入一种无法言明的僵持较量。

    百官声音渐渐止熄,许久,有人轻咳一声,缓缓出列。

    只听樊公悠悠开口道:“启禀陛下,宋将军多年来为国征战,耽误了婚姻大事。臣以为……眼下虽为国丧期,但念及宋将军耿耿忠心,想来故皇后九泉之下亦会谅解。”

    “耿耿忠心……”昭明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宋将军此番进京朝觐,带了多少兵马?”

    “回陛下,铁鹰卫一万人。”

    “朕竟不知,驻外将领朝觐,何时需要带这么多兵马了?!”

    这话一落地,殿中连呼吸声都凝固了。

    百官谁不清楚,宋量是得了樊公之令私自调兵,根本没得皇帝准许。没想到此刻昭明帝居然把这层秘而不宣的窗户纸捅破了!

    众人心如擂鼓,胆小些的膝头已经发软,生怕这场政变就在今日爆发。

    没想到昭明帝语气忽地一转,似有缓和之意:“既然樊公开口,朕便准了!”

    “朕与故皇后大婚时,曾制有一对翡翠鸳鸯玉璧,就赐给宋将军作贺礼吧。”

    宋量俯身叩首:“多谢陛下!”

    “说起来……凭如那孩子,朕也许久未见了。”昭明帝感慨道:“宋将军婚期定在何时?让宫中送一壶御酒过去。”

    “臣不日便要返回驻地,婚事办得匆忙,”宋量顿了顿:“婚期选在……三日后。”

    “确实赶了些。”昭明帝点头道:“宋将军为国效力,他的婚事就有劳樊公多费心了。”

    樊公笑道:“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辱圣恩!”

    君臣一团和气,刚刚的剑拔弩张仿佛一场幻觉,百官虽摸不着头脑,散朝时却脚步匆匆。

    没人想在这样的皇宫多待一秒。

    唯有昭明帝没走。他隐在大殿深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君临了近二十载的龙位,又望向外面乌泱泱逃离的臣子们,心中蓦地升起山穷水尽的凄凉。

    这条君王路,当真走到尽头了吗?

    *

    宋量在京中并无居所,婚礼便定在国舅府举办。

    铁鹰卫早早接管了整座府邸,李凭如与父亲各自困于院中,宋量亲自挑选来一批割了舌头的哑仆服侍。

    李凭如在房中哭了三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到了大婚当日。

    哑仆们为她换好喜服,披上盖头,然后沉默退下。李凭如听见外面渐渐响起喧闹声,知道婚宴开始了。

    她难以抑制地发起抖来。

    樊公和宋量今日邀请了诸多朝臣,敢不来者,一律视作异党。她这场婚礼,可以算樊公夺权之路的开端。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有了结果,他一定高兴死了……

    李凭如想到樊公那张假惺惺的面孔,胸口一阵翻涌,她恨恨地诅咒:姑母,你若在天有灵,请帮帮侄女,严惩恶人!

    *

    数条街外,皇宫门前,在她发下誓愿那一刻,骤然掀起一阵旋风。

    那旋风跟在一支黑压压队伍后面,眼看着就要扑进宫墙,却被轰然关闭的朱漆大门阻隔在外,消散殆尽。

    同一时间,皇宫九道大门全部关闭,就连专走腌臜污秽的水门都没放过!

    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入宫后目标明确,直奔朝华殿,沿途遇见宫人一律斩杀!

    光天化日,血溅宫墙。

    杀人者深知,这是一条成王败寇的谋逆之路,没有人言语,只有急不可耐的脚步声,犹如阎王殿前的夺命鼓,一道一道响彻宫宇。

    终于到达朝华殿。

    谁料往日巍峨的大殿,此刻空无一人!没有值守宫人,更不见昭明帝!

    为首将领脸色微变,急忙送报。片刻后,士兵们垂首后退,就见一人身着紫金龙袍,从列队中缓步走出。

    他身上金线织就的蟠龙在寒风中伸出利爪,无声怒吼,随时等待破衣而出,摧毁这尚不属于自己的九重宫阙。

    原来国舅府那场婚礼只是一个幌子,樊公从未打算参加,他有更重要的事——

    今天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夺宫之日,亦是登基之日!

    樊公看着空荡荡的殿前,终于收起笑脸,眼中浮出一抹狠厉的狰狞,冷冷挤出两个字:“搜宫!”

    将士们得了命令,立刻冲进大殿,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什么都没找到。

    樊公眯起眼睛,盯着御座,心头染上一片阴翳。自己的计划居然被昭明帝提前得知……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他更担心的是……宋量那边会不会出问题?

    “来人,”他抬手叫过一名心腹:“去宋将军那边查验一下情况……无论结果如何,即刻快马来报!”

    “是!”心腹打马疾驰而去,樊公扭回头,目光逐一扫过身后将领,狐疑渐渐褪去,眸中重新燃起灼热的光。

    就算昭明帝知道了又能怎样?!

    自己手握两万精兵,而昭明帝能动用的只有一千麒麟卫而已,加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不过两千,在这巴掌大的皇宫里,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全部给我去找!查清楚皇上究竟在哪里!”

    很快有人来报,附近几座大殿也是空的,宫人们早就不知去向,又有人发现通往后宫的几条路均被假山石堵住,似乎有人刻意为之。

    本朝后宫东西十八座宫苑,以坤宁宫为首,看来昭明帝的去向已昭然若揭。

    樊公冷笑:躲去女人堆里了吗?陛下可叫臣有些失望了!

    然而下一刻,咀嚼着士兵奏报,他蓦地反应过来:没这么简单!

    通往后宫共有三条路,一条是主路天街,皇帝平日多走这里。另外两条,分别是宫人们常走的轩宁道,以及御花园中的芝兰道。

    轩宁道七拐八拐,是最绕远的一路。芝兰道则曲径通幽,一侧挨着金水莲池,景色别致,是嫔妃们的最爱。

    昭明帝不是长在深宫妇人手的懦弱皇帝,早年在边境,他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纵使这些年骑射生疏,兵家诡道却连同那段记忆,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如今他带着两千宫人和麒麟卫,退守后宫,势必不会坐以待毙!

    这三路虚虚实实,充满了未知埋伏,昭明帝抛给自己的第一道难题,便是看他如何选择。

    是合兵一路,强攻强取,还是兵分三道,逐个击破?

    樊公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他没想到昭明帝在山穷水尽之际,反倒先将他一军!

    倘若时间充裕,他有自信杀得他们一个不剩……但迟则生变,宋量那边情况不明,自己留在外面的一万精兵,虽对付三千巡防军绰绰有余,却仍有不小隐患——万一城防军不顾伤亡,集全部兵力营救昭明帝,宫门前那帮兵将未必挡得住!

    今日必须速战速决!

    开弓已无回头箭。对他而言,无论出了什么意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罢了!

    想到这里,樊公立刻吩咐三队人马分开探路,顺便清理山石路障,自己则率领大部队直抵天街。

    正值元月,本该挂满花灯的狭长街道,因国丧显得冷清阴森。两侧高高宫墙,连鸟雀都不见一只,中间凭空堆起的山石,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饶是文臣出身,樊公也看得出来,这条街太适合伏击了!

    “另外两队还没消息吗?”他心头愈发焦躁:“给我把眼前的石头也挪走!”

    士兵慌忙跑过去开始清理,一名将领建议道:“我们兵力十倍于对方,根本不用惧怕埋伏,只要不计死伤,半个时辰便可生擒皇帝老儿!”

    樊公眼中阴晴不定:“你可有把握?”

    将领拍胸脯道:“属下敢签军令状!”

    “可我听宋量说,赵琮昀曾说服陛下,在宫中藏了一批火药。如果他们提前布置,再加上麒麟卫的战力……你可还有把握?”

    将领大惊:“难道皇帝老儿还敢炸了皇宫……他不顾祖宗留下的基业了吗?”

    “咱们这位陛下,绝非心慈手软之人,我信他做得出来。”樊公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不过经你提醒,我倒觉得,试试又何妨?”

    将领不解:“什么——”

    未等他说完,樊公骤然发令:“你去挑选三千人,兵分三路,即刻进攻!最后这一路,就由你亲自带队!”

    将领脸色瞬间白了。

    他听懂了,樊公这是要用三千人性命,去探对方虚实。

    三千人换一个答案。不计死伤。

    将领再想反悔已然来不及,只得颤声道:“属下……领命!”

    *

    坤宁宫,昭明帝立于园中,静静赏一株新开的腊梅。

    小宫人上前为他披衣,被他抬手制止:“你多大了?是新进宫的吗?”

    小宫人慌忙回禀:“奴才刚满十三,进宫两年了,宋都知是奴才的师父。”

    “他派你来服侍朕?”

    小宫人点头。

    “那你可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小宫人揣摩不出昭明帝语气,如实道:“奴才听说……师父和其他内侍们,都去天街帮忙了。”

    “宋都知派你来,想必是个机灵的。朕再问你,你可知宫中即将发生什么?”

    小宫人闻听此言,扑通一声跪倒:“奴才……奴才……”

    他想说不知,又怕犯欺君之罪,只能趴在地上拼命叩头。

    昭明帝道:“起来回话……既已知道,你害怕了吗?”

    “师父说了,有陛下在,咱们都不用怕!”小宫人这句答得诚恳干脆。

    “哈哈哈!”昭明帝大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姓常,没取过名字,因家中排第五,师父们都喊我小五。”

    “好!朕记住你了!你姓常,朕便赐你一个'胜'字,如果今日朕能获胜,朕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亦是未来的皇帝!你便做他的都知吧!”

    得了名字的小宫人喜极而泣,连连谢恩,就在这时,外面一名麒麟卫来报,樊公军队已开始清理山石,是否可以执行计划。

    昭明帝看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淡淡吩咐道:“那便开始吧。”

    零落成泥碾作尘。

    今日注定是血腥的一天。

新书推荐: 冬日回响 她是乖乖女 祈祷的赞礼~为获知识不择手段! 男友重返17岁 蝉时雨 叶落知秋 末日锚点 [女尊]心狠的皇女才能当女皇! 蝉鸣里的旧夏天 教我如何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