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月(五月)十八,风清气朗。
阔别京都多年的沈意璋被调任回京,离去时还是少年人,现在已是蓄上须髯,怀抱娇儿的人了。
沈意璋看着马蹄卷起的烟尘感慨颇多:“不知小妹如何了?”
他离京前正参加了沈宜灼的婚宴,也与周时瑄相识,知人端方正直,不说良配却不至于苛待妻子,他虽忧心沈宜灼生活却不至于心急如焚。
“郎君既然担忧,回京安置妥当后郎君上门拜访不就好了。”沈意璋的妻子,也是他师长的女儿贺芩抱着小儿,站在他身旁说道。
“夫人说的是极。”
且周时瑄任职算着也到了吏部考核的时间,不出意外必是往上升的,怎么也得回京一趟,沈意璋心中念头一转放下心。
沈意璋一家陆路转水路,水路转陆路,到得京城时已是胸腹憋闷,便停在了离京不远的柳亭,下了马车在周围走动走动呼吸新鲜空气。
马儿在一旁跺了跺马蹄,打着响鼻,仆从去了不远处的溪边取水喂给马儿。
托了借口瞒着沈宜灼早早便到城门口等人的杪夏看着头顶日薄西山,心急如焚地张望,迟迟见不到想见的人。
“哒哒哒”,烟尘卷起间杪夏眼神一亮,急冲冲地上前拦在马前。
马夫驾着马,马身一扬,马蹄轻抬停了下来。马夫正要呵斥来人莽撞,杪夏却顾不得太多行至车帘前,声声急切哀婉:“少爷快救救小姐吧!”
贺芩出阁前与沈宜灼便是闺中好友,身边的侍女对杪夏声音也不陌生,听出后告诉了沈意璋二人。
沈意璋“刷”的一声掀开车帘,面色凝重:“你在这里,阿宝那里谁守着?”
沈意璋并不怀疑杪夏说的话,父母早死,沈宜灼那时还懵懵懂懂的,几乎可以说是沈意璋一手养大的,长兄如父,听此怎能不心焦。
接着又问:“周时瑄没带阿宝一起赴任?”
依周时瑄的性情,和小妹哪里吵得起来,只有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小妹没能和他一同前往去地方赴任。
说到这里杪夏攥着拳头愤愤然,眼中灼热的泪水滑落脸庞:“周老夫人不许!如今小姐重病在身,老夫人拦着我不让我替小姐找大夫,今日我是偷偷出来的。”
“欺人太甚!”贺芩在沈意璋背后娇声呵道。
不提沈宜灼是她小姑子,便是两人知交好友之情也容不得她看着沈宜灼被夫家磋磨。
你若说两方性情不合,好声好气商量和离,难道他们还会腆着脸巴上去吗?
他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人!他家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
贺芩能跟着沈意璋在任地过好几年的苦日子还过得风生水起的就不是一个娇娇性子,当即利落的把怀中女儿交给沈意璋,提着裙下了马车,带上臂有神力的侍女风风火火地赶去周家。
沈意璋拉住她嘱托:“若阿宝不想待在周家,夫人不拘手段带着阿宝回来,责任为夫担着。”
贺芩干脆点头,叫上杪夏就走。
杪夏手背一擦泪,重重向两人行礼,在前面给贺芩带路。
到了周家大门,贺芩身边的侍女熟知自家小姐性情,当先上前扣门。
大门辟开一角,有门房出来问她们可有拜帖?
站在后面的贺芩冷笑,她今日上门就没指望与周家体面,还费心准备拜帖?
抬脚欲上前和门房说话,却是被杪夏拦了下来。杪夏向前一步,解释对方身份,将人带了进去。
周老夫人管着后宅,近日又因身体不适对后宅多有疏忽,还抱着让周时瑄休了沈宜灼,换成方婉婉上位的想法,便移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交给方婉婉处理。
得知杪夏带着人回府的事情方婉婉比周老夫人都先知晓,指尖轻敲在木椅上,低声哼笑,吩咐下去:“既然夫人的亲人来了,便让她们叙叙旧吧,别拿这事去打扰姨母了。”
来人低声应喏,躬身退下。
有了方婉婉在后院大开方便之门,杪夏带着贺芩一路走到沈宜灼的院子也没引起人半分注意。
沉闷的房间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贺芩跟在杪夏身后心疼的要命,阿宝最是怕苦,以前都要哄着骗着才能喝下去,现在这浓重的药味贺芩不敢想象以前那个小姑娘是怎样喝完的?
同时对周家的愤怒情绪冲萦肺腑,恨不得现在去找周家算账。
他家女儿是嫁过来让人磋磨的吗!
贺芩放轻脚步走到床前,看着睡梦中还紧蹙眉头的沈宜灼眼眶泛红,捂住声音,手轻轻地为沈宜灼拈了拈被子。
眼神示意杪夏让她出去。
杪夏出门后贺芩压着声音开始问话,杪夏可没什么给周家遮羞的想法,当下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
贺芩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宽袖中的手攥得生紧,终是忍不住压着嗓子暴喝:“周家无耻之尤,异想天开!”
打量沈家无人好欺负呢,她娘家是死的吗,她不信周家不知她和沈宜灼是闺中好友,又嫁给了沈意璋,况且沈意璋虽在贫苦地方任官,但殿试时已经被陛下记在心上。
还有她娘家,贺芩是贺家唯一的女儿,贺家老太爷当过太子太傅,与当今有师生之情,贺家其他人又在朝堂身居要职,相信她只要回家求助贺家人不会不愿意,何况只是这样一件小事,完全没有牵扯到朝堂倾轧。
贺芩怒火中烧地听完杪夏说的,淡淡评了一句:“周家老太君想得挺美。”
想让阿宝给她看中的人腾位?且试试。
现下重要的是阿宝心意,贺芩转身进了屋子。
今日天气本该是个风好晴暖的天儿,转得傍晚夕阳却带了些烈意,沈宜灼病后浅眠的时间更多,外头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送入沈宜灼耳中。
轻柔无力的话在房中响起:“夏夏回来了?”
“阿宝!”
熟悉的声音回响在房中,沈宜灼扶着床借力的动作一顿,似是不敢置信,缓缓转过头,看着对方熟悉的面容,不禁哽咽:“嫂嫂?”
话落想起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慌乱擦去泪水,偏过头去:“嫂嫂回京了,阿兄可是也回来了?”
贺芩看得心疼,三两步上前,隔着棉被抱住沈宜灼,跟着沈意璋外放,曾经白皙润滑的手如今结上薄薄的一层茧子,温厚有力地摸着沈宜灼的头,安抚她。
“阿宝不怕,我带你回家,周家我们不待了。”
沈宜灼牵住贺芩衣袖,摇摇头:“不妥,阿兄刚回京,万一让御史以我为题弹劾阿兄便是我之过了。”
她不能让沈意璋担上风险,兄长外放多年,眼瞧着高升有望,她怎能在这个时候拖兄长后腿。
贺芩听了却是笑了,摸了摸沈宜灼香香又松软的乌发:“这有什么,便是过错也是周家之过,你阿兄不过是不忍家中幼妹受辱而已,我看陛下知道还得高看你阿兄一眼呢。”
毕竟一个连家中亲人都不在乎的人,皇帝怎么能放心用人呢?
“抛开外界,你只管告诉嫂嫂想回家吗?”
贺芩一如当年包容宽善的眼神让沈宜灼瞧了心中一暖,抱着贺芩的腰埋在对方怀间,闷闷开口:“我想回家的,嫂嫂。”
“那我便带你回家。”贺芩轻柔地碰了下沈宜灼的脸,好声好气地安慰好沈宜灼后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转头气势汹汹地找周母去了。
周母睡醒没多久身边的侍女方才得了消息贺芩来了周府的消息,周母闻言只抬了下眼皮,并没有放在心上,就沈意璋那六品的外放官阶?她还不放在心上。
若是他父亲在世时还好说,现在沈父不知故去多少年了,周母委实担忧不起来。
方婉婉在她身边低眉顺眼地捏肩捶背,听她言谈之间对沈家的不屑垂眼遮住眼底轻嘲,面无波动地继续动作。
“周老夫人。”贺芩没有经过侍女通禀,径直进了周母院子,掸了掸衣袖,眼睑低垂,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
“沈夫人?”周夫人放下茶盏,看她,“老身倒不知晓贺家家教如此轻浮?”
贺芩没有因这话有丝毫变色,面上轻轻一笑,“呵”了一声:“贺家家教嘛,自然是对人的,您,啧。”
世家手段她也不是不懂,不过谁让阿宝是她沈家的呢,否则管她是死是活。
贺芩毒舌起来连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沈意璋也辩不过她,何况是周母一个老妇人?
但周母又不是个傻的,贺芩这话一分遮掩没有,她要是听不出来白当这么多年家了,连挤兑都听不明白,这不是明摆着说她磋磨沈宜灼不是人吗?
周母还未说话,周母身后的方婉婉先说话了:“你怎能对姨母如此言语!陛下重孝,沈夫人如此说话置夫人于何地步?”
贺芩没注意她,听她说话倒是分出一丝心神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圣上也没说婆婆磋磨还要生生受着,高宗之母献昭太后便是因前夫家婆母磋磨愤而与丈夫和离,后与仁宗相遇进宫生下高宗。怎么,你要说我妹妹不应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