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盈被宗主一剑了结,有些疑虑却仍未消散,像站在山崖上望向黑雾缭绕的崖底,看不清其间面目。
她身上突然出现的魔族气息,以及死时那仿佛折断的树枝似的姿态。
宗门内偶有议论。
但随着魔族势力日益壮大,修真界如临大敌,人人自危。
各大宗门修士修炼得比以往更加刻苦,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有关江亦盈的猜测,就像浪花消失在大海中,逐渐无人在意。
顾长侯每日天未亮便去练剑,并且总会拉上我。
他从藏剑阁里取出“刻霄”送我,后来我知道“刻霄”和他用的“断影”本就是一对配剑。
寒剑池旁,顾长侯第十七次接住从剑上跌落的我。
“念念,你也是用剑之人,怎么会连御剑飞行都不会。”
剑修用剑,讲究招式,还需要领悟剑意剑道,御剑飞行是入门第一课。
但我的剑不是这样用的,它只要够快够锋利,能刺中敌人的心脏就行。
我据实回答:“因为用不上,我的剑是用来杀敌的。”
顾长侯眼里有些落寞。
那日在议事堂,他进入我识海时窥见了我过去百年修炼的经历。
自那以后,我无意间说的一些话总会让他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他无奈道:“打不过的时候,御剑可比用腿跑逃得快。”
“我不会逃的,我的职责是保护……”药宗两个字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回到肚子里,药宗早已经不需要我这枚弃子了。
顾长侯把我扶上断影,站在身后搂着我的腰,接上我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你的职责,是保护好自己。”
断影左右晃悠,似是不满我这个外人踩在它的剑身上,要把我摇落。
顾长侯轻喝了一声,它才安分下来。
“你的断影倒是认主。”
顾长侯用教育家里不懂事小辈般的口吻说:“那它也该认得你。”
我俩挤在小小的剑身上,顾长侯紧紧抱着我,断影突然直冲云霄。
从高空往下俯视,寒剑潭缩成小小一团,后山茂密的树林在风里摇荡,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断影还在往上攀升,极目远眺,百姓们居住的城池村郭都可以隐隐窥见,天地像一副画卷在眼前展开。
在药宗见惯了阴暗潮湿的洞穴和迷雾缭绕的秘林,仿佛井底之蛙,周边只有黑暗。
此刻东边的日光照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地面万物折射着七彩的光辉,处处充满生机和活力。
我不由得感叹:“天地真大。”
顾长侯搂着怀中人望向远方,思绪飘回多年以前。
*
那时他才刚被接回剑宗,根脉受损严重。
欧阳宗主听闻药宗培育出的新品仙草可重塑经脉,便带他前往药宗治疗。
也是在那时,他在药宗树林里遇到一个衣服破烂,浑身是血的女孩。
她显然已经意识模糊了,还是强撑着爬到他身边,求他救她。
她的声音里充满恐惧和绝望。
他连忙蹲下,看清她那脏兮兮的小脸时,全身如遭雷电击打,呼吸快要停滞。
怎么会是她?
药宗的人很快过来把女孩抬走,尴尬地解释说药宗弟子修炼常闹笑话,道友不必介怀。
他扑上去想要拦着,却被师父用定身术牢牢定死。
药宗的人离开后,他说明事情原委,跪求师父出手救那个女孩。
师父只摇头叹气。
“这是他们宗内之事,我们此行,是有求于药宗。”
“况且,你如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把她带回去,你就能护她周全了吗。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师父,就不要节外生枝。”
她拼尽全力向他求救,他却无能为力。
顾长侯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回宗之后,他心无旁骛日夜修炼,成为剑宗有史以来最快突破大乘境界的修士。
人人都道他天生剑骨,没人知道他被心底的执念逼得有多疯,忍受了多少常人所不能忍的痛苦。
他成了独当一面的少宗主,再次踏上药宗见到她,她已成了圣女。
百年来的愧疚与牵挂像狂风骤雨袭来。
他勉强维持着体面,伸出帕子擦去她嘴角的血:“对不住,我来迟了。”
她却只淡淡回他,脸上仿佛凝结一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顾少主,初次见面,有失远迎。”
像是曾经汹涌呼啸的海水,不管再怎么猛烈反抗,终究被旷日持久的严寒彻底冻结,只剩死寂的冰面。
冰面之下仍是连绵不绝的坚冰,望不到头。
她不记得向他绝望的求救,也不记得更早以前在凡间的那些日子了。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像根木头一样,被针扎了也不响一声。
有时像个天真的孩童,对男女之事懵懂无知,有时又像老谋深算的一宗长老,行事干脆果决。
唯独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他是有私心的,江亦盈在议事堂的陷害不算高明,他有上百种方法破局,但他偏要用查探识海记忆的法子。
他想知道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他看到她在一场场试炼中伤得千疮百孔,看到昔日同门在她眼前自相残杀她却无力阻止,看到药宗尊长们循循善诱地让她摒弃人性,忘情忘欲,甘心当一把利剑。
又在发现她染上嗜血怪疾后,弃之如敝履,任由她自取灭亡。
心底的怒火烧尽了他的理智,顾长侯脸色黑得可怕。
*
我察觉身后人的不对劲,胳膊轻轻碰他:“你怎么了?”
他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柔声道:“等平息了魔族的叛乱,我带你云游四海好不好?”
我眼前浮现剑宗弟子望向他时的炯炯目光。
他和我不同,剑宗上下离不开他,便开口提醒他:“顾长侯,你是剑宗少宗主。”
他语气认真,不似玩笑:“也可以不是。”
我想起药宗长老说过的话:“强者是天道选中之人,注定承担更多责任,你想甩手远离,是在和天道作对。”
他颇不赞同地摇头:“天道可比你我聪明多了。等它发现我并非心系天下之人,自然会另择他人。”
顾长侯紧紧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轻轻叹气:“念念,很快你也会发现,我的心根本装不下这广阔天地。它很小的,小到只够装一个人。”
我回头看他,顾长侯黑墨一般的眸子倒映着蓝色苍穹,一片蓝色的模糊倒影中央,我影子的轮廓在他眼里清晰可见。
顾长侯低头把脸凑近,温热的唇贴上来,我迷糊地感受着他的温度。
真是奇怪。
太阳一定很热,我连心里都被照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