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水西君长霭翠看了永宁扯勒家和自己叔叔水西毕摩阿德拢撒分别传来的信件,心下颇犹豫,依照扯勒家的建议,借此机会照会乌蒙、乌撒、芒部、建川等各部,联络水西、水东,一举清剿境内的蒙古人,向大明示忠,然则阿德拢撒却建议只响应剿匪,至于与蒙古人撕破脸彻底归顺大明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可徐徐图之。

    霭翠自然知道,自己虽然与水东宋钦已上书归顺大明,大明也给了册封,但眼下大明却陈兵水西边境,名义上是盯防元朝的云南梁王,实则是盯防水西家,大明这个举动让霭翠感到深深的不安,安家在水西已有千年历史,对霭翠来说,水西不仅仅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更是数以百代的祖宗埋葬的地方。

    霭翠正犹豫间,近侍上来报道:“苴穆,云南梁王遣使来朝,要见君上。”

    霭翠沉吟片刻,道:“请阿义赞安排贵客先到驿站歇息。”又道:“去请李彦、阿义赞来见我。”

    李彦是霭翠的汉人幕僚,此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性格孤傲,因得罪蒙古贵族被流放,霭翠偶然得之,欣赏其才华,遂留在身边当幕僚。阿义赞乃水西本部穆濯,也是霭翠的堂哥,四十来岁,性格沉稳老练,深得霭翠倚重。

    不多时,李彦与阿义赞应召而来,二人边上台阶边聊着,李彦道:“穆濯大人,你猜猜君上召我二人所为何事?”

    阿义赞呵呵笑道:“李兄,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扯勒部的传文才到各部,梁王的使者就来了,我猜君上正为此事发愁呢。”

    李彦呵呵笑道:“现在君上愁关键可不止这点哦,还有君上的岳丈老人家。”

    阿义赞点头道:“是呀,扯勒家是想把我水西和他们绑在一匹马背上。”

    二人说话间进了大殿,不见霭翠,近侍带二人到偏房,原来霭翠体质偏弱,患有头疼病,此刻正在偏房休息,二人走进偏房,见霭翠斜躺在床上,遂上前问安,霭翠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道:“二位不必客气,看座。”

    早有下人端来了座椅,奉上茶水,霭翠、阿义赞、李彦三人分次坐定,霭翠道:“二位想必已知道我请二位来的原因了。”

    李彦看了一眼阿义赞,随即微微笑道:“君上所忧,臣下且猜上一猜,想必今日君上已收到两封信件,一封自然是扯勒部的传文,另一封我想,是咱们毕摩大人的密函。”

    霭翠点点头,伸手把矮几上的两封信件递给二人,李彦、阿义赞相互交换看了一遍,李彦道:“我听穆濯大人说起,梁王使者来朝,这事就来得有点及时了,蒙古兵袭击我提亲使者毕摩大人之事,想来梁王未必知晓。”

    阿义赞点头道:“不错,那梁王使者刚到就着急拜见君上,我按君上的意思,先晾他一晾,这使者跟我说了几句话,话里虽然没有挑明,但我猜到也是急于澄清,此次永宁境内袭击我提亲使毕摩大人之事并非梁王指使。”

    霭翠点点头,道:“这个自然,梁王不至于蠢笨如此。”又问道:“二位有何见解?”

    阿义赞看了看李彦,李彦点点头,道:“臣下斗胆分析分析当下情势,如今汉地已用大明年号,朱家大明已成汉地正统,蒙元已退守蒙古草原、西南、东南等部,大明扫平蒙元残余,只是时间问题,我水西地处西南咽喉,大明要控制云南边陲,必然要倚重我水西。”李彦说罢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明皇帝虽已敕封君上为贵州宣慰使,然则一方面却又陈兵水西边境,防着君上,此乃大明皇帝不放心君上之举,依臣下之见,君上要让大明皇帝知道,水西安宁,则西南边陲安宁,水西动荡,则西南边陲凶险。”

    霭翠点头道:“继续。”

    李彦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捻着颌下短须站起身,踱起步子来,霭翠道:“先生有话但见。”

    李彦缓缓道:“君上,珑居部落叛逆已久,请明军帮忙讨伐。”

    霭翠不明白李彦的用意,道:“李先生,此是何意?珑居是我水西属地,珑居部落叛逆是我水西家事,何必由外人来讨伐?”

    李彦回道:“君上,珑居为我六目之外,其与我之间有明军驻扎,我部征讨珑居,需借道明军营地。”

    穆濯阿义赞明白李彦的用意,解释道:“苴穆,珑居部与明军打得火热,又是上贡牛羊,又是提供军马粮草,李先生其意为试探大明对我水西的真实态度。”

    霭翠点点头,赞道:“此计甚妙,梁王使者该当如何?”

    阿义赞颔首道:“臣下就说苴慕身体抱恙,暂不便接见,晾他三五日。”

    当日,便以李彦捉笔,霭翠批示,特向大明领军将领沐英发去请兵攻伐珑居部的函件,不一日,沐英回信,当即驳回水西请求明军征讨珑居部落的要求,回信道:“我大明军队,且是尔蛮夷相互攻伐的工具?且珑居部忠于大明,尔等部当效之。”

    霭翠收到此信,气得破口大骂,急招李彦、阿义赞,李彦看了书信,笑道:“君上不必生气伤身,此回信充分暴露大明的真实想法,大明视我水西为化为蛮夷,不知我水西于中国西南的重要性。”

    阿义赞点头道:“苴穆,李先生此言不错,汉地谁当皇帝于我水西并无不同,但正如李先生那句话,君上要让大明皇帝知道,水西安宁,则西南边陲安宁,水西动荡,则西南边陲凶险。”

    霭翠颔首道:“不错,召见梁王使者。”

    梁王使者也是个汉人,名赵启,也是个饱学之士,赵启来到水西官寨已三日有余,此时虽值八月,但水西官寨却是凉爽无比,比之梁王宫邸犹过之,只是赵启无心享受,终日惴惴不安,几次三番催促要面见水西苴穆,原来果不出李彦阿义赞所推断,梁王就阿鲁木花擅自做主截杀水西家提亲使者之事并不知晓,梁王得知后,急召阿鲁木花到昆明训斥一顿,并亲自修书一封、让赵启充当使者连夜赶往水西说明情况,并带来金银若干以做赔偿之用。

    霭翠不露声色,端坐在高台上冷冷看着赵启,赵启行了邦交之礼后,双手将梁王的亲笔书信高高呈上,朗声道:“大元梁王使者赵启拜见尊贵的苴穆阁下,我家主公梁王特命赵启问苴穆好,不日前,我大元乌撒乌蒙宣慰司千户阿鲁木花率军在永宁打击匪盗,误伤水西家提亲使者一众,梁王听后大为震惊,惴惴不安,当即召千户阿鲁木花回昆明,按律施以惩罚,同时命再下前来水西,特向苴穆阁下赔礼道歉,这是我家主公亲笔书信及赔偿清单,呈请苴穆阁下。”

    有侍者上前接过赵启手里的书信及赔偿清单,双手呈给霭翠,霭翠粗略看了看书信,无非就是梁王写道,本王得知千户阿鲁木花打击匪盗误伤水西使者,本王深感不安,特命赵启为本王特使云云,附件呈上赔偿清单,有黄金一担,白银五担,珠宝五担,粮草若干。

    霭翠把书信及清单递给站在一旁的阿义赞,道:“赵先生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有侍者抬来板凳矮几,赵启倒也不谦卑,谢过霭翠后,侧着身坐下,又道:“苴穆阁下,我梁王自坐镇云南以来,与水西素来和睦,从无龌龊,请苴穆阁下明鉴。”

    霭翠点点头道:“赵先生所言据实,自我祖阿画公因功受封任中大夫、护国亲军都指挥、八番顺元沿边宣慰使以来,我水西部为大元镇守西南,保一方安宁,请赵先生代我问梁王安,假以时日,霭翠亲到昆明拜上梁王千岁。”又道:“阿义赞,你代我宴请赵先生。”

    赵启拜谢后,遂随阿义赞退去,当日阿义赞设宴招待赵启不提。

    转眼便是秋末冬初,按照水西安家与永宁扯勒部的约定,水西苴穆霭翠与扯勒家大小姐舍兹的大婚定于来年正月初七,此时扯勒家正在大肆置办嫁妆。

    永宁府内,自是热闹非常,一个身着墨绿碎花袄子、戴绣花鸡冠帽的少女怀抱一对碧绿瓷瓶从走廊穿过,一个男仆见状低头退到廊外,那少女穿过几处回廊,来到后宅,后宅里一群打扮差不多的少女正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此时屋子内一个脆脆的少女声音传出来,道:“赶紧催一下,阿俏这丫头怎么还没来呢?”说话者,正是舍兹,一个少女手拿鸡毛掸子正在给几本书掸去灰尘,吃吃笑道:“大小姐,这大婚还有好几个月呢,瞧给您急得。”

    舍兹上前捏了一把那少女的脸蛋,笑骂道:“你个小妮子,跟我油嘴滑舌呢不是,别掸了,去看看阿俏来了没。”

    二人说话间,那个怀抱碧绿瓷瓶的少女气喘吁吁推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道:“来了来了,大小姐,你要的花瓶来了,阿蓝,帮我接一下,可累死我了。”

    给书本掸灰尘的少女叫阿蓝,当即放下鸡毛掸子,上前细心接过阿俏怀里的瓷瓶,轻轻房子桌上,舍兹上前拿起瓷瓶看了看,嘻嘻笑道:“我阿妈没说什么吧?”

    阿俏喝了一口水,道:“老夫人说,这本来就是给大小姐的嫁妆呢,所以就让我拿走了。”

    阿俏喝罢水,也拿起一个鸡毛掸子,帮着阿蓝收拾书本,此时地上放着两个达木柜子,里面全部装满书本,阿俏边收拾边道:“大小姐,人家置办嫁妆都要金银珠宝,就你吧,带两大箱子书本,这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舍兹从另一侧书架翻出几本书来递给阿蓝,回头说道:“平常让你们读书你们一个个都偷懒,书中自有黄金屋呢,你懂什么。”

    此时外面阳光明媚,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阿蓝看了看外面,道:“大小姐,咱们出去透透气吧,瞧瞧外面,多好的天气。”

    舍兹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把手里的书本丢在桌上,笑骂道:“两个偷懒的丫头,成,今儿个就到此为止,明天接着收拾,走,骑马出去走走。”

    一听到骑马出去,两个丫头相视一笑,甚是开心,不多时,三个少女收拾整齐,各自拿起马鞭出得门来,阿俏吩咐一个男仆道:“去把大小姐的马牵来。”

    那男仆应了一声出去,三位少女随即走过几处回廊出了后宅门,来到前宅,只见两个少年正跟一群土兵说话,这两个少年正是勿额贵、勿额伦兄弟俩,勿额贵、勿额伦见舍兹、阿俏阿蓝三位少女出来,招呼土兵们退到一旁,上前施礼道:“大小姐要出门哇?”

    阿俏先说话道:“大小姐要带我们出去骑马呢。”

    勿额贵、勿额伦打小便长在官寨,跟几人都熟悉,当下道:“既如此,我给你们安排护卫。”

    舍兹笑道:“得了,不用安排,就你们哥俩吧,叫其他人说不上话,没劲。”

    勿额贵道:“我这就去请示一下慕贵大哥,阿伦去替大小姐准备马匹。”

    不多时,勿额贵出来,道:“走吧。”

    舍兹问:“我大哥没说什么吧?”

    勿额贵笑道:“没说啥,就是让我细心保护大小姐。”

    舍兹、勿额贵、阿俏、阿蓝四人出得门来,勿额伦已经准备好五匹马,马已上鞍,旁边还站着二十来个要挂弯刀的土兵,舍兹皱皱眉道:“我就不爱出门,每次出门,都要带这么多人吗?”

    勿额伦道:“大小姐,来不得粗心的,安全第一,我让他们远远跟着就是。”

    舍兹不好再说,朝自己的马儿走去,踩着一个男仆的背翻身上马,猛地扬起马鞭,娇叱一声:“驾。”那马儿轻跑起来。

    勿额贵、勿额伦、阿俏、阿蓝四人随即上马紧跟在后,勿额贵回头吩咐土兵道:“紧跟上。”

    一行人出得出了官寨,来到街道上,城里老百姓们自然认识舍兹,纷纷行礼避让,除了城,舍兹猛扬鞭催促,那马儿甩开四蹄飞奔起来,身后的勿额贵、勿额伦担心舍兹安全,催马跟上,阿俏和阿蓝眼见得三人越跑越远,两人倒也不急,原来阿俏、阿蓝也是打小正在官寨,熟悉舍兹性格,知道舍兹豪爽,但凡骑马出游,出城后必然要纵马疾驰一番,不过就是苦了跟在身后的土兵们,一路奔跑。

    舍兹纵马疾驰,西南马不善奔跑,但体力绝佳,那马儿跑了半个时辰尚大气不喘,身后的勿额贵、勿额伦兄弟二人紧随其后,丝毫不落后,三人转眼便疾驰二十余里路,来到一处山坡,此时虽是初冬,但阳光明媚,温暖舒适,舍兹翻身下马,丢下缰绳,让那马儿在山坡上吃些干草,一屁股坐在地上,微闭双眼,让冬日微凉的微风拂面,甚是惬意。

    而这一幕,却让站在不远处的勿额伦竟看得痴了。

    文注:

    水西家得安姓始于明英宗年间,再此之前无姓氏,历史上称为水西阿则部,水西习惯是承父名,比如父亲叫阿德,儿子叫阿冠,则儿子的全名叫德冠,儿子的儿子叫阿则,则全名叫冠则,如此传承,本文为方便读者阅读,把水西冠以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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