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持久不散,星空和空气都一样黏稠,奈奈子一边喂架子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各色鹦鹉,一边高高兴兴地发问,似乎眼前的人被痛打是一件很好玩的事。“犯什么事了被打成这样?来咱飞卢街玩儿就要守咱的规矩,不带银子怎么行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楚天不说话。
奈奈子叉着腰,对男子的反应很是不满,“咱飞卢街的姑娘五光十色五花八门七彩缤纷,那还是有很几个顶漂亮的头牌的,你们男人嘛求个开心,咱街上的莺莺燕燕求个安稳,你享了美色还不出钱,真真该打。”
飞卢街不愧是兰屿市历史最为悠久的红灯街区,而奈奈子也不愧是一位学习能力非常强的日本现代女性,将飞卢街的文化底蕴表现的淋漓尽致。
杨楚天终于绷不住表情,大声反驳,“胡说八道!我叫杨楚天!我是记者!来跟踪报道兰屿市官员贪污腐败内幕!”
店长叹了口气,摇摇头,“奈奈子,这几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另外,不许说的好像你是飞卢街上的老鸨一样,毕竟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奈奈子眨眨眼,“那怎么用?不是说我们在中国也是犯法的么?”
“犯法和正经是两回事。”店长重新拿起自己的古典版莎士比亚。
奈奈子依旧满脸迷惑,最后一个糖果也被鹦鹉抢走,她放下糖果罐子,从和服的腰带中抽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塞给杨楚天,“这是我的名片!请收下!我们的业务范围很广哟,一定可以满足您各种需求的。功成名就兴旺发达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在话下!”
看着杨楚天恍惚不为所动的表情,又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可以说,无所不能哟!”
“真的么?”
“百分之百信誉保证。”奈奈子露出足以晃花人眼球的甜美笑容,又从货架积灰的角落摸出一本烫金封皮的大书,再次强塞给无辜的男人,“初次光临,送给您一本魔语大字典作为纪念。有了它,您就可以看懂大部分西方妖魔鬼怪的留言了,和另一个世界的畅通交流不是梦哟。”
杨楚天兀自发呆,奈奈子叫了出租就将他塞上车,笑眯眯与他挥别,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司机暧昧又羡慕嫉妒恨的猥琐眼神。
店长支着下巴看着天花板,“奈奈子,虽然那本魔语字典的确依旧旧了好几个版本,不过我有说可以随便送人吗……”
“店长您好像还是不太了解人类嘛。”奈奈子嫣然一笑,“只拿着名片的话大部分人都会看一眼就扔掉吧?如果送了书夹在里面的话可以保存很久,一定会有生意的。”
店长点点头,“不错,想法很周全。不过,你以为我特制的名片上的24K纯金是为什么呢?”
杨楚天绝不是一个坏人。
匡扶正义也绝不是说说而已。只是,不是每一个少年的梦想都能成真,不是每个男孩都被封印九尾,能反弹阿瓦达索命咒,有一位坚刚不坏之身的女神雅典娜,甚至连被蜘蛛咬了变异了这种好事也没轮到他。还好杨楚天也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好运和眷顾,他所实践着的,就是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地建成了杨氏罗马城。
十指磨穿,痛彻心扉,粉身碎骨,杨楚天慢慢散落在了自己的国度里。
粉身碎骨浑不怕。
清白是否在人间?
当杨楚天怀揣被毒打一顿才偷拍到的证据冲进社长办公室,义正言辞地要求社长在最新一期的日报上披露兰屿市深不见底的污黑时,得到的不是嘉奖,而是秃顶男人打着酒嗝的一句“神经病”。秃顶男借着酒劲居然摆脱了平日里间歇性发作的口吃,滔滔不绝地表演着反腐廉政的脱口秀:年轻人你知不知道诽谤这个问题有多大啊?在咱们兰屿市响应国家号召跟着毛主席追着共产党唱着红太阳上层经济下层建筑都一派欣欣向荣的时候,你居然主动跳出来给我们报社,我们兰屿市,我们伟大繁荣昌盛的祖国抹黑!……
秃头男毫不客气地没收了沾着他血泪的文稿和录音,将杨楚天轰出了报社。
这段记忆实在太过惨痛,朦朦胧胧中他只记得姚乐帮他收拾东西,将他引以为豪的办公用品都装进了一个纸箱,然后他抱着纸箱站在青天白日的大马路上,昨日暴雨的积水里倒映着这个萎靡不振的男子。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作用,也许就是这样一个纸箱。孤零零地被遗弃在马路上。
这样就足以叫他放弃吗?
结局我们都已经知道,杨楚天成功了。似乎没人关心过过程。
他无法形容那一天夜里莲花初放的美妙。跟踪被抓住,被拖进黑暗的泥淖里,死死抱住怀里那台老旧的相机,拳脚和棍棒混着暴雨落在身上。他高声怒骂,似乎这样才能挽留急遽消失的勇气,才能强迫自己忘记跪地求饶。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甜美的声音伴随一道滚烫的雷声刺穿了众人的耳膜。惊雷照亮一个窈窕的女子,撑着一把竹伞飘飘然踩着木屐走来。
安静。大雨瓢泼。有人不耐烦地说:”臭婊子,别多管闲事。“
木屐声停顿了一下。
甜美的女子将手放在了腰间一个凸起的东西上,生硬地说,”没人教给你这么叫我们飞卢街的姑娘很不礼貌吗?“
话音未落,身段如莲花的女人一手举高竹伞,一手抽出木刀,在人群中轻轻飞跃起来。木屐踩在地上,水中,青墙上,苔藓的湿痕上,还有人体的骨肉上,发出细微不同的声音,清脆或者沉闷,一柄长伞始终稳稳罩在女子头顶,身形带起华美的和服衣摆,眼花缭乱中还能瞥见女子姣好如花的面容。
转瞬人群散去,地上的雨水中躺着横七竖八昏迷呻吟的男人。
女人收回木刀,纤细的十指捏住最后一人的下颚,极其不协调地将足足有一米八的大汉单手提了起来,瞳孔收缩宛如猫咪觅食完毕,”哼……做嫖客就给我记住嫖客的本分。“
他听到可怖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奈奈子扔下被捏碎下颌的男人,整了整略微沾湿的衣衫,低头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的杨楚天,”算你运气好。被打了就不要乱说话,知道吧?“
杨楚天丧失了语言功能,狼狈地勉强爬起身。他默默地步履蹒跚地跟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行走,那一声简单的道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第一次,他对另外一个人的生存状态产生了极度的羡慕,高官厚禄享乐吃喝全都不曾拨动他的心弦,他一次一次问着自己:杨楚天,这就是你的人生吗?你想要的是这样在暗黑中被巨大的力量撕成粉碎?杨楚天这名字最后也湮灭无闻,成为某个高官路上被碾碎的蚊子尸首一样杂碎的血迹吧?
可是你眼前的人就可以这样挺拔傲然地活着。
——杨氏罗马的城墙碎裂,滋生出崎岖自卑的道路,伸向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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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易蓝打着呵欠推开店铺的门,不经意间瞥到了一辆高级轿车仓皇地倒车开出了巷子。
”老板,我好像看见杨楚天的车了。“谁叫她不仅会穿墙。
”恩。“店长对着一面铜镜子认真地打着领带。
”他来这里干嘛。“
”故地重游有何不可?“店长拧开唱片机,”今天天气不错。你去救人,我去了结旧业务。你送杨再唱到姚小姐那里去,等我去收账。“
易蓝不吱声,穿起外套径自走进了弥漫的晨雾。
杨楚天把车停在牡丹小区的路边,一个夹在几条商业街中显得寒酸窘迫的八十年代社区,说是社区,其实只有一栋楼。
最后一个单元,三楼,右手边。老式防盗门,上面贴着一个孤零零的福字。
这是他最开始和姚乐的婚房。现在姚乐一人住在这。钥匙还是夹在一堆车钥匙中间,显得锈迹斑斑。敲门,没人应,他费力地打开门。门口摆着一双棉质的女式拖鞋,也显得孤零零。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无声地哭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空荡荡的房子安静极了,明亮的晨光照着只有六十平米房间的桌椅和摆设,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显示着女主人安静温暖的心意。只是没有人,只是人去楼空,姚乐不在这里。只有这一次,他这么想见到她。他想跟自己的结发妻子说说话。她终于对自己失望透顶了吧?
这样也好。
”报应来了,乐乐。“杨楚天点了一支烟,开始娓娓诉说这些天即将压垮他的诸多事情,”好运气用完了啊。杨氏大桥被喊停,前几年竣工的飞天楼出现坍塌伤亡,央视要报道事故。股市全面下跌,兰屿市的高层腐败内幕逐渐曝光,很快就会牵扯到我。现在有一堆记者整天追着我想要暴我的内幕。“
没人回答他。
”今天我又去了飞卢街那家店。你说的是,人总要面对现实嘛。可是我还没准备好。我不在了,杨氏垮了,会很多人失业,很多人被杨氏的股票拖垮。我还得应付一阵子。“杨楚天自顾自笑了,杨楚天你真是可笑至极。你也变成了飞卢街的消费者,带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去里面销金,其中就有那个口吃又秃顶的报社社长。各种灯红酒绿的路都走过,却始终不敢路过那家店那个雨天的路口。
”真是对不起你啊。“杨楚天掐了烟。他得离婚,把姚乐和再唱送出国。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长叹一声,十几年光阴烟消云散。
年轻人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但杨楚天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不爱姚乐。
他对姚乐的热情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而这个姑娘在学习四书五经三从四德的时候漏掉了矜持二字,这辈子除了老爹和杨楚天眼里放不下第三个男人,跟着杨楚天坚持不懈地辗转了好几家报社,但是没有任何一家愿意披露这过分火爆的政要内幕。
杨楚天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开始往更高层的地方捅娄子。这样捅来捅去也没有捅出黑暗中的光明,反而像是雨天的屋顶一样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最后没有任何一家报社敢要他,他没有工作,几个月之后交不起房租,再次带着一个纸箱子被遗弃在大街上,口袋里装着三块二毛五。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约而至,要挟电话一向都是匿名的。
“喂。”
”杨楚天是吗?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叫你家人明天去派出所认尸吧。“
中间那一长段宛如电视剧台词的威胁他一个字也没听清。结束对方的演讲的是手机发出嘟嘟的忙音和中国移动热情的提醒”您的电话已欠费停机“。杨楚天茫然地看着车流和人流,体会着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
他怕死吗?
答案是不怕。但是死毫无意义。杨楚天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如果死可以换取他的粉身碎骨和清白……偏偏他知道自己会像一只蝼蚁那样死去,丝毫发不出声息,尸体上面压着无穷无尽的绝望。
不能死。不甘心。
罗马城终于坍塌,荒野上的君王痛哭流涕。杨楚天步行三十公里,找到了那家最佳替代品店铺。他破门而入,毫不犹豫地盯着那太师椅上高傲的男子的眼睛深处,”请给我力量。“
时来运转从姚乐开始。
生活在他面前露出赤裸的纹路,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无限的可能性在他的雄心壮志里展开,他以为的绝境,其实不过是破茧。他接受了姚乐的追求,火速结婚,仰仗着姚市长的扶持重新开始撰稿写报道,不顾一切燃烧的复仇之火敦促他写出了912兰屿市特大贪污内幕,一炮震惊南方。这声响惊动了中央最高层,抽丝剥茧地挖出了一连串高官,官场有人笑有人哭,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另一个派系攻击这个流派的工具,但他毕竟做了一回兰屿市的救世主。
一切都水到渠来。
人们不知他寸寸粉碎重生的痛苦,只知从茧中走出的杨楚天,面带微笑,练就金刚不坏的身躯。他终于不用再给名字加上什么称谓,他只需要对着镜头和世界,底气十足地说,”我是杨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