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何在看,但其实它现在没有眼睛,他在用石头的感觉观察。
旅客们在它身周走走停停,有的来了又走,有的走了又来。
在节日时人们为他装饰鲜花,人们在旅途疲惫时挨靠它的膝,在嘻哈打闹间抚摸它的石头的肌理。
有时人们愿意向他跪拜祈愿,但它不言也不答。
人们明白于何是块石头,但他们更加相信于何有什么神异之处,他们有了幸运顺遂之事就说石来运转,有了困难疑虑就说不够虔心,不得庇佑。
于是人们为于何建起祭祀庙,为它建起遮风避雨的房梁 ,香火不断。在香烛烟熏中,于何有了似神似人的神态,但于何仍是块石头。
于何懂得人的贪嗔痴会,但于何敬而远之,于何甘愿是石头。
人们将于何与自然隔开,入住到人间。但于何知道时间会把它送还,石头有生来恒久的耐心。
一年秋,迷朦细雨送来一位女子。
在于何庙前黄柠色的银杏树遮蔽天幕立与青石地铺主板道两侧,青石地板的尽头是极天地一线的广阔天地,木质的围栏横在石路的截断面,往前一步直抵深渊与目光所至无穷极界的林海。
木栏上缠绕着错乱纠葛的红线,红线下是三三两两垂落的木牌。
女子抚摸着红线,落雨冲刷着她的脸,分不清是雨是泪,是爱是悔。
在于何“看到”她时,她开始动作,右手摘下左手无名指戒,向前一掷,戒指划过漫天雨雾像一点银色火星燃起又转瞬熄灭。
女子的右手收回又轻轻拂过腹部,蹒跚的走远。
秋去冬来又一年,女子带着襁褓中呱呱而泣的孩童上山入庙,满面泪痕。
天色已深,山中寒风烈烈,鸟声咕唧。女子颤抖的手拂开婴儿遮挡面部的雨帽,婴儿的嘴周呈现骇人的青紫色,哭了小小一会就开急促的呼吸,张大嘴巴像将渴死的鱼。
于何静静的“看”她们,山下的石头无声交流着她们,于何知道这对母女是怎么上来的。
冬日的山峰是无人亲近的,大雪堆叠的极深,能没过人的膝盖,等待来年春后化水散雾。
天地素净冰冷,每一片树叶的阴面都有星点霜雪。
女子一步一个极深的洞,每一十步就歇口气,登几干阶梯,泪迹不干,双睫上下了白,重重压低了眼。
顾不上拭干,将放在胸前衣襟中的孩子搂紧就接着登梯。
女子说话间口中吐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容。恍惚的雪光中于何记起了她。